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哨所的石室,彻底被张问布下的层层禁制封锁。外面是山雨欲来的压抑,而里面,却是更为凶险、无声的风暴中心。
石室中央,张问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他的面容在骨灯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但体内却进行着一场翻天覆地的剧变。那颗“寂灭源核”碎片,此刻正悬浮在混沌魔龙婴的怀抱之中,仿佛一颗微型的、吞噬一切光线的黑色太阳。
炼化已然开始。
与之前吸收灰域死气或寂灭玄晶不同,源核碎片所蕴含的,是近乎本源的“寂灭”法则碎片,以及被“葬土”力量侵染后产生的、极具攻击性和污染性的狂暴意志。这不仅仅是能量的灌注,更是一场道心的较量、意志的磨砺,甚至是生命本质的博弈。
第一层博弈,在于镇压与同化。
源核碎片刚一触及混沌魔龙婴的核心,那股源自“葬土”的灼热、暴戾、充满毁灭欲望的意志便轰然爆发,试图反过来污染、侵蚀、乃至吞噬张问的神魂与元婴。刹那间,张问仿佛置身于熔岩火海与无尽黑暗交织的炼狱,耳畔是无数堕落灵魂的尖啸,眼前幻象丛生,皆是世界崩坏、万物归墟的恐怖景象。
“区区残存意志,也敢作祟!”张问道心如铁,历经归墟残境意识乱流与斩断尘缘的洗礼,早已坚不可摧。他固守灵台一点清明,《九幽尸解真经》的经文在心间无声流淌,化作最纯粹的寂灭道韵,并非对抗,而是以更高层次、更本源的“寂灭”意境,去包容、去分解、去转化这股狂暴意志。
混沌魔龙婴发出无声的咆哮,周身暗金色纹路光芒大放,龙、魔、尸、星辰、梦境诸般力量在更高层级的“寂灭”统领下,第一次真正开始深层次的交融,形成一个玄奥的混沌漩涡,将源核碎片牢牢裹挟其中。那狂暴的意志如同撞上磐石的怒涛,虽凶猛,却渐渐被更浩瀚、更古老的“寂灭真意”消磨、吸收,成为壮大张问自身寂灭道韵的养分。他的气息,在稳定中开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攀升、蜕变,变得更加幽深难测。
然而,真正的风险,来自内部——第二层博弈,是与万骸的共生与暗斗。
就在张问全力炼化,心神与源核碎片深度纠缠之际,体内那一直看似沉寂合作的万骸,其意识突然变得异常活跃起来。
“对……就是这样……引动源核最深处的‘归墟引子’……那里有更纯粹的古冥府坐标信息……对你有大用……”万骸的意念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力,指引着张问神识的探索方向。它似乎对源核的结构了如指掌。
张问心中警铃大作。万骸太主动了,这不符合它一贯隐藏在幕后、伺机而动的风格。他没有完全听从,而是分出部分心神,更加仔细地内视自身,尤其是万骸意识盘踞的丹田深处。
果然,他发现了异常。当他引动源核力量冲刷己身时,绝大部分能量被混沌魔龙婴吸收炼化,但总有极其细微、精纯到几乎无法察觉的一丝丝最本源的寂灭气息,如同受到无形牵引,悄然流向万骸沉寂的所在,被其贪婪地吸收。万骸那原本因施展“寂灭帷幕”而虚弱的气息,正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恢复,甚至其意识核心处,一点微弱的、令人心悸的幽暗光芒,正在重新点亮。
“你在借我炼化之机,盗取源核最核心的本源?”张问冷冷地在心中发问,炼化的进程却丝毫未停,甚至故意稍稍放开了一丝对源核的压制,让更多狂暴意志泄露出来,冲击向万骸的方向。这是警告,也是试探。
万骸的意念波动了一下,传来一阵干涩的“笑声”:“互利互惠罢了……汝炼化主体,得力量提升……吾取些许边角,助益恢复,方可更好助你……那葬火使者与守望者,皆非善类,吾等一体,实力强一分,便多一分保障……”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张问心中的戒惧却更深了。万骸恢复的速度超出预计,且其对古冥府本源的渴望与了解,也远超自己。此刻看似“互利”,但一旦其恢复足够,这具身体的主宰权,恐怕就要另生波折。
“我需要源核内关于‘葬土’与古冥府关联的具体信息,以及可能存在的‘坐标’或‘通道’痕迹。”张问不再纠缠盗取之事,转而提出明确要求。他要将万骸的“知识”也转化为自己的资源。
“……可。”万骸沉默一瞬,传来一段晦涩的信息流。其中确实包含了一些对“葬土”力量特性的深层剖析,以及一处模糊的、疑似与古冥府某条次级“脉流”相关的感应。信息半真半假,张问无法全信,但足以作为重要参考。
这第二层博弈,无声无息,却凶险异常。张问在利用万骸的知识和力量,万骸则在利用张问的躯壳和机缘恢复自身。两者看似同盟,实则如同行走在万丈深渊上的钢丝,平衡微妙至极,随时可能因利益冲突或力量对比变化而倾覆。
第三层博弈,则在石室之外,人心之间。
林璎站在自己石室的观测水镜前。水镜中显示的并非张问石室的景象(那里已被强力的禁制和万骸残余的遮蔽之力干扰),而是哨所外围幻阵的灵力流动图,以及几处关键方位的实时监控画面。她的脸色凝重。
张问闭关不过两日,熔岩死湖方向的异动已经清晰传来。根据巡逻弟子回报和阵法感应,外围区域的死气活跃度提升了三成不止,零星出现的熔血堕落者数量和频率明显增加,甚至开始出现小股有组织的试探性冲击。哨所的防御压力陡增,气氛空前紧张。
“果然引来了……”林璎低声自语。张问的价值随着“寂灭源核”的确认而提升,但他带来的风险也正在急剧兑现。总部已经回复了她的紧急报告,命令第七哨所固守待援,并密切监控张问,评估其“稳定性”与“可控性”。总部的态度暧昧,既重视这次“变数”,又充满了警惕。
“周毅。”林璎唤道。
一直守在门外的周毅立刻步入:“执事。”
“张道友闭关处,阵法波动可有异常?”林璎问。
“回执事,波动一直很剧烈,且属性……极为复杂深邃,远超寻常元婴修士破境。其中死寂之意浓烈,但似乎又杂糅其他难以辨明的道韵,未曾有失控迹象。”周毅如实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那石室中传出的、哪怕经过层层削弱的气息,也让他感到心惊肉跳。
“加大外围警戒,启动二级战备。所有弟子轮值,不得懈怠。”林璎下令,随即又补充一句,“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张道友闭关石室百丈之内,包括你与柳云。”
“是!”周毅领命而去。
林璎独自面对水镜,眼神闪烁。她在权衡。张问正在炼化源核,实力必会大涨,这对哨所应对危机是好事。但若他实力提升过快,甚至超出她的掌控范围呢?若他在炼化中真的被源核反噬,或者被体内那“古老传承”反客为主呢?那对于哨所,将是比熔血堕落者来袭更可怕的灾难。
“玄尘……”她又想起师尊传来的信息。那个神秘人如果也卷入其中,目的何在?与张问是何关系?这一切,是否都在某个更庞大的算计之中?
她感到自己仿佛在同时下着好几盘棋,与张问,与总部,与即将到来的危机,甚至与那些看不见的幕后之手。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石室内,张问的炼化到了关键时刻。
源核碎片已被炼化大半,其精纯无比的寂灭本源如同甘泉,滋润着混沌魔龙婴,使其体型更加凝实,暗金纹路几乎要透体而出,演化出种种玄奥的符文虚影。他的修为,已然稳稳站在了元婴后期的巅峰,并且向着那层通往化神的无形屏障,发起了缓慢而坚定的冲击。
化神,需“化凡”,明悟己道,神魂发生质变。而张问的道,在寂灭本源的灌注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万法归流,寂灭为终”。一切力量,无论是正是邪,是生是死,是星辰还是梦境,最终都将归于他独有的、包容了“终结”与“超脱”的寂灭大道之中。这并非单纯的毁灭,而是一种涵盖生死轮回、万物归宿的终极法则雏形。
他的神魂在源核力量的冲刷下,愈发坚韧、凝练,神识范围与强度暴增,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他甚至能隐约“听”到哨所之外,灰域死寂之风中传来的、遥远而充满恶意的嘶嚎。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吞噬最后一点源核碎片,尝试冲击化神瓶颈的刹那——
异变突生!
并非来自体内,而是源自外界!
“敌袭——!!”凄厉的警报声通过阵法瞬间传遍整个哨所!
几乎同时,轰!轰!轰!
数道粗大无比、缠绕着暗红葬火的熔岩巨矛,如同来自地狱的审判,狠狠轰击在哨所的幻阵之上!整个山谷地动山摇,幻阵光芒急剧闪烁,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紧接着,是潮水般的、疯狂的嘶吼!数以百计的熔血堕落者,在至少三头气息格外强大的熔血猎杀者(其中一头气息甚至接近元婴后期)带领下,如同赤色的潮水,从谷地多个方向同时涌出,悍不畏死地冲击着哨所防线!它们眼中燃烧着毁灭的火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疯狂、有序,显然是有备而来,背后必定有更高意志的驱使!
葬火使者的报复,来得又快又猛!它虽然本体可能无法远离核心,但驱动这些爪牙发动一场不惜代价的猛攻,显然是要将这座胆敢庇护“窃贼”的哨所,连同里面的所有人,彻底抹去!
战斗瞬间进入白热化。周毅怒吼着挥动重剑,与一头熔血猎杀者战在一处,剑气与葬火疯狂对撞。柳云的碧绿柳叶剑气化作漫天飞刃,竭力阻挡着熔火仆从的冲击。其他守望者弟子结阵抵抗,呼喝声、惨叫声、爆炸声响成一片。哨所幻阵在连绵不绝的猛烈攻击下,光芒迅速暗淡,随时可能破碎!
林璎的身影已出现在哨所围墙之上,她面沉如水,手中托着一面古朴的铜镜,镜光照耀之处,熔血堕落者的行动微微一滞,但她显然也在承受巨大压力。敌人的数量和强度,远超预期!
这一切,都被神识感知大幅增强的张问,“看”在眼里。
冲击化神的进程,被迫中断。
他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深处,一片混沌的黑暗缓缓旋转,仿佛蕴含着宇宙终焉的寂静。炼化并未彻底完成,最后一点源核碎片与其中最顽固的“葬土”印记仍在抵抗,但此刻,他的力量已经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
“来得正好。”张问低声自语,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杀意。
闭关被扰,哨所危机,固然是麻烦。但何尝不是一个机会?一个检验新得力量、进一步立威、巩固与守望者“合作关系”,并顺手收集更多“养料”的机会。
更重要的是,他需要这场战斗,来消化体内那澎湃欲出的力量,来磨合初步融合的诸多道韵,来……震慑某些可能存在的、暗处的目光。
他长身而起,周身气息不再刻意内敛。一股混合着极致死寂、混沌包容、以及一丝不朽意味的磅礴威压,如同沉睡的凶兽苏醒,轰然弥漫开来,瞬间冲破了石室的禁制,笼罩向整个战火纷飞的山谷。
这一刻,无论敌友,所有感应到这股气息的存在,动作都不由得为之一顿。
张问一步踏出,身影已出现在石室之外,灰袍在能量风暴中猎猎作响。他看向那如潮水般的熔血大军,看向那在阵外狞笑的强大猎杀者,目光如同看待一片等待收割的……庄稼。
风暴已至,而他,正要乘风而起,在这灰域的绝望底色上,泼洒下属于他自己的、更深的黑暗与光芒。博弈的棋盘上,一颗原本被多方审视的棋子,开始散发出不容忽视的、执棋者般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