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测点内,死寂无声,唯有灰尘在窗外透入的暗红光线中缓缓浮沉。张问屏息凝神,足足过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那“葬火使者”的恐怖威压彻底散去,谷地中的熔血堕落者也恢复常态后,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肌肉。
冷汗早已被体表蒸腾的灼热死气烘干,但他的心却比之前更加沉重。甲等功勋的诱惑固然大,但亲眼目睹那“葬火使者”的威势后,他明白,这熔岩死湖的核心,绝非现在的他可以轻易涉足。强行靠近那座祭坛,无异于自寻死路。
然而,就此退去,却也心有不甘。任务要求探查侵蚀源头与规模,如今只窥见冰山一角。更何况,体内万骸那强烈的渴望意念,以及怀中守祭人玉简对祭坛的异样反应,都像钩子一样挠着他的心神。这其中,必然隐藏着关于古冥府、关于“葬土”、甚至可能关于他自身道途的大秘密。
“不能硬闯,却可智取。”张问目光闪动,重新将注意力投向下方谷地。他的神识如同最精细的触手,避开那些明显强大的熔血堕落者聚集点,小心地扫过谷地边缘、熔岩河道、以及那些巨大骨骸的阴影处,寻找可能的空隙或规律。
很快,他发现了异常。
那些熔血堕落者的活动看似杂乱,实则隐隐围绕着中央祭坛,形成一种松散的环形防御。越靠近祭坛,活动的熔血堕落者等阶越高,密度也越大。但在环形防御的某些“节点”处——通常是几具特别庞大的古老骨骸旁,或者地面裂缝特别密集的地方——巡逻的间隔似乎略长,且经过的熔血堕落者等级也相对较低。
“这些节点……或许是某种能量汇聚或逸散点,让它们本能地感到不适或回避?”张问暗自推测。这给了他一线机会。
他选定了一个距离观测点相对较近、靠近谷地西侧边缘的节点。那里横陈着数具如山丘般的巨兽骨骸,骨骸呈暗金色,即使在灼热死气的长期侵蚀下,依旧保持着令人惊异的完整性,散发出淡淡的威压。骨骸之间,地面裂开数道深深的缝隙,暗红色的熔浆在深处缓缓流动,散发出惊人的热量。附近的熔血堕落者,无论是仆从还是猎杀者,经过时都会下意识地绕开一小段距离,速度也会加快。
“就是那里。”张问确定目标。他需要更近距离地观察祭坛,感受那里的能量流动,甚至尝试用守祭人玉简或万骸的气息进行更隐晦的探查。
行动必须快、准、隐!
他再次检查了一遍自身状态,将寂灭玄晶的气息用《九幽尸解真经》中的秘法层层封印,确保不会提前泄露。不朽星核甲调整到最佳的隐匿与防护状态。锁魂冥蛟收敛所有魂力波动,蛰伏于袖中。
深深吸了一口灼热而充满死寂的空气,张问的身形如同融化在阴影中,悄无声息地滑出了观测点。
他没有选择飞行,飞行引起的能量波动和气流变化在这种环境下过于显眼。他将身法与周围环境的死寂、阴影完美结合,如同一道没有实体的幽魂,贴着焦黑滚烫的地面,借助各种地形掩护,向着选定的节点疾速潜行。
沿途,他数次与零星的熔火仆从擦身而过,最近时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但他将自身气息压制到极致,与环境中的死寂融为一体,那些灵智低下的仆从往往只是疑惑地晃晃脑袋,猩红的眼眸扫过空无一物的焦土,便继续它们的游荡。
潜行近半个时辰,张问终于抵达了预定节点——那几具暗金色巨兽骨骸的边缘。
近距离观察,这些骨骸的庞大更令人震撼。单单一根肋骨,就比他整个人还高还粗。骨骸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天然形成的纹路,那些纹路在暗红天光的映照下,隐隐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光泽,仿佛还在抵抗着岁月与死寂的侵蚀。
“这些……生前恐怕是难以想象的强大存在。”张问心中暗凛。能留下如此骨骸,其生前的境界恐怕远超化神,甚至可能触及更高的层次。连这样的存在都陨落在此,化为灰域的一部分,可见当年“大破灭”的恐怖。
他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潜入骨骸形成的天然掩体之中。骨骸间的缝隙提供了绝佳的藏身和观察视角。从这里,可以更清晰地看到谷地中央那座祭坛。
祭坛通体由一种漆黑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石材砌成,造型狰狞,布满了扭曲的、如同血管般的暗红色纹路,那些纹路与下方熔岩湖的能量相连,不断明灭。祭坛顶端,悬浮着一团不断变幻形态的暗红火焰,火焰中心,隐约可见一块不规则的、约有人头大小的漆黑晶体,正在缓缓旋转,散发出比寂灭玄晶更加磅礴、更加混乱的寂灭与灼热气息!
“那是……寂灭源核?!”张问瞳孔骤缩。根据《九幽尸解真经》残篇的只言片语,寂灭玄晶是死寂本源凝聚的精华,而寂灭源核,则是更接近本源核心的产物,蕴含的不仅是力量,更可能包含部分“寂灭”法则的碎片!难怪能吸引“葬火使者”驻留,难怪万骸如此渴望!
就在他心神被那“寂灭源核”吸引的刹那,怀中的守祭人玉简突然毫无征兆地剧烈发烫!并非之前那种微弱的指向性灼热,而是仿佛要燃烧起来一般!玉简表面那些古老的符文疯狂闪烁,竟要自行激活!
“不好!”张问大惊失色,立刻全力运转功法压制玉简的异动。这玉简若在此地完全激活,散发出的守祭人气息,对于“葬土”势力而言,无异于在滚油中滴入冷水,瞬间就会将他暴露!
然而,玉简的异动似乎还是引动了某种变化。
“嗡——!”
谷地中央,祭坛顶端那团暗红火焰猛地一涨,悬浮其中的“寂灭源核”旋转速度骤然加快!一股远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暴戾的意念扫过整个谷地!
“是谁……在窥探……神圣的‘葬火之源’?”一个低沉、沙哑、仿佛无数灵魂碎片摩擦发出的声音,直接在张问的神魂深处响起!
是那“葬火使者”!它并未远离,或者说,它的部分意识一直附着在祭坛或那源核之上!
张问心脏狂跳,瞬间将自身所有生机、气息、神识收敛到近乎龟息的状态,连混沌魔龙婴的运转都停滞了瞬间,整个人仿佛化作了身旁暗金色骨骸的一部分,冰冷、死寂。
那暴戾的神念如同实质的探照灯,一遍又一遍地扫过谷地,重点在张问藏身的这片骨骸区域反复探查。张问能感觉到,那神念中蕴含的毁灭意志,几乎要将他从内到外点燃。若非他尸道已成,对死寂之力抗性极高,又有不朽星核甲护体,光是这神念扫视,就足以让他神魂受创,暴露无遗。
他紧紧握着滚烫的守祭人玉简,用尽全部心神去安抚、压制。玉简上的符文光芒渐渐微弱下去,但那灼热感依旧存在。
似乎没有发现具体目标,那暴戾的神念带着一丝疑惑和怒意,缓缓收回。祭坛上的火焰也恢复了原本的起伏。
张问暗暗松了口气,后背已是一片冰凉。太险了!这守祭人玉简在此地,简直就是个不稳定的祸源!
然而,还不等他思考下一步对策,体内沉寂的万骸,却在此刻,突然传出了一道清晰无比、充满无尽贪婪与急切的意念!
“源核……靠近……吞了它……吾可恢复三成……赐你……真正古冥之道!”
这意念如同惊雷,在张问识海炸响!万骸竟然在这个时候,主动与他沟通,提出了如此疯狂的建议!吞掉那明显被“葬火使者”守护的寂灭源核?这无异于虎口拔牙,自寻死路!
“不可能!”张问毫不犹豫地在心中拒绝,“惊动那使者,你我皆死无葬身之地!”
“无妨……”万骸的意念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古老的狡黠与自信,“它……非完全体……依托祭坛……吾有法……短暂遮蔽……汝需……制造混乱……”
制造混乱?张问心思电转。万骸的意思是,它有办法暂时屏蔽或干扰那“葬火使者”对源核的感知,但需要他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吸引谷地中其他熔血堕落者的注意,甚至……引来那使者部分力量?
这是个极度冒险的计划!成功率未知,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但……寂灭源核的诱惑,以及万骸承诺的“真正古冥之道”,如同魔鬼的低语,在他心中盘旋。他的道,本就是逆天而行,于绝境中夺一线生机。若能得到源核,他的尸道必将产生质的飞跃!而万骸恢复部分力量,虽然风险增大,但短期内也能成为他探索古冥府奥秘的强大助力。
就在他天人交战之际,异变再起!
似乎是因为刚才守祭人玉简的异动和葬火使者的神念扫描,谷地中熔血堕落者的巡逻节奏发生了微妙变化。几头熔血猎杀者带着数十头熔火仆从,开始朝着张问藏身的这片暗金色骨骸区域聚集、搜查过来!
它们猩红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和疑惑,显然也察觉到了此地的异常。
藏不住了!
张问眼神一厉,瞬间做出了决断。与其被动等死,不如行险一搏!
“万骸!准备你的手段!”他在心中低喝,同时,将目光投向了身旁那巨大无比的暗金色骨骸。
熔血堕落者们越来越近,领头的熔血猎杀者已经走到了骨骸边缘,低头嗅探,暗红的鼻息喷在焦土上,激起缕缕青烟。
就是现在!
张问猛地从藏身处暴起!他没有攻击最近的熔血猎杀者,而是将全身法力,灌注于右拳,拳头上笼罩着一层混沌灰芒与不朽金光,狠狠一拳砸在了身旁那根巨大的暗金色肋骨上!
咚——!!!
一声沉闷无比、仿佛敲响了远古战鼓的巨响,猛然炸开!以拳击点为中心,一圈肉眼可见的灰金色波纹猛地扩散开来!
那根承受了不知多少万年死寂侵蚀都未曾损坏的暗金色肋骨,表面竟然被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紧接着,整具庞大的骨骸,仿佛被这一拳唤醒了一丝残留的本能,猛地颤动了一下!
一股苍凉、古老、虽然微弱却依旧带着无上威严的残留气息,从骨骸中弥漫而出!
这股气息,与灰域的死寂、与“葬土”的灼热毁灭截然不同,它更加堂皇、更加磅礴,仿佛来自另一个辉煌的纪元!
“吼?!”
靠近的熔血猎杀者和熔火仆从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古老威严气息吓得齐齐一滞,猩红的眼眸中竟露出了本能的恐惧和茫然!它们混乱的思维无法理解,这早已死去的“石头”为何会突然“活”过来?
整个谷地,都为之一静!连远处其他区域的熔血堕落者,都纷纷转头望来。
就是这瞬间的混乱与停滞!
张问体内,万骸沉寂之处,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能冻结时空的极致寒意猛然爆发!这寒意并非冰冷的温度,而是最纯粹的、代表万物终极归宿的“寂灭”本质!这股力量,与张问修炼的死寂同源,却更加古老、更加深邃、更加……至高无上!
这股寒意并非攻击,而是化作一道无形无质、超越感知的“帷幕”,悄无声息地朝着谷地中央的祭坛,朝着那团暗红火焰,朝着其中的“寂灭源核”,覆盖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祭坛顶端的暗红火焰再次暴涨!
“蝼蚁!安敢惊扰圣骸!!”葬火使者暴怒的神念如同火山喷发,携带着焚灭一切的怒意,瞬间锁定张问!它显然认为刚才的动静是张问这个“小虫子”搞出来的,并且亵渎了它地盘上的古老遗骸(虽然它可能也不知道这骨骸的来历)。
一只完全由精纯“葬火”构成的巨大魔爪,从祭坛火焰中探出,无视空间距离,朝着张问藏身的骨骸区域狠狠拍下!魔爪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燃烧,空间泛起涟漪,威力足以将一座小山瞬间汽化!
而此刻,万骸施展的“寂灭帷幕”,也已悄然笼罩了祭坛和寂灭源核。
张问面临着绝杀一击!但他眼神冰冷,毫无惧色,因为他知道,赌局已经开始,胜负,就在这瞬息之间!他全身法力沸腾,不朽星核甲光芒大放,混沌魔龙婴发出无声的咆哮,准备硬抗这毁天灭地的一爪,同时,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不退反进,朝着另一个方向——那几道翻滚着熔岩的深深裂缝——疾射而去!
生死时速,千钧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