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内，灯火如豆，映照着林璎脸上变幻不定的神色。那枚得自远古守祭人的黑色玉简，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在她的掌心，也压在她的道心之上。
“张道友，”她深吸一口气，将玉简轻轻放在石桌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你带来的，不仅仅是信息，更是一个……可能。”
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如昔，但深处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灼热。“幻梦古朝的覆灭，在总部秘典中仅有只言片语的记载，语焉不详。你不仅亲身进入其归墟残境，更获得了守祭人的传承信物，甚至……承载了一丝精纯的冥府寂灭本源。这绝非寻常‘机缘’二字可以概括。”
张问端坐不动，体内混沌魔龙婴缓缓运转，将那一丝因对方提及“寂灭本源”而产生的细微波动悄然压下。他神色平静，仿佛对方谈论的并非是自己。“林执事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你，张问，很可能就是我们寻找了无数岁月的‘钥匙’……的候选者之一。”林璎的声音低沉而肃穆，“或者说，你是最接近‘钥匙’特性的存在。”
旁边那名精干男修，名为赵干，此刻也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难以置信：“林师姐，这……是否太过武断？仅凭他一面之词和这枚玉简……况且，他来历不明……”
“并非仅此。”林璎打断他，目光依旧锁定张问，“赵师弟，你修为不及我，感知不到。他周身气息虽内敛混沌，但那份死寂之意，其精纯度，甚至超越了我们在‘寂灭之井’边缘采集到的标准样本！这绝非仅仅接触过泄漏力量所能达到的，这是得到了某种‘认可’，或者说……同化。更奇怪的是，他身上似乎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遮蔽之力，连我的‘溯源灵瞳’也难以看穿其根脚，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拥有。”
张问心中微动，想起了体内沉睡的万骸。这古老存在的些许残余力量，或许正是遮蔽天机，让他彻底摆脱夜来乃至其他追踪的关键。同化？他更愿称之为掠夺与融合。
“守望者的使命，是监控冥府异动，寻找重启轮回之法。”林璎继续道，“而重启轮回的关键，在于找到‘源初之地’的入口，修复其核心。入口被古老的禁制封锁，需要特定的‘信标’指引，并以‘钥匙’开启。无数年来，我们散落于灰域各处的哨所，除了监控，最重要的任务便是搜寻散落的‘信标’碎片，以及……寻找可能成为‘钥匙’的人或物。”
她挥手间，一道灵光投射在石壁上，显现出一幅残缺的星图，其中几个节点闪烁着微光。“这些，是我们已知的‘信标’碎片埋藏或出现过的地方。而你所言的‘归墟残境’，并不在其上。这说明，还有我们未知的‘信标’碎片流落在外，或者……你本身，就是某种活着的‘信标’。”
张问沉默片刻，消化着这些信息。他想起了夜来最初视他为“钥匙”的眼神，但那种掌控欲早已被众念海和归墟残境的经历斩断。如今，在这更为浩瀚神秘的灰域，他似乎触及了更深层的因果。
“即便如执事所言，”张问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在下亦不知如何作为‘钥匙’或‘信标’。我之道，在于自身超脱，而非肩负救世之责。”
林璎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露出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不求救世，但求超脱……很好。这才是能在修行路上走得更远的心性。我们并非要你立刻承担什么，而是希望你能协助我们。你的存在，你带来的信息，你身上的特性，本身就是巨大的价值。”
她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坦诚的交换意味：“作为回报，守望者可以为你提供庇护。灰域之外的那些所谓大势力，无论是修罗殿还是其他星域霸主，他们的触角根本伸不进这片被遗弃的终极之地。在这里，他们甚至不如那些‘堕落者’对我们了解更深。同时，我们可以向你开放部分关于古冥府、纪元轮回的秘辛，以及……离开灰域，前往其他尚存星域的安全路径。”
离开灰域！张问眼神微凝。这确实是他目前亟需的。
“安全路径？”张问捕捉到这个词。
“不错。”林璎点头，“灰域并非完全封闭，只是外界通道大多被空间乱流、冥府死气以及更可怕的‘纪元壁垒’碎片笼罩，凶险万分，非寻常势力可窥探。我守望者扎根于此无数纪元，掌握着几条相对稳定的秘密古道。当然，使用它们需要付出代价，或者……立下功勋。”
话已至此，双方的目的和筹码都已摆上台面。
张问略一沉吟，道：“我需要了解更多的信息，关于灰域的现状，关于守望者，关于你们所知的‘敌人’——除了噬梦之影，还有何物？那所谓的‘堕落者’又是何指？还有，比修罗殿更强的存在，在此地可有踪迹？”他敏锐地指出了关键，修罗殿并非顶点，这灰域的水，显然更深。
林璎对张问的敏锐似乎颇为欣赏，她示意赵干去取一些卷宗，然后亲自为张问倒了一杯用灰域特有耐死气植物泡制的清茶，茶汤呈暗绿色，散发着奇异的安宁气息。
“灰域，广袤无边，具体大小连我们亦无法探明。除了像我们这样的守望者哨所，还存在着诸多因冥府力量泄漏而诞生的诡异存在，以及……在漫长绝望中堕落，转而信奉并依赖冥府死寂之力的修士——我们称之为‘堕落者’。”
她语气凝重起来：“‘堕落者’是一群可怕的疯子，他们放弃了生灵的本质，主动拥抱寂灭，认为这才是宇宙的终极真理，纪元轮回不过是可笑的挣扎。他们猎杀一切生灵，将其转化为死寂的养分，试图加速整个灰域乃至外界的‘终极寂灭’。王师弟……很可能就是遭遇了他们的巡逻队。”
“至于比修罗殿更强的存在……”林璎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忌惮，“自然是有的。例如，那传说中在数个纪元前就已存在，与古冥府伴生，视寂灭为归宿的‘葬土’。那才是真正恐怖的存在，它们并非生灵，而是某种规则的聚合体，它们的使者偶尔会在灰域最深邃的绝地中现身，其所过之处，万物皆化为永恒的死寂墓碑。修罗殿与之相比，不过是蹒跚学步的孩童。”
张问心中凛然。葬土！这是他从未听过的名号，但其描述已让人心生寒意。这才是与古冥府、纪元轮回同一层级的存在吗？
“此外，灰域本身也危机四伏。空间裂隙随处可见，死气风暴不定期爆发，还有一些因法则扭曲而诞生的怪异区域，比如能吞噬神识的‘静默平原’，时间流速错乱的‘时痕峡谷’等等。”
张问静静听着，心中对这片衰败世界的危险和深不可测有了更深的评估。
“所以，”张问总结道，“我目前的处境是，既要警惕灰域本身的危险、‘堕落者’的猎杀，还要潜在面对如‘葬土’这般不可知存在的威胁。而你们守望者，是我目前唯一可能合作，并能提供离开途径的对象。”
“可以这么理解。”林璎坦然承认，“但同时，你也是我们重要的观察和合作目标。你的到来，或许能打破灰域维持了无数年的僵局。”
这时，赵干取来了几枚骨片制成的卷宗。林璎将其推到张问面前。
“这些是基础卷宗，记录了灰域的地理概览、常见危险生物、堕落者的特征以及守望者的基本戒律。你可以先看看。至于更核心的秘辛，包括‘葬土’的详细信息，需要你证明你的价值和……立场之后。”
张问接过骨片，神识沉入，大量信息涌入脑海。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林执事，我可以暂时留在哨所，并与你们合作。但我需要独立的居所，修炼不受打扰。同时，我希望尽快了解如何使用那些‘秘密古道’，以及需要立下何种‘功勋’。”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关于我身上气息和功法之事，希望仅限于几位知晓。”
林璎眼中闪过一丝满意：“可以。赵师弟，去为张道友安排一间清净的石屋。张道友，欢迎加入第七哨所……至少是暂时。”
张问起身，拱手一礼，随着赵干走出石屋。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林璎脸上的平静渐渐化为凝重。她再次拿起那枚守祭人玉简，神识深入其中某个极其隐晦的角落。
那里，并非张问所见的关于幻梦古朝和噬梦之影的记录，而是另一段以更古老加密符文记载的信息，她凭借执事权限才勉强解读出一部分：
“……‘钥匙’非物，亦非定人。身负寂灭，心藏混沌，尸道为引，万法归流……然，亦可能为‘门扉’，引终焉降临……慎之，察之……”
“身负寂灭，心藏混沌，尸道为引……”林璎喃喃自语，目光透过石壁，仿佛能看到张问身上那潜藏的、令她也感到心悸的混沌气息，以及那层连她也无法看透的遮蔽之力。
“张问……你究竟是带来希望的‘钥匙’，还是引动终焉的‘门扉’？你身上的遮蔽之力，又在隐藏什么？万骸？或是其他……”
她收起玉简，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无论是什么，密切观察，引导其为我所用，才是守望者现在应该做的。
而在分配给自己的简陋石屋中，张问布下几道隔绝探查的禁制后，盘膝坐下。他并未立刻翻阅那些骨片卷宗，而是内视己身。
混沌魔龙婴在丹田内沉浮，尸气、龙元、魔功、星辰之力、梦境法则，以及那最为核心的、得自寂灭原石和《九幽尸解真经》的死寂本源，以一种微妙的平衡共存着。体内深处，万骸的气息沉寂如古井，却无形中为他隔绝了外界的诸多窥探。
“同化？认可？”他心中冷笑，“我之道，乃吞噬与融合，化万法为薪柴，助我登临绝顶。古冥府之力，葬土之秘，亦不过是我修行路上的资粮与风景罢了。想将我视为钥匙或门扉？那也要看你们，是否有那个资格来‘使用’或‘封印’。”
他想起了玄尘那高深莫测的眼神，如今，又多了守望者的审视与期待，以及那名为“葬土”的阴影。
“棋子？或许吧。但我这枚棋子，终将跳出棋盘，成为执棋之人。这灰域的寂灭，或许正是我尸道大成，万法归流的最终试炼场！”
他闭上双眼，开始运转《九幽尸解真经》残篇，一丝丝精纯而磅礴的灰域死气被引动，透过不朽星核甲的过滤，缓缓融入元婴之中，那混沌魔龙婴上的暗金纹路，似乎又深邃了一丝，散发出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的气息。
在这片连星空霸主都无法触及的终极绝地，新的博弈，已然开始。而他张问，从不畏惧成为风暴的中心，甚至渴望在这寂灭的舞台上，演绎属于自己的大道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