第201章 暗访(1 / 1)

推荐阅读:

县城比林薇想象中更大,也更嘈杂。

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被车轮碾出深深浅浅的凹痕,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布幌子在微风中懒洋洋地飘着。卖吃食的、卖杂货的、铁匠铺叮当声、茶馆里的说书声、挑夫吆喝着让路的粗嘎嗓音……各种声音、气味、色彩混杂在一起,涌进林薇的感官,让她有些眩晕。她下意识地紧了紧头上的蓝布头巾,将那个装着“样本”和细软的旧包袱更紧地搂在胸前,沿着街边,低着头,快速走着。

按照父亲的叮嘱,她先找到了东门附近那家“悦来客栈”。门脸不大,还算干净。掌柜的是个胖胖的中年妇人,正打着算盘,抬眼瞥见林薇,见她衣着朴素但整洁,模样清秀,眼神里带着些许怯生生的警惕,便知是远道来的乡下姑娘,语气还算和善:“住店?”

“哎,住店。最……最便宜的通铺就好。”林薇学着父亲教的话,声音不高。

“通铺一晚五个铜子,在西边厢房,跟两个贩婆娘一处。包热水,不管饭。”胖掌柜麻利地说。

林薇交了钱,拿着个小小的木牌,跟着一个伙计穿过喧闹的堂屋,来到后院西厢。房间狭长,靠墙一溜大通铺,铺着半旧的草席。屋里已有两个四五十岁的妇人,正盘腿坐在铺上,就着窗户光分拣一堆颜色黯淡的丝线,嘴里叽叽喳喳说着邻县的布价。见林薇进来,只扫了一眼,便又自顾自说话。

林薇默默走到铺尾,将包袱小心塞在靠墙的草席下,用身体挡着,又扯过一件旧衣服盖住。她不敢多待,怕同屋人问东问西,便起身出了客栈。

站在客栈门口的石阶上,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县城比她去过的镇上大了好几倍,街道纵横,人烟稠密。她该去哪里找“懂行”的人?父亲只说,可以去大药铺问问坐堂的老先生,或者打听县里有没有农事试验所、蚕桑学堂之类的地方。可这些地方在哪里?她一个乡下姑娘,贸然去问,会不会惹人怀疑?

她定了定神,决定先沿着主街走,看看有没有规模大些、看起来气派的药铺。她记得父亲说过,有些大药铺里坐诊的老郎中,不仅懂医人,对草木药性、甚至一些稀奇古怪的毒物,也颇有见识。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她看到一家门面颇阔的店铺,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回春堂”三个大字。柜台高耸,里面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小抽屉,散发着浓郁而复杂的药材气味。一个伙计正拿着小秤,熟练地抓着药。柜台旁,用屏风隔出一小间,隐约可见一位戴着眼镜、留着山羊胡的老者,正在给一位妇人诊脉。

就是这里了。林薇的心跳快了几分。她在门口踌躇了片刻,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药铺特有的、微苦的清香扑面而来。

“姑娘,抓药还是瞧病?”柜台后的伙计抬眼问她。

“我……我想请教点事。”林薇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关于……草木上的毛病。”

伙计愣了一下,打量了她几眼,大概是少见这样的问法,随口道:“草木的毛病?那得问花匠。咱们这儿只看人病,抓人药。”

“不是寻常花草,是……是茶树。”林薇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我家茶树上生了怪东西,想请教贵铺见多识广的先生,帮着认认。”

伙计皱起眉头,显出不耐烦:“姑娘,你找错地方了。咱们坐堂的秦大夫是名医,一天要看多少号病人,哪有闲工夫给你瞧茶树?去去去,别耽误生意。”

林薇脸上一热,还想再说,那屏风后的秦大夫似乎听到了动静,抬眼往这边看了看,目光隔着镜片,有些疏淡。林薇接触到那目光,心里一怯,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再纠缠下去,只会更惹人厌烦,说不定还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她默默退了出来,站在“回春堂”的台阶下,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暖意。第一个尝试,轻易就碰了壁。城里人,似乎不像乡下人那样愿意理会“不相干”的闲事。

她沿着街继续走,又看见两家药铺,规模稍小,但她也只是远远看了看,没敢再进去。伙计那不耐烦的神情和秦大夫疏淡的目光,让她有些气馁。她拐进一条稍僻静些的巷子,找了个背阴的墙根蹲下,从包袱里摸出个冷硬的杂粮饼子,小口啃着,脑子里飞快地转。

直接去药铺问,行不通。人家把她当捣乱的。得想别的法子。

她想起赵小满说过,可以伪装成收购药材或者对奇特草木感兴趣的人。可她对药材一窍不通,三两句话就会露馅。而且,她一个年轻姑娘,独自打听这些,本就扎眼。

怎么办?林薇啃着饼子,味同嚼蜡。时间一点点过去,每过去一刻,山上的老树就多受一刻的折磨,家里的爹娘兄长就多一分煎熬。她不能空手回去。

正彷徨间,巷子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两个挑着空箩筐的汉子,像是刚卸完货,边走边聊。

“……真他娘的黑心!往年收咱的毛茶,好歹给个公道价。今年倒好,硬压了三成!说是省城那边的大茶庄改了规矩,挑得严。”

“可不是!刘家茶行也一个德性!我听王家洼的老王头说,他送去的一担上好雨前,刘家那个管事,硬说有‘闷气’,压价压得吐血!老王头不卖,挑回来,没两天就听说,他家的茶园子,不知被哪个缺德的撒了石头,坏了好几垄!”

“唉,这世道,小门小户的,难活啊。得罪了那些地头蛇,有你受的……”

两人说着,骂骂咧咧地走远了。林薇却听得心头狂跳!刘家茶行!压价!王家洼的老王头!茶园被撒石头!

她猛地站起身,饼子也忘了吃。王家洼她知道,是邻县的一个村子,也产茶,规模比白石沟还小些。如果这个“老王头”真的因为不肯低价卖茶给刘家,茶园就遭了殃,那手法,和刘家对付林家,何其相似!都是先压价欺凌,不成,就暗地里使坏毁你根基!

这个老王头,说不定经历过类似的事!他甚至可能对刘家的手段,知道得更多!他会不会……也见过类似的茶树症状?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林薇心中的迷雾。找什么药铺先生、农科学堂,那些地方门槛高,且未必愿意插手这种民间恩怨。眼前,不正有一个可能的、同病相怜的知情人吗?

她立刻走出巷子,向人打听王家洼怎么走。路人指了方向,说是在县城西南边,二十多里地,不算近。林薇算了算时辰,如果现在出发,走得快些,天黑前或许能赶到王家洼附近,找个地方借宿,明日一早再打听。

她不再犹豫,回到客栈,对胖掌柜说家里捎信来有急事,要退房赶回去。胖掌柜也没多问,扣了一个铜子的“茶水钱”,把剩下的还给她。林薇拿回包袱,立刻出了县城,沿着路人指的土路,向西南方向走去。

二十多里山路,对常干农活的林薇来说不算什么,但心里装着事,脚下便格外急。她不敢走大路,怕天黑前找不到落脚处;又不敢走得太急引人注目,只低着头,尽量靠着路边,加快步伐。路两旁的田野渐渐被起伏的山丘代替,人烟稀少起来。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单地印在黄土路上。

她心里反复琢磨着见到那位“老王头”该怎么说。直接问刘家的事?恐怕对方有戒心。假装是收茶籽的?可她对茶籽买卖一窍不通。最好,是装作不经意间听说他家的茶树遭过灾,表示同情,再慢慢把话题引到茶树病症上……

天边最后一丝霞光收尽时,她终于看到了前方山坳里散落的灯火,大约就是王家洼了。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似乎有个简陋的茶棚,挂着个破旧的“茶”字幌子。林薇走过去,茶棚里是个满脸皱纹的老妪,正在收拾炉灶。

“婆婆,讨碗水喝。”林薇走上前,掏出半个铜子。

老妪看了她一眼,没接钱,用粗陶碗舀了碗凉茶递给她。林薇道了谢,慢慢喝着,状似随意地问:“婆婆,跟您打听个人。咱们村,是不是有位姓王的老大爷,家里种茶的?听说他茶种得好。”

老妪动作顿了顿,撩起眼皮仔细看了看林薇:“你找王拐子?他茶种得是还行,不过……你找他做啥?”

“哦,没啥,就是听人提过一句,顺路打听打听。”林薇笑了笑,尽量显得自然,“我家也种茶,想学着点。”

老妪哼了一声,继续擦灶台,嘴里嘟囔着:“学他啥?学他怎么把茶树种到绝户?”话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意味,像是讥诮,又像是同情。

林薇心里一动,小心地问:“婆婆,您这话……是啥意思?”

老妪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姑娘,看你面生,不是本地人吧?王拐子家的事,晦气,少打听。他得罪了人,好好的茶园,让人给祸害了,赔光了本,老婆子气得病了,儿子出去做工再不回来,就剩他一个瘸老头子守着几棵半死不活的茶树,造孽哟。”

“得罪了人?是……是镇上刘家茶行的人?”林薇试探着问,心提到了嗓子眼。

老妪猛地抬头,眼神里带着警惕和惊讶:“你咋知道?你到底是啥人?”

林薇知道瞒不过了,索性半真半假,眼圈微微一红,低声道:“不瞒婆婆,我家……也是种茶的,在邻县白石沟。今年,也……也得罪了刘家,茶山叫人暗地里祸害了,茶树生了怪病,没处说理去。我是偷偷出来,想找找有没有同样遭过刘家毒手的人,打听打听,他们到底用的啥阴毒法子,看看有没有救……”

她说着,声音哽咽,眼泪适时地在眼眶里打转。这倒不全是假装,想到家里茶树的惨状和父母的焦虑,她的悲愤和无力感是真实的。

老妪愣住了,看着眼前这年纪不大、却满脸愁苦和决绝的姑娘,眼神软了下来。她左右看看,天色已暗,四下无人,便凑近些,用几乎耳语的声音说:“姑娘,你……你也是苦命人。王拐子就住在村西头,独门独户,歪脖子枣树那家。他自从出了事,性子怪,不大见人,尤其讨厌生人提刘家。你……你小心着点问。”

“谢谢婆婆!谢谢您!”林薇连声道谢,将那个铜子硬塞到老妪手里,转身快步向村西头走去。

村西头更显荒僻,只有零星几户人家。借着朦胧的夜色,林薇找到了那棵歪脖子老枣树,树下是两间低矮破败的土坯房,篱笆墙歪斜着,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靠近屋墙的一小片地,似乎被整理过,种着些蔫头耷脑的菜蔬。屋里没有点灯,黑漆漆的,仿佛没人。

林薇站在篱笆外,心里有些发怵。她定了定神,轻声喊道:“王大爷?王大爷在家吗?”

没有回应。只有夜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

她又喊了两声。半晌,那黑漆漆的门洞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着,一个嘶哑、带着浓浓戒备的声音响起:“谁?”

“王大爷,我是从白石沟来的,姓林。我家……我家茶山也出事了,想来向您打听点事。”林薇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而无害。

门洞里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佝偻、瘦削的身影,拄着一根粗树枝做的拐杖,慢慢挪到了门口。借着微弱的星光,林薇看到一张布满深刻皱纹、如同风干橘皮般的脸,一双眼睛在深陷的眼窝里,却异常锐利地打量着篱笆外的她。

“白石沟?林家?”老王头的声音提高了些,带着诧异,“可是……炒‘雀舌’茶的林家?”

“是,是我家。”林薇连忙应道。

老王头又沉默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似乎在判断真假。最后,他重重叹了口气,声音里多了些复杂的意味:“进来吧。小心门槛。”

林薇心中一喜,小心地拨开那扇几乎关不上的破篱笆门,走了进去。院子里的土很硬,带着湿气。她跟着老王头进了屋。屋里弥漫着一股霉味、药味和孤独老人身上特有的衰败气息。老王头摸索着点亮了一盏只有豆大灯光的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这间几乎家徒四壁的屋子。

老王头在一张吱呀作响的破竹椅上坐下,指了指旁边一个小木墩。林薇谢过,小心坐下,将包袱放在脚边。

“你家茶山,出了啥事?”老王头开门见山,声音嘶哑。

林薇斟酌着词语,将家里老茶树叶片背面出现针尖大小浅黄凸点、新芽生长迟缓、边缘微卷等症状,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没提刘明义的名字,只说怀疑是得罪了人,被人暗中下了黑手。

老王头听着,昏黄灯光下,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翻涌起剧烈的痛苦、愤怒,以及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悲哀。他放在膝盖上的、骨节粗大变形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青筋毕露。

“叶脉根上……浅黄小点……慢慢不长了……”他喃喃重复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刻骨的恨意,“是了……是了……就是这东西……这断子绝孙的毒计!”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急问:“王大爷,您见过?这到底是什么?茶树还有救吗?”

老王头抬起头,盯着林薇,眼神骇人:“丫头,你爹是不是也死活不肯把好茶低价卖给刘家?是不是也拒绝了他们那些合伙、挂牌子的‘好事’?”

林薇用力点头。

“那就没错了!”老王头猛地一拍大腿,声音因为激动而尖利起来,“就是刘明义那畜生!他看上的东西,明着弄不到手,就来阴的!我家的茶园,就是这么毁的!”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佝偻的身体蜷缩成一团。林薇想给他倒水,却发现屋里连个像样的水壶都没有。好半天,老王头才喘匀了气,眼睛通红,像要滴出血来。

“四年前……也是这个时节。”他缓了口气,声音变得空洞而苍凉,陷入了可怕的回忆,“刘家想包销我全部茶叶,价钱压得极低。我不肯。他们就派人来说和,软硬兼施。我还是不松口。没过几天,我家茶园里几棵最好的老茶树,叶子背面就长了你说的小黄点。起初我没在意,后来,叶子开始卷,新芽不长,再后来,整根枝条慢慢枯死……我想尽办法,找郎中,找老把式,都没用。那毒像是会走,从一棵树传到旁边一棵……不过两三个月,我那片祖传的老茶园,整整三亩啊……全死了,死得透透的,挖出来根都是黑的、烂的!”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亲耳听到这惨烈的过程,林薇还是浑身发冷,如坠冰窟。三亩老茶园,几个月内死绝!这比他们目前的情况,似乎还要严重得多!

“那……那到底是什么毒?”林薇声音发颤。

“我不知道它叫啥名!”老王头咬牙道,“但我后来,花了最后一点棺材本,偷偷打听,从一个在刘家做过短工、后来被赶出来的外乡人口中,隐约听到点风声。说刘明义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种外洋的矿粉,叫什么‘枯……枯什么散’,无色无味,沾在茶叶树皮或叶子上,一点点,就能让树慢慢从里面烂掉,神仙难救。他们用的时候,小心得很,戴着手套,用极细的刷子或者竹签,点在叶脉根上,神不知鬼不觉。”

枯什么散?外洋矿粉?林薇脑子飞快转动,想起林薇之前杂记里提到的“石髓草”,看来不是。这是更歹毒、更隐蔽的东西!

“王大爷,那后来呢?您就没报官?没去找刘家理论?”

“理论?”老王头惨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我去了。拖着这条瘸腿,去镇上,去县里。刘家有钱有势,反咬我诬告,说我自家不会种茶,把树种死了赖别人。官府?呵,塞点钱,吃顿饭,谁理我这糟老头子?我老婆子一口气没上来,就……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觉得是我得罪人连累家里,摔门走了,再没回来……就剩我,守着这几间破屋,等死。”

无尽的悲凉和绝望,从老人身上弥漫开来,几乎将林薇淹没。她仿佛看到了,如果林家这次挺不过去,未来可能面临的凄惨景象。不,绝不能!

“王大爷,您是说,沾上那毒粉,茶树就必死无疑?一点救都没有?”林薇不死心地问,这是最关键的问题。

老王头浑浊的眼睛看向她,里面是深不见底的绝望,但似乎,还有一丝极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微光:“必死无疑?我那三亩老树,是都没救回来。但……有件事,我后来一直琢磨。我茶园边角,有一棵很小的茶苗,当时也被溅上了一点,叶子也长了小点。我没顾上它。后来老树都死光了,我万念俱灰,也没管它。可过了大半年,我偶然看见,那棵茶苗……居然没死透。叶子掉光了,但主干还有点绿意。我又等了一年,它居然……又发出几片小小的、瘦弱的叶子。只是再也长不大了,像僵住了一样。”

他顿了顿,眼神里那点微光闪烁了一下:“我也弄不懂。也许那毒粉,分量极轻的时候,或者茶树本身有点不一样的抵抗力,能……能僵持住?不死,但也活不好。可这有啥用?茶不能采,树不成材。”

不死,但僵住?林薇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或许就是关键!家里的老树,症状发现得早,中毒可能还不深?那棵茶苗能僵持住,是不是意味着,如果能找到方法中和或排出毒素,老树还有一线生机?

“王大爷,那棵茶苗,现在还在吗?”林薇急切地问。

老王头摇摇头:“去年春上,一场大雨,塌了半边土坡,连苗带土,都没了。”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一点,又被浇熄了。

林薇失望至极,但立刻又想到:“那您还记得,当时那茶苗附近,有没有长什么特别的草?或者,您后来有没有试着给它浇过什么特别的水?任何不寻常的事,都可能有用!”

老王头努力回忆着,皱纹堆垒的额头拧成了疙瘩:“特别的草……好像没有。就是些寻常茅草。浇水……那地方偏,我后来心灰意冷,哪还顾得上浇水。不过……”他忽然想起什么,“塌方前那阵子,雨水多,坡上冲下来不少红褐色的泥浆,糊在那片地上,茶苗根附近也糊了不少。那泥浆,看着有点特别,黏糊糊的,带着股铁锈味,像是从后山那个废矿坑方向冲下来的。”

红褐色泥浆?铁锈味?废矿坑?林薇牢牢记住这几个词。这会不会是某种含有特殊矿物质、无意中影响了毒素的泥土?

“王大爷,那个废矿坑,在哪儿?是什么矿?”

“就在村子后山,往里走四五里,一个老窿,听说早年是采什么‘矾’还是‘胆’的,早就废了几十年了,平时没人去。”老王头说着,警惕地看着她,“丫头,你问这个做啥?那地方邪性,塌方漏水,可去不得。”

“我不去,我就问问。”林薇连忙说,心里却已打定主意。这可能是目前唯一的、渺茫的线索。含有特殊矿物质的泥土……是否能克制那种外洋矿粉的毒性?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也必须去查探,取一点泥土样本回来!

她又仔细问了废矿坑的具体方位和特征,以及当初那毒粉更详细的性状(老王头也只知道大概),直到再也问不出什么,才郑重谢过老王头,将自己带来的干粮分了一大半给他。老王头起初不肯要,林薇硬塞下,说:“王大爷,您告诉我这些,是救了我们林家。这点吃的,不算什么。等我爹想法子救了家里的树,一定再来谢您。”

老王头看着眼前这眼神清澈倔强的姑娘,眼眶忽然湿了,他摆摆手,声音哽咽:“谢啥……只盼着,你们林家,能闯过这一关,别走我老王头的绝路……”

离开王家洼时,已是深夜。林薇没有回县城,而是在村外找了个背风干燥的草垛,蜷缩着将就了一夜。夜里很冷,露水打湿了衣裳,但她心里却烧着一团火。刘家的阴谋、毒物的可怕、老王头的惨状、那棵僵持的茶苗、神秘的矿坑泥……各种信息在她脑中冲撞、交织。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按照老王头指的方向,往后山走去。山路越来越崎岖,人迹罕至。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她终于看到了那个废矿坑——一个黑黝黝的、张着大口的山洞,斜嵌在山壁上,洞口堆积着坍塌的矿石和泥土,长满了荒草。洞前有一片洼地,积着浑浊的、泛着红褐色的水,空气中果然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腥气。

就是这里了。林薇小心翼翼地靠近洼地边缘,避开那些松软的塌方土。她蹲下身,用随身带的小竹片,从洼地边缘刮取了一些红褐色的、湿润黏稠的泥土,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又捡了几块颜色特别、带着金属光泽的小碎石,一并包好,贴身收好。

做完这些,她不敢久留,立刻原路返回。当她重新走上回县城的大路时,日头已经升高。她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家中,将打听到的一切告诉父亲,将这点珍贵的红泥交给父亲和师兄们参详。

她脚步匆匆,心里盘算着:老王头的证言,坐实了刘家的歹毒手段;那“枯什么散”的名头,虽然模糊,但有了方向;这红泥或许是希望,但更需要懂行的人鉴定……也许,可以拿着这红泥,再回县城,找不同的药铺,换个说法试探?

正思忖间,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和车轮轧过路面的声音。林薇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一辆半旧的马车从她身边驶过,带起一阵尘土。马车驶出十几丈远,却忽然慢了下来,然后,竟缓缓停住了。

车帘掀开,一个脑袋探了出来,朝林薇这边张望。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容瘦削,眼神有些游移不定。林薇觉得这人有些面熟,略一回想,心头猛地一紧——这似乎是那日在镇上警察所门口,跟在刘明义身后、对她父亲皮笑肉不笑的刘家伙计之一!

那伙计盯着林薇看了两眼,尤其是她沾着泥土的裤脚和鞋,以及那鼓鼓囊囊、装着东西的旧包袱,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探究。他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

林薇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背后冒出冷汗。他认出自己了?还是仅仅觉得一个独身上路的年轻姑娘可疑?她强迫自己镇定,低下头,装作无事,继续往前走,但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马车没有立刻开动,车里的人似乎在商量。然后,车帘放下,马车重新启动,但速度不快,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跟在了林薇身后十几步远的地方。

林薇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被盯上了!是巧合,还是刘家一直在留意林家人的动向?她一个姑娘家,带着可能至关重要的线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僻山路上,被刘家的马车盯梢……

她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起来。身后的马车,也默契地加快了些速度,始终保持着那段不远不近的、令人窒息的距离。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一下下,仿佛碾在林薇的心上。

前方,山路拐过一个弯,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长满灌木的斜坡,更加僻静。林薇的冷汗湿透了内衫。怎么办?跑?跑不过马车。喊?这荒山野岭,喊破喉咙也未必有人听见。包袱里的红泥和记录,绝不能被抢走!

她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路边。忽然,她看到斜坡下方,靠近溪涧的地方,似乎有一条被灌木半掩的、极窄的小径,像是采药人或樵夫踩出来的。她来不及多想,在马车刚刚随着山路拐弯、视线可能有短暂遮蔽的刹那,猛地向路边一冲,拨开茂密的灌木枝叶,不顾一切地滚下了那道陡坡!

“哎!停车!”身后传来那伙计的惊呼和车夫的呵斥声。

林薇顾不得荆棘刮破衣衫和皮肤,连滚带爬,沿着那条湿滑陡峭的小径,拼命向坡下的溪涧冲去。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男人的咒骂,他们追上来了!

她只有一个念头:跳进溪涧,顺着水流往下游跑,或许能借助复杂的地形和水声摆脱追赶!包袱,还有怀里那包红泥,死死抱在胸前。

冰凉的溪水没过了脚踝,她深一脚浅一脚,在乱石嶙峋的溪涧中狂奔。身后追赶的声音似乎被水流声掩盖了一些,但并未远离。

这条陌生的溪涧通向哪里?她能否甩掉追兵?怀里的线索,能否安全送到父亲手中?林薇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停,绝不能停!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