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之上,风声呜咽,卷起焦黑的尘土。张问与那三名自称“守望者”的修士遥遥对峙,气氛凝重如铁。
林师姐冰冷的目光如同刮骨刀,在张问身上细细扫过,尤其是在他胸前那看似古朴、却隐隐散发出不凡道韵的暗金胸甲,以及他周身那内敛却深不可测的气息上停留片刻。她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震颤,似乎对张问的存在产生了某种反应,却又无法准确定位。
“元婴后期……陌生的气息,并非‘堕落者’的污秽,也非我‘守望者’一脉的沉凝……倒有几分……近似‘冥土’的死寂,却又更加混沌。”林师姐心中瞬间闪过诸多判断,面上却不动声色,声音依旧冰冷,“你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这‘灰域’禁地?王师弟的死,是否与你有关?”
她每问一句,身上的气息便凌厉一分,另外两名元婴中期男修也默契地移动身形,隐隐形成三角合围之势,锁定了张问所有可能的退路。
张问心中念头飞转。对方显然将此界称为“灰域”,且将自己视为外来者甚至嫌疑人。直接否认或冲突并非上策,他需要信息。
他神色平静,拱手道:“在下张问,乃一介散修,因空间风暴意外流落至此,对此地一无所知。至于这位道友所言‘王师弟’,在下抵达时,便已如此,并未见到凶手。”
他话语半真半假,既点明了自己外来者的身份,又撇清了与那死者关系,同时暗示自己刚到不久。
“空间风暴?”林师姐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个说法并不完全相信。灰域与外界的稳定通道早已封闭,能通过空间乱流抵达此地的,绝非寻常修士。她目光再次扫过张问,尤其是他手腕上那枚不起眼的黑色玉简(守祭人手札)和周身那股难以言喻的混沌气息。
“散修?能修至元婴后期,并穿过界域风暴抵达灰域,阁下的机缘,倒是令人好奇。”林师姐语气带着一丝审视,“你身上,似乎有‘那个地方’的气息……”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暗金胸甲和张问周身隐隐散发出的、与寂灭原石同源的死寂之意上。
张问心中一动,“那个地方”?是指古冥府?
他不动声色,反问道:“不知诸位道友口中的‘那个地方’,所指为何?在下初来乍到,对此界诸多隐秘,确实一无所知。”
林师姐盯着他看了片刻,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出破绽,但张问眼神澄澈(以他如今道心,伪装并非难事),只有对未知的探究。
“看来你确实不知。”林师姐语气稍缓,但警惕未减,“‘那个地方’,是我等‘守望者’世代守护,亦是导致这‘灰域’形成的根源之一——古冥府。”
她直接道出了这个名字,同时仔细观察着张问的反应。
张问心中虽早有猜测,但听到对方亲口证实,依旧心神微震。他面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讶与疑惑:“古冥府?可是传说中万物终结、意识归宿之地?”
“你知道?”林师姐眼中精光一闪。
“偶闻于古籍残卷,只知其名,不明其详。”张问滴水不漏。
林师姐沉吟片刻,似乎在做某种决断。她挥手让另外两名同伴稍安勿躁,对张问道:“此地非谈话之所,随我来。”
说完,她转身便向着平原深处飞去,另外两人紧随其后,显然以她马首是瞻。
张问略一思索,便跟了上去。既然对方主动提及古冥府,这正是他探寻秘密的机会。虽然风险未知,但修行之路,本就是与风险同行。
四人一路沉默飞行,越过广袤的古战墟平原,最终抵达一处隐蔽的山谷。山谷入口被幻阵遮掩,内部别有洞天。几座简陋却坚固的石屋依山而建,隐约能感觉到地下有灵脉被引导至此,虽然品质不高,却比外界纯净许多,形成了一个小型的聚居点。
谷内约有二三十名修士,修为多在结丹至元婴初期,衣着与林师姐三人相似,衣角都绣着那简化螺旋符号。见到林师姐带回一个陌生人,众人皆投来好奇与警惕的目光。
林师姐将张问引入最大的一间石屋,屏退左右,只留下那名元婴中期的精干男修作陪。
“坐。”林师姐示意张问坐下,自己则坐在主位,直接切入主题,“张道友,既然你提及古籍,又身具一丝冥府气息,那我便开门见山。我乃灰域第七守望哨所执事,林璎。你所见符号,便是我‘守望者’一脉的标记,象征‘守护’与‘轮回’。”
她指了指衣角的符号,继续道:“古冥府,并非虚幻传说。它真实存在,是维系诸天万界生灭循环的终极法则显化之地,亦是一切意识与存在的最终归宿。然而,在上个纪元之末,一场未知的‘大破灭’爆发,导致源初之地封闭,轮回失衡,古冥府的力量发生泄漏与扭曲,侵蚀了无数世界,形成了如今这片衰败的‘灰域’。我等‘守望者’,便是那些在破灭中幸存下来,肩负着监控冥府异动、防止其力量进一步扩散、并寻找‘重启轮回’方法的先民后裔。”
张问静静听着,这些信息与他之前从石碑和守祭人手札中得到的碎片相互印证,逐渐拼凑出一个模糊却宏大的背景。
“冥府力量泄漏?”张问抓住关键,“可是指那种能侵蚀万物,归于死寂的力量?”
“不错。”林璎点头,神色凝重,“那是最本源的‘寂灭’之力。寻常生灵触之即亡,世界被其侵蚀,便会灵机消退,法则崩坏,最终化为类似灰域的绝地。更可怕的是,冥府力量的泄漏,还引来了诸如‘噬梦之影’之类,以梦境和意识为食的恐怖存在,它们游荡于被侵蚀的世界间隙,加剧着毁灭。”
噬梦之影!张问心中凛然,果然与此有关。
“那‘重启轮回’又是何意?‘钥匙’又是什么?”张问追问。
林璎看了他一眼,眼神深邃:“轮回失衡,意味着生与死的界限模糊,亡者不得安息,生者亦受死气侵蚀。长此以往,诸天万界都将被拖入永恒的寂灭。‘重启轮回’,便是要修复古冥府的漏洞,让生灭重归有序。而这,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通往冥府核心的道路,进行修复。至于‘钥匙’具体为何……乃是守望者最高的机密之一。”
她话锋一转,目光再次锐利地看向张问:“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你身上那丝精纯的冥府死寂之气,以及这件不凡的甲胄,从何而来?你流落至此,真的只是意外?”
石屋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那名精干男修也悄然握紧了袖中的法器。
张问知道,单纯的隐瞒已不可能。他需要展现出一定的价值与诚意,才能获取更多信息,并在此地暂时立足。
他略作沉吟,决定透露部分实情。
“林执事明鉴。”张问平静开口,“在下确实并非此界之人,来自一个名为‘青霖界’的星域。至于这身死寂之气与此甲……”
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胸膛,运转功法,一丝精纯的、源自寂灭原石与《九幽尸解真经》的尸道死意缓缓散发出来,与灰域弥漫的衰败死气同源,却更加纯粹、更加古老。
“乃是在一处名为‘归墟残境’的遗迹中所得。那残境,据记载,正是一个名为‘幻梦古朝’的文明,因强行沟通古冥府失败,导致力量泄漏、噬梦之影降临而覆灭所化。”
他省略了万骸和混沌魔龙婴的核心秘密,只提及了归墟残境和得到的机缘。
“归墟残境?幻梦古朝?”林璎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猛地站起身,“你竟然进入过那里?!还活着出来了?!并且得到了冥府本源的认可?!”
她一连串的发问,显示出内心的极度不平静。旁边的精干男修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问。
张问点了点头:“侥幸而已。”他心念微动,将那枚得自守祭人的黑色玉简取出(抹去了关于万骸和自身核心功法的信息),递给林璎,“此物,便是得自那残境之中一位远古守祭人之手,记录了部分关于古冥府和噬梦之影的信息。”
林璎迫不及待地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片刻之后,她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震撼与激动,看向张问的目光彻底变了。
“没错!是远古‘守祭人’的印记!记载的信息也与总部秘典中的部分记载吻合!幻梦古朝……那是上个纪元末期,试图强行接触冥府而覆灭的强大文明之一!没想到,他们的遗迹竟然化为了‘残境’,并留存至今!”
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激动,对张问郑重道:“张道友,你带来的信息至关重要!不仅证实了总部的一些推测,更指明了一处可能存有更多上古秘辛的遗迹!你身上的冥府气息,看来并非偶然,或许是……冥冥中的指引。”
她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喜,有审视,更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或许,你并非意外的闯入者……你,可能就是我们在等待的‘变数’。”
张问心中微震,面上却不动声色:“林执事言重了,在下只是机缘巧合。”
“机缘巧合,亦是命运。”林璎意味深长地说道,“张道友,可否愿意暂时留在哨所?关于灰域,关于古冥府,关于守望者,还有许多事情,我们需要详谈。而且……总部或许会对你的到来,非常感兴趣。”
张问看着林璎那灼灼的目光,知道自已已经无法轻易脱身。但另一方面,这也正是他了解真相、寻找离开方法、乃至探寻自身与古冥府关联的机会。
他点了点头:“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新的身份,新的舞台,在这片被称为“灰域”的衰败世界中,缓缓拉开帷幕。而古冥府的迷雾,似乎也因他的到来,被吹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