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透了第七哨所的石屋。仅有一盏骨灯在石桌上摇曳,将张问与林璎的身影拉长、扭曲,投在粗糙的岩壁上,仿佛两只伺机而动的幽魂。空气凝滞,弥漫着焦灼与猜忌,远比灰域本身的死寂更令人窒息。
张问取出的那枚任务令牌,表面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灼热气息,与熔岩死湖的硫磺味混杂,无声地述说着不久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冒险与劫掠。他将令牌推向石桌对面的林璎,动作平稳,眼神却深邃如古井,映不出丝毫波澜。
林璎没有立刻去接。她的目光如冰锥,细细刮过张问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落在他已然愈合、只留下淡淡暗红痕迹的左肩,最后定格在那枚看似平凡无奇的令牌上。她自然感应到了令牌内记录的、远超“侦查”范畴的惊涛骇浪——葬火使者的震怒、祭坛的异动、源核被夺引发的天地轰鸣……这些信息碎片,足以让任何一个守望者头皮发麻。
“看来,‘黑蚀洞穴’的任务,张道友完成得……格外‘深入’。”林璎终于开口,声音比屋外的夜风更冷,指尖轻轻点在那枚令牌上,却没有注入神识读取。“深入到了连‘葬火使者’都为之咆哮的地步。”
这是第一级试探,火星初溅。 她避而不谈令牌内容,反而直接点出“葬火使者”,既是对张问胆大包天的震惊,也是一种施压:你做的事,我已有所感知。
张问迎着她的目光,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乎不存在的弧度:“林执事既知‘葬火使者’,当明白其暴怒所为何来。熔岩死湖异变加速,侵蚀通道隐现,大批熔血堕落者正向外围扩散。此非一哨所之危,而是整个灰域防线之患。”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公患”,淡化个人行动的影响,同时暗示自己带回了关键预警。
“祸患因何而起?”林璎紧追不舍,眼神锐利如刀,“据我所知,‘葬火使者’常年固守核心祭坛,等闲不会如此躁动,除非……触及了它的根本。”她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张问的身体,仿佛要穿透那袭灰袍,看到那被层层封印、却依旧令她心悸的源头之物。
石屋内的压力陡增。灯焰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冲突升级,进入意志与目标的不可调和碰撞。 张问知道,单纯的敷衍或否认已无意义。林璎不是周毅、柳云,她是扎根灰域多年、与无数诡秘打交道的守望者执事,其敏锐与见识远超常人。
“确有异宝现世,引得那使者疯狂。”张问选择部分坦白,这是博弈中必要的筹码展示,“在下机缘巧合,窥得一丝痕迹,也因此遭其追杀。此物气息特异,与古冥府关联极深。”他提及“古冥府”,既是抛出更大的诱饵,也是将个人行为与守望者的核心使命挂钩——一切为了探究古冥府之谜。
“异宝……”林璎咀嚼着这两个字,眼中光芒闪烁不定,是贪婪,是忌惮,更是深深的忧虑。“张道友可知,你口中的‘机缘巧合’,可能已为我第七哨所,乃至整个外围防线,招致灭顶之灾?‘葬火使者’盛怒之下,其爪牙的疯狂反扑,绝非以往小打小闹可比。它最后那声咆哮,提及‘守望者’,便是宣战!”
她的语气陡然严厉,带着问责的意味,身体微微前倾,属于元婴后期修士的灵压混合着常年与死寂抗争形成的沉凝气质,缓缓弥漫开来。这不是攻击,而是地位的宣示和强势的逼迫,她要重新掌控对话的主导权,逼出张问更多的底牌。
张问稳坐如山,混沌魔龙婴自行运转,将外界压力悄然化去。他不仅没有退缩,反而抬眼直视林璎,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的穿透力:“那么,林执事是打算将在下交出去,以平息‘葬火使者’之怒,换得哨所一时安宁?”
此言一出,石屋内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这是将深层冲突——价值观与生存策略的撕裂——摆上了台面。是牺牲一个来历不明、可能带来祸患的“盟友”,还是冒险庇护,以图更大的利益或坚守某种原则?
林璎瞳孔微缩,显然没料到张问如此直接地将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回来。她沉默了片刻,那笼罩屋内的灵压如潮水般缓缓退去。交出去?且不说能否真的平息那等存在的怒火,单是张问身上可能携带的、与古冥府相关的秘密和那所谓的“异宝”,就让她绝不可能做出如此短视的选择。守望者的使命是监控与探寻,不是苟且偷安。
“哼,若要将你交出去,此刻便不会与你在此对坐。”林璎冷哼一声,语气稍缓,但审视之意未减,“但张道友也须明白,守望者庇护于你,便要承担相应的风险。风险,需要足够的价值来对冲。”
谈判进入实质阶段,从对抗转向利益交换。
“你要何价值?”张问问得直接。
“第一,那‘异宝’究竟为何物?你必须给出足以让我判断其风险与价值的明确信息。”林璎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你与古冥府,究竟是何关系?不要再用‘机缘巧合’搪塞。守祭人玉简,精纯死寂本源,对葬土力量的奇异抗性与吸引力……这些,绝非偶然。”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的问题直指核心,也暴露了她对张问持续且深入的观察与分析。张问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某些表现,或许早已落入对方眼中,只是她隐忍未发,等待时机。
就在张问沉吟如何回应之际,体内沉寂的万骸,忽然传来一道微弱却清晰的意念波动,带着一丝嘲讽与玩味:“告诉她……部分真相。寂灭源核之名可提,但言明已被你初步炼化,与元婴结合,无法分割……至于与古冥府之关联,便推于吾之传承,以及……那归墟残境的‘守祭人’馈赠。重点在于……强调此物对参悟寂灭、对抗葬土侵蚀之效……勾起其贪念与求知欲……”
万骸的指点,正合张问心意。这古老的存在深谙人心博弈。
张问依计而行,缓缓开口:“那物,乃是一块‘寂灭源核’碎片。”
“寂灭源核?!”林璎失声低呼,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证实仍让她心神剧震。作为守望者执事,她比常人更清楚这四个字的分量——那是接近古冥府本源法则的具象之物,是无数修士梦寐以求的至宝,也是足以引来滔天灾祸的不祥之物。
“不错。”张问点头,继续按照万骸的“剧本”说道:“此物已与我元婴相融,强行剥离,我死,它亦可能损毁。”他这话半真半假,融合是真,但能否剥离是未知数,重要的是断绝对方可能产生的强行夺取念头。“至于我与古冥府之关联……”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复杂,“我之根本功法,传承自一位古老存在,与冥府寂灭之道相通。归墟残境中,守祭人遗泽亦加深了此种联系。于我而言,古冥府之力并非单纯侵蚀,亦可为修行资粮。这枚‘寂灭源核’,正是进一步印证此道、乃至窥探葬土本质的关键。”
他没有全盘托出万骸的存在,而是将其模糊为“古老传承”,真真假假,反而更具说服力。
林璎听完,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石桌,目光低垂,陷入激烈的思想斗争。张问给出的信息量巨大,价值无可估量,但风险也同样骇人。持有(或融合)寂灭源核,就如同怀抱一个随时可能引爆、且会吸引最恐怖敌人来袭的烫手山芋。但同时,这也可能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契机——一个深入研究古冥府与葬土力量,甚至可能找到克制之法的契机。
“你需要守望者提供什么?”半晌,林璎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她选择了冒险,选择了投资这个“变数”。这不仅是基于价值判断,或许还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明晰的、对于打破灰域绝望僵局的渴望。
“庇护,信息,以及……离开的路径。”张问提出条件,“在我彻底炼化源核碎片、提升实力期间,哨所需确保安全。同时,我需要查阅更多关于古冥府、纪元轮回、葬土,以及灰域上古遗迹的秘典。待时机成熟,助我通过秘密古道,离开灰域。”他的目标清晰明确,步步为营。
“可以。”林璎答应得也很干脆,但附加了条件:“但你必须为哨所效力,应对接下来因你而起的危机。同时,你研究源核与古冥府力量的任何发现,需与哨所共享。至于秘典查阅权限……视你立下的功勋而定。熔岩死湖的侦查情报,可助你获得乙等功勋,但触及甲等、乃至更高级别的核心秘库,你需要更大的贡献。”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在暗室中达成。然而,两人都心知肚明,这脆弱的联盟建立在巨大的风险与相互算计之上,毫无信任根基可言。
林璎起身:“我会即刻加强哨所防御,并上报总部。你好自为之,尽快恢复。危机,恐怕很快就会到来。”她深深看了张问一眼,那目光似要将他的灵魂看穿,“但愿你的价值,真的能抵得上你带来的风暴。”
说完,她收起那枚记录着惊涛骇浪的任务令牌,转身离去,石门在她身后无声闭合。
石屋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张问一人对灯独坐。他脸上的平静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却愈发幽深。
“她并未完全相信……”张问在心中对万骸道。
“无需她全信……”万骸的意念带着一丝惫懒与得意,“有所求,便足矣……互利之下,自有勾结……抓紧炼化源核……力量,才是根本……”
张问点头,不再多言。他盘膝坐下,却并未立即入定。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与林璎交锋的每一个细节,推敲着她每一句话背后的含义,评估着这座哨所乃至整个“守望者”组织,在未来可能扮演的角色。他像是棋手,在脑海中默默摆放着棋子——自己、万骸、林璎、第七哨所、葬火使者、神秘的守望者总部,甚至那遥不可及的古冥府与葬土……
而在石屋之外,夜色更深。林璎并未返回自己的居所,而是悄然来到哨所地下的一处更加隐秘的密室。这里布置着一个小型的传讯法阵,阵纹古旧,散发着微弱的空间波动。
她激活法阵,光影交织中,一道比之前更加凝实几分的模糊身影浮现,气息苍茫如古岳。
“师尊,”林璎恭敬行礼,语气快速而清晰,“目标已确认接触‘寂灭源核’碎片,并与之融合。其自称传承古老冥府法门,与守祭人遗泽有关,可信度……约五成。然其价值确实巨大,已引发‘葬火使者’剧烈反应,外围恐将生变。弟子已与其达成临时协议,以庇护换其效力与研究共享。”
模糊身影沉默片刻,传来苍老的声音:“既已入局,便牢牢控住。源核之事,关系重大,总部已有所感应。‘钥匙’与‘门扉’之辨,仍需观察。适当给予压力,逼其展现更多底蕴……必要时,‘熔湖之怒’,亦可成为淬炼之火。”
“弟子明白。”林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另有一事,”苍老声音继续道,“‘玄尘’之讯,已有零星反馈。其踪迹最后一次出现,似与‘心象荒原’某处上古传送遗迹有关,方向……隐约指向灰域。此人神秘莫测,若其与张问真有牵连,局势将更为复杂。你需格外留意。”
玄尘!这个名字让林璎心头再震。那个在织梦坊典梦阁的神秘扫地僧,竟也可能与灰域有关?
“弟子谨记。”
传讯结束,光影消散。密室中,林璎独立良久。张问、寂灭源核、葬火使者、玄尘……一个个谜团与危机接踵而至,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而第七哨所,似乎正位于这张网的某个节点之上。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令人战栗的兴奋,以及深不见底的压力。这场博弈的棋盘,比她想象的更加辽阔,棋子也更为诡异。而她自己,既是棋手,似乎也正在不知不觉中,成为他人棋盘上的一子。
山雨欲来,暗流已在寂静的灰域之下,汹涌奔腾。所有人的心思都在幽暗处滋生、碰撞,等待着最终爆发的那一刻。而在风暴眼中,张问悄然内视,看着丹田内那枚缓缓旋转、散发着幽暗本源之光的“寂灭源核”,开始引导着混沌魔龙婴,进行一场更为艰险、也必将带来蜕变的深度炼化。
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