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一步踏出石室,灰域那永恒晦暗的天光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幽暗所吞噬,让他整个人如同一个移动的阴影深渊。那股混合了极致死寂、混沌初开与不朽意味的磅礴威压,如同无形的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第七哨所的山谷。
战场上,无论是疯狂冲击的熔血堕落者,还是拼死抵抗的守望者弟子,动作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林璎手持古镜,镜光正将一头扑上围墙的熔血猎杀者暂时定住,感受到身后那骤然升起的、令人灵魂都感到寒意与沉重的威压,她霍然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是他!仅仅两日闭关,气息竟已蜕变至此?!那股深沉如渊的死寂,比之前精纯凝练了何止数倍!更可怕的是,那死寂之中,似乎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能统御万法、纳万物终焉的“势”!
张问的目光,越过了纷乱的战场,直接锁定了谷外那三头气息最为暴戾强大的熔血猎杀者,尤其是居中那头,体型格外庞大,背后肉翼残缺却更显狰狞,暗红甲壳上流动着熔岩般的光泽,气息已稳稳站在元婴后期门槛——这显然是此次攻击的指挥者,或许承载了更多“葬火使者”的意志。
“元婴巅峰……不,是半步化神的气象,但本质更加诡异……”林璎心中瞬间做出判断,震撼之余,一丝更深的忌惮与权衡迅速升起。张问越强,渡过眼前危机的希望越大,但未来失控的风险也越高。
没有言语,张问动了。
他并未祭出古剑“破军”,甚至没有施展任何看似华丽的神通。只是简简单单地,朝着谷外,朝着那熔血大军最密集、气势最盛的方向,踏出了一步。
咚!
脚步落下的声音并不响亮,却奇异地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生灵的耳中,仿佛踩在了心跳的节拍上。
随着这一步踏出,以他为中心,一片灰蒙蒙的、仿佛雾气般的“域”骤然扩散开来!这不再是之前相对单一的“寂灭魂域”,而是融合了混沌魔龙婴诸般特质、以炼化后的寂灭本源为核心的——混沌归墟域!
此域之内,光线扭曲黯淡,声音被吞噬,灵气(或者说活跃的能量)迅速沉寂。最可怕的是其对“死寂”与“终结”概念的放大与掌控!
冲在最前面的数十头熔火仆从,一进入灰雾范围,冲锋的势头猛地一僵。它们周身狂暴的暗红死气,如同遇到了无形的黑洞,疯狂地离体逸散,被灰雾同化吸收。它们眼中的猩红火焰剧烈摇曳,发出惊恐的呜咽,强壮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枯萎,鳞甲失去光泽,血肉化为飞灰,最终只剩下一具具空洞的骨架,哗啦啦散落一地。其生命精华与死寂本源,尽数成了滋养张问此域的养分!
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血腥厮杀更加令人胆寒!
“吼——!”那头最强的熔血猎杀者头领发出震怒的咆哮,它感受到了致命的威胁,也接收到了来自遥远核心处“葬火使者”愈发暴怒的催促。它猩红的眼眸死死锁定张问,独臂(另一臂在与周毅战斗中被斩)一挥,发出进攻的指令。
另外两头稍弱的熔血猎杀者,以及剩余百余头熔火仆从,在短暂的恐惧后,被更深的疯狂主宰,如同赤色的怒潮,暂时放弃了对哨所防线的围攻,调转矛头,朝着张问——这个散发着令它们憎恶又恐惧气息的源头——发起了决死的冲锋!它们要凭借数量的绝对优势,将这诡异的“域”和域中之人,彻底淹没、撕碎!
“结阵!远程支援张道友!”林璎瞬间做出决断,厉声下令。她看得分明,张问的“域”虽强,但范围似乎有限,且同时吞噬转化如此多敌人的力量,负荷必然极大。此刻正是合力歼敌的良机,也能借此观察张问的极限。
守望者弟子们精神大振,迅速依托残存幻阵和围墙,结成战阵,各种飞剑、符箓、法宝光芒亮起,如同疾风骤雨般射向冲击张问领域的熔血大军侧翼,减轻其正面压力。
周毅和柳云也各自摆脱对手,退至阵线,喘着粗气,惊骇又带着希冀地望向战场中心那孤身面对赤潮的灰色身影。
面对汹涌而来的毁灭洪流,张问面色依旧无波。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仿佛在细细体味着“混沌归墟域”的每一次细微变化,体味着力量涌入体内、被混沌魔龙婴迅速炼化的畅快感。
“数量?” 他心中漠然低语,“在真正的‘归墟’面前,毫无意义。”
他双手抬起,于胸前结出一个古朴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又昭示万物终结的手印。随着手印成型,整个“混沌归墟域”剧烈震动起来,灰雾不再平铺,而是开始向内塌缩、旋转,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的、仿佛能吞噬星空的混沌漩涡!
漩涡中心,正是张问所在。恐怖的吸力骤然暴增十倍、百倍!不仅针对那些熔血堕落者体内的死寂之力,更开始强行抽取它们的生命力、魂力、乃至构成它们身体的那种狂暴的“葬火”特性!
冲入领域的熔火仆从,如同卷入银河的尘埃,连挣扎都做不到,瞬间就被分解、剥离、吞噬,化为最纯粹的能量流,汇入漩涡,涌入张问体内。它们的冲锋,变成了飞蛾扑火般的自杀。
那两头元婴中期的熔血猎杀者,实力强横,勉强能在漩涡边缘挣扎,发出痛苦的怒吼,疯狂催动体内的葬火之力抵抗。但它们的抵抗,如同在试图用火把对抗黑洞,葬火之力被一丝丝抽离,甲壳开始出现裂痕,行动越发迟缓。
“就是此刻!”张问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底混沌黑暗旋转,两点幽光如星辰亮起。他并指如剑,隔着数百丈距离,对着那两头挣扎的猎杀者,凌空虚点。
寂灭轮回指!
这是炼化部分源核后,对寂灭之力更深层运用的体现,不再仅仅追求“终结”,更带有一丝“轮回”中“收束”与“转化”的意韵。
两道凝练到极致、细如发丝、几乎看不见的灰线一闪而逝,瞬息跨越空间,没入那两头猎杀者的眉心。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瞬。
下一刻,两头凶焰滔天的熔血猎杀者,庞大的身躯同时僵住。它们眼中的猩红火焰如同风中之烛,明灭几次,骤然熄灭。周身的暗红甲壳迅速失去所有光泽,变得灰败、脆弱,如同经历了千万年的风化。没有爆炸,没有惨叫,它们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从内到外,彻底“死寂”下去,化作两具巨大的灰色石雕,旋即崩解成最细微的尘埃,连同其所有本源,被混沌漩涡卷走。
弹指间,两大强敌,灰飞烟灭!
如此恐怖的手段,不仅让剩余的熔血堕落者陷入彻底的恐慌与混乱,也让观战的守望者们目瞪口呆,背生寒意。这已经超出了他们对“力量”的常规认知,近乎……法则的抹杀!
只有那头最强的头领,目眦欲裂,却没有后退。它接收到的命令是毁灭,或者被毁灭。它仰天发出一声混合着暴怒、决绝与一丝恐惧的咆哮,周身暗红甲壳上的熔岩纹路骤然明亮到刺眼,仿佛要燃烧起来!它竟是在燃烧自己那被“葬土”深度侵蚀的本源,换取短暂的力量巅峰!
一股远超寻常元婴后期的狂暴气息冲天而起,甚至引动了小范围的天象变化,上空灰暗的云层都被染上了一层不祥的暗红。它残缺的肉翼疯狂鼓动,独臂利爪上凝聚出一团直径超过一丈、极度压缩、内部有黑色闪电窜动的葬火雷球!雷球散发出毁灭性的波动,将周围的空间都灼烧得微微扭曲。
“死!!”它携带着这汇聚了毕生力量与疯狂的一击,如同陨星,悍然撞向张问,撞向那巨大的混沌漩涡!这是凝聚了一点“葬火使者”意志的舍身一击,威力已隐隐触摸到化神门槛!
这一击,让林璎脸色剧变,手中古镜光芒大放,就要不顾一切出手相助。她看出张问的“域”和神通虽强,但修为根基似乎还未彻底跨越那道天堑,面对这燃烧本源、堪比化神一击的拼命手段,恐有危险。
然而,张问看着那轰然撞来的毁灭雷球,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除漠然之外的某种神色——那是一种见到有趣猎物般的审视,以及一丝期待。
“来得好。”他低语一声,竟不闪不避,反而张开了双臂,主动散去了身周的部分混沌漩涡。
他不是要硬抗,而是……要吞!
混沌魔龙婴在他丹田内发出无声却威严无比的咆哮,那炼化了大半、仍在缓缓旋转的寂灭源核碎片幽光大放。张问胸口的不朽星核甲亦流淌着温润而坚固的光芒。
就在那蕴含毁灭之力的葬火雷球即将临体的刹那——
张问双手虚抱,仿佛怀中自有乾坤。一个微型的、比之前更加凝实、中心一点黑暗仿佛连通着无尽虚无的混沌漩涡,在他双掌之间瞬间成形。
归墟之触!
这是他初步领悟自身“万法归流,寂灭为终”大道后,结合源核之力,创出的第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本命神通雏形!其核心奥义,并非防御,也非攻击,而是容纳、分解、归流!
轰隆!!!
葬火雷球狠狠撞入了那微型的混沌漩涡!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仿佛巨鲸吸水、又仿佛黑洞吞噬物质的、令人牙酸的沉闷轰鸣与空间被强行扯动的扭曲感。
那足以重创甚至灭杀普通元婴巅峰的恐怖雷球,竟如同泥牛入海,被那小小的漩涡死死“咬”住,疯狂地撕扯、分解!雷球表面狂暴的葬火与黑色闪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剥离、吞没,其核心处那一点精纯的“葬土”毁灭意志,更是遇到了克星,在更本源的寂灭道韵冲刷下,迅速瓦解、同化!
“不——!这不可能!!”熔血猎杀者头领发出绝望而不甘的嘶吼,它能感觉到自己燃烧本源凝聚的力量,正在被飞快地夺走!它想要挣脱,但那微型漩涡产生了恐怖的吸力,将它牢牢吸附住,连同它燃烧的躯体、残存的本源、乃至那丝“葬火使者”的意志烙印,一起拖向最终的“归墟”!
这个过程并不快,充满了力量的激烈对抗与法则层面的细微摩擦。张问的身体微微震颤,面色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显然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不朽星核甲的光芒剧烈闪烁,协助他稳定着身体与神魂。混沌魔龙婴疯狂运转,将吞噬进来的狂暴力量迅速炼化、分流,一部分壮大己身,一部分……张问敏锐地察觉到,有极其精微的一丝,流向了丹田深处万骸的所在。
万骸,又在趁机攫取好处。但此刻,张问无暇他顾。
在众人震撼的目光中,那不可一世的熔血猎杀者头领,连同它那毁天灭地的雷球,就这样被张问双掌间的微型混沌漩涡一点点“吞噬”殆尽!最终,漩涡缓缓缩小、消散。张问放下手臂,静静立于原地,除了气息稍显起伏,面色略显苍白外,竟似毫发无伤!
而原地,除了空气中残留的、迅速被灰域死气同化的灼热与一丝寂灭余韵,再无他物。那头最强的敌人,已然从物质到能量,从形体到意志,被彻底“归墟”!
战场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剩余的零星熔火仆从,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呜咽着四散逃窜,很快消失在灰暗的荒野中。
守望者弟子们看着那个独立于战场废墟之上的灰色身影,如同仰望一尊突然降临的、掌控死亡与终结的魔神,敬畏、恐惧、庆幸、茫然……种种情绪交织,竟无人敢出声。
林璎缓缓放下了手中的古镜,指尖冰凉。她看着张问,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刚才那吞噬毁灭雷球的神通,已经超出了她对元婴修士能力的理解范畴。那不是蛮力,而是触及了某种“道”的运用。张问的成长速度和对力量的掌控,让她感到心惊。
他究竟是人,还是某种……正在苏醒的古老存在?
张问缓缓转身,目光扫过战场,扫过残破的哨所,最后与林璎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看到了她眼中的震撼、忌惮、审视,以及那份竭力维持的冷静。他并不意外。
“危机暂解。”张问开口,声音因刚才的消耗而略显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但葬火使者不会罢休。下一次,或许来的就不止这些了。”
他这话,既是对现状的陈述,也是对林璎和守望者的提醒——我们依然在同一条船上。
林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思绪,恢复了执事的冷静:“张道友神通盖世,解了哨所燃眉之急。此战之功,我会详细记录上报。”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放缓,“道友损耗不小,还请先回石室调息。防御与善后事宜,交给我等。”
张问点了点头,没有多言,转身向自己的石室走去。步履看似平稳,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刚才强行催动“归墟之触”吞噬那堪比化神一击的力量,对他的负荷有多大。混沌魔龙婴虽在疯狂炼化,但仍需时间沉淀。万骸吸收那一丝精纯本源后,又陷入了沉寂,但那种沉寂,让张问感觉更加危险。
看着张问离去的背影,林璎对周毅低声道:“加派双倍人手,警戒扩大到五百里。同时,启用备用的隐匿阵法,最大限度屏蔽哨所气息。”她抬头望向熔岩死湖的方向,眼中忧色深重,“风暴,只是刚开始。”
而回到石室的张问,在布下禁制后,终于忍不住,一口蕴含着混乱能量与暗红火丝的淤血喷了出来。他擦拭嘴角,眼神却异常明亮。
这一战,不仅验证了炼化源核后的实力飞跃,更让他对自身的“道”有了更清晰的把握。同时,也彻底将自己推到了前台,再无转圜余地。
接下来的,将是更严峻的考验,以及与体内万骸、与外部各方势力更复杂的博弈。但,这正是他选择的道路——于血火与寂灭中,成就唯一的大道。
他盘膝坐下,开始全力消化此战的收获,以及……提防那随时可能露出獠牙的“同居者”。寂静的石室中,只有他均匀而深沉的呼吸声,以及体内力量奔腾流转的、无声的轰鸣。哨所之外,灰域的风,依旧呜咽,却仿佛带上了新的、更加沉重的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