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问撞破“永暗凋零狱”,身形没入雾海深处,只觉周遭压力骤增,那精纯的寂灭之力如亿万冰针,透过破损的护体灰光与不朽星核甲,刺入肌骨神魂。背后伤势火燎般灼痛,冥枭那凋零之力与暗蚀星卫的蚀魂能量如附骨之疽,在经脉内窜动,侵蚀生机。他喉头一甜,又强压下一口逆血,不敢有丝毫停留,将混沌归墟域收缩至体表薄薄一层,竭力与雾海死寂之气相融,同时借那冲势,向着源契碎片感应最强烈的方向,亡命飞遁。
身后,三道阴冷暴戾的气息如跗骨之蛆,紧追不舍。冥枭等人显然精通追踪合击之术,在这能吞噬感知的雾海中,竟也能大致锁定他的方位,且速度丝毫不慢,甚至借着对雾海环境的逐渐适应,隐隐有逼近之势。
“小辈,汝能逃至何处?这往生雾海,便是汝之葬地!”冥枭那嘶哑干涩的声音,穿透重重雾障,冰冷传来,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残忍与笃定。
张问充耳不闻,心神沉凝。他知晓,如此一味逃遁,终有力竭之时。必须利用环境,寻得反击或彻底摆脱之机。掌心的源契碎片愈发灼热,与雾海深处某物的共鸣强烈到几乎要破体而出。他心念电转,冒险将更多神识附于其上,细细感应那共鸣源头。
模糊的感应中,那并非单纯的能量汇聚,而像是一处相对稳定的“节点”,似有建筑轮廓,且散发着与沿途“灯塔”平台同源、却更加古老浩瀚的宁静意韵。
“或许是一处更大的遗迹,或是往生回廊的枢纽……”张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不再犹豫,强催法力,不惜加重伤势,将速度再提三分,朝着那感应源头拼命冲去。
冥枭见状,暗金竖瞳寒光一闪。“垂死挣扎!追!”三人身法更快,如三道撕裂雾海的暗影,紧咬不放。
雾海翻腾,寂灭之力随着深入愈发狂暴,时而有灰黑色的寂灭雷光无声炸裂,湮灭周遭一切;时而空间褶皱扭曲,形成无形陷阱。张问凭借对寂灭之力渐深的感悟与心灯之火的指引,险之又险地避开大部分凶险。后方追兵亦显不凡,冥枭大尊领域的凋零之力竟能一定程度上“抚平”小范围的狂暴寂灭,两卫则凭借诡异身法与合击之术,共抗风险。
一逃三追,在这死寂的雾海中,上演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角逐。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张问感到法力几近枯竭,神魂因持续压制伤势与对抗追兵神识锁定而阵阵刺痛时,前方浓雾陡然一变!
灰黑色的雾气如同被无形之力分开,视野豁然开朗。一片浩瀚的、青冥色的寂静空间呈现眼前。这片空间似无边无际,脚下依旧是那非石非玉的暗沉材质铺就的“地面”,平滑如镜,倒映着上方。而上空,并无磷光,却自行散发着柔和的青冥微光,照亮四方。
在这片青冥空间的正中央,巍然矗立着一座无法形容其宏伟的巨殿。
巨殿通体呈暗金色,不知用何物铸成,非金非石,隐隐有流光转动。殿高不知几许,仿佛上接虚无,下连九幽。殿门紧闭,高逾百丈,门上铭刻着无数繁复到极致的古老篆文,那些文字仿佛拥有生命,缓缓流淌,阐述着生死轮回、宇宙生灭的至理。殿门两旁,立着两尊巨大的雕像,左边一尊低眉垂目,面容悲悯,手持一朵将谢未谢的奇花;右边一尊怒目圆睁,威严无尽,执一把断裂的巨戟。雕像古朴沧桑,散发着一股镇压万古的磅礴气韵。
巨殿之前,是一片巨大的广场,广场地面刻绘着一幅庞大无比的星图,但其中星辰轨迹皆指向中央一片虚无的黑暗,仿佛昭示着万物终将归寂的宿命。
此地寂灭之气犹存,却不再狂暴,反而有一种庄严、肃穆、直指本源的宁静。那令源契碎片共鸣的源头,正是这座巨殿!
张问心中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往生殿……核心主殿?!” 此地气象,远非外层废墟可比,恐是昔日往生殿真正枢机所在!
他身影踉跄落在广场边缘,回头望去,只见冥枭与两卫亦紧随其后冲出雾海,落在不远处。三人见到这青冥空间与中央巨殿,亦是身形微顿,眼中掠过惊疑与凝重。此地气机非凡,令他们亦感到无形压力。
“哼,竟寻到此处……”冥枭目光扫过巨殿,又死死锁定张问,杀意不减反增,“正好,此地便是汝之绝佳葬所!拿下他!”
两名暗蚀星卫得令,身形再动,化作两道模糊灰影,一左一右,挟着凌厉蚀风,袭向张问。此次他们更加谨慎,短刃未出,先有数道漆黑如墨、专污法宝神魂的“蚀魂丝”激射而出,封堵张问退路。
张问此刻状态极差,法力枯竭,伤势沉重,面对这默契狠辣的合击,已难再像之前那般巧妙化解。他深吸一口气,眼中厉色闪过,竟不再闪避,反而将仅存的法力与心神,全部灌注于右眼!
《大梦万境诀》中至高法门“虚实照影”,《九幽尸解真经》内关于“寂灭凝视”的残缺记载,往生殿残留景象中的轮回意韵,源契碎片对古冥府规则的共鸣,乃至心灯之火固守的一点灵明……种种感悟,于这生死绝境、直面往生殿核心的刹那,在他心间轰然碰撞、交融!
他右眼之中,混沌魔龙婴的虚影一闪而逝,旋即瞳孔深处,一点灰芒乍现,迅速扩散,化作一片缓缓旋转的混沌漩涡!漩涡中心,一点淡金(心灯)为核,外绕暗金(源契)符文虚影,最外围则是无尽的寂灭灰暗!
此眼一开,张问眼前世界陡然不同!
那激射而来的蚀魂丝,在他眼中显露出其能量流转的细微轨迹与核心节点;两名暗蚀星卫看似完美无瑕的合击配合,也出现了极其短暂、因身处此地受无形压制而产生的毫厘之差;甚至他们体内暗蚀能量的流转、与冥枭之间那无形的神识连接,都隐约可见!
不仅如此,他望向那紧闭的往生殿巨门,门上流淌的古老篆文,似乎变得可以理解少许,隐晦地透露出“往生”、“审判”、“净化”、“归途”等深意;广场上的星图,那指向虚无的轨迹,在他眼中仿佛活了过来,演绎着一段段文明终末、星辰归寂的模糊片段;就连这青冥空间本身,都仿佛由无数层叠的、淡至几乎看不见的“往生之力”波纹构成……
此乃——往生瞳! 非是天赐,而是张问于绝境中,融汇毕生所学所感,借往生殿核心气机刺激,临时开辟出的一只蕴含一丝“窥见往生真意”雏形的法眼!虽极不稳定,消耗巨大,且所见模糊残缺,却在此刻,为他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洞察”!
电光石火间,张问动了。他并未硬接蚀魂丝,也未攻击暗蚀星卫本体,而是凭借“往生瞳”捕捉到的、那合击配合中因环境压制而产生的、稍纵即逝的细微破绽,身形以毫厘之差,如同未卜先知般,从两道蚀魂丝交织的缝隙、与两卫身形交错时因节奏微乱而产生的死角中,险之又险地滑了过去!同时,他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最后一点寂灭之力,并非攻敌,而是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两卫之间那无形的神识连接波纹的某个薄弱节点上!
噗!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维系两人完美配合、共享感知的神识连接,被张问这蕴含寂灭真意、又恰点中要害的一指,暂时切断!
两名暗蚀星卫身形同时一滞,攻势出现了瞬间的不协调与迟滞!虽然他们立刻以自身修为强行调整,但这刹那的破绽,对张问而言,已足够!
他强提最后一口气,身如鬼魅,从那破绽中彻底脱出,并未反攻,而是朝着广场中央、那星图指向的虚无黑暗之处,疾掠而去!他“往生瞳”隐约感到,那里似乎有某种“通道”或“接口”的气机,与源契碎片共鸣最为剧烈!
“废物!”冥枭见状,怒斥一声,亲自出手!他身形未动,右手隔空虚抓,五道凝练到极致、足以凋零万物的漆黑指芒,撕裂空间,后发先至,罩向张问后背要穴!同时,其大尊领域“永暗凋零狱”再度展开,虽受此地压制范围缩小,但那凋零万物的意韵却更加集中,如无形泥沼,缠绕向张问双腿,要将他彻底拖入永恒的沉寂!
前有未知“通道”,后有绝杀指芒与凋零领域,张问已是油尽灯枯,右眼“往生瞳”因过度催动而刺痛流泪,视野开始模糊。
“难道真要葬身于此……”一股不甘与决绝涌上心头。他猛地一咬舌尖,精血喷出,化作血雾融入周身黯淡的灰光之中,竟是要施展损耗本源的精血遁术,做最后冲刺!
然而,就在他精血喷出、气息陡然攀升又迅速衰败的刹那,异变突生!
他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得自归墟残境守祭人的黑色玉简(虽已作为船资,但其本体与张问气息相连的仿品或烙印,他一直留有),以及掌心源契碎片烙印,与他喷出的精血、衰败又顽强的生机、往生瞳窥见的一丝此地真意,还有冥枭那充满凋零死寂的指芒领域气机……数种性质迥异却又隐隐相关的力量与气息,在这往生殿核心广场的特殊环境下,产生了某种意想不到的共鸣与激变!
嗡——!!!
广场中央,那星图指向的虚无黑暗处,猛地震动起来!并非空间撕裂,而是那一片虚无如同水波般荡漾,缓缓浮现出一扇若隐若现、非实非虚的古老光门!光门样式与后方巨殿之门有几分相似,却更加朦胧,门上光影流转,似有无数生灵虚影沉浮往生。
更令人心悸的是,光门出现的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宇宙开辟之初便已存在的宏大、古老、公正而又冰冷的意志,如同沉睡的巨兽被惊醒了一缕,缓缓扫过整个青冥空间!
这意志掠过,冥枭那凌厉的凋零指芒竟如同冰雪遇阳,无声消融了泰半;他那收缩的“永暗凋零狱”也剧烈动荡,凋零意韵被极大压制。两名暗蚀星卫更是闷哼一声,如遭重击,连退数步,面具下溢出血丝。
张问亦是心神剧震,但或许因其身负源契、修有寂灭之道、又刚刚开启一丝“往生瞳”,这宏大意志扫过他时,虽感磅礴压力,却并无针对性的毁灭之意,反而让他怀中玉简与掌心烙印微微发热,与那光门产生了更清晰的牵引。
“往生之门?!竟被引动?!”冥枭失声,暗金竖瞳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他比张问更清楚,这往生殿核心的“往生之门”意味着什么,那是涉及古冥府深层权柄的入口,非特定机缘与资格不可见,更不可轻启!此子竟能引动其显化?
就在这意志降临、光门显现、众人心神受慑的刹那——
张问福至心灵,强忍所有不适,将最后的意念集中于“往生瞳”,望向那朦胧光门。恍惚间,他似“看”到光门之后,并非漆黑,而是一片更加浩瀚、更加寂静、仿佛由无数终结世界沉淀而成的青灰色汪洋,汪洋深处,有点点如星火般的微光闪烁,其中一点微光,与他怀中玉简气息隐隐相连……
没有时间思考!这是唯一生机!
趁着冥枭等人被那宏大意志震慑、攻势受阻的瞬息,张问汇聚残存的所有力量,以玉简与源契烙印为引,向着那浮现的“往生之门”,纵身一跃!
“休走!”冥枭暴怒,强行压下心中惊悸,凋零领域再度凝聚,化作一只漆黑巨爪,抓向张问!同时厉喝:“星卫,结‘蚀空禁法’,封禁那片区域!”
两名暗蚀星卫强忍伤势,急速掐诀,暗蚀能量涌出,欲交织成网,封锁光门周边空间。
然而,那宏大意志似乎对冥枭等人的举动产生了一丝不悦的波动。光门微微一震,门上流转的生灵虚影速度骤然加快,一股柔和中带着不可抗拒的“归引”之力荡开。
漆黑巨爪抓至光门前三尺,便如同陷入无边泥潭,迅速分解消散。暗蚀星卫的禁法之网尚未成形,便被那“归引”之力拂过,寸寸断裂。
张问的身影,在冥枭等人不甘、惊怒的目光中,触及了那朦胧的光门,如同水滴汇入大海,倏忽之间,消失不见。
光门随之迅速黯淡、虚化,几个呼吸后,便彻底隐没于那片虚无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出现。只有残留的、缓缓平息的宏大意志,以及广场上依旧庄严死寂的巨殿,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
青冥空间重归寂静。
冥枭脸色铁青,伫立良久。他暗金竖瞳死死盯着光门消失之处,又扫过这座往生殿核心主殿,最终,目光落在张问消失前喷出的那几点已然黯淡的精血痕迹上。
“遁入‘往生之门’……此子,莫非真与古冥府有如此深契?”冥枭心中寒意陡升。任务目标非但未能擒杀,反而可能进入了更不可测的古冥府深层区域,甚至引动了往生之门。此事已超出他此次猎杀的权限与能力范围。
他沉默片刻,对两名气息萎靡的暗蚀星卫冷声道:“此地不宜久留。目标已入往生之门,生死难料,然其残留因果与源契气息,殿中自有追溯之法。我等先行撤离,将此处所见,尤其‘往生之门’被引动之事,详细禀报。”
“是!”两卫低声应道。
三人不敢再于此地久留,深深看了一眼那沉寂的巨殿,身形化为暗影,重新投入来时的雾海之中,迅速离去。
青冥空间内,唯余巨殿亘古矗立,星图寂然。那宏大意志也早已悄然隐去,仿佛沉眠。只有张问留下的几缕微弱气息,以及那惊心动魄的追逐与遁逃的痕迹,无声诉说着方才的波澜。
而跃入“往生之门”的张问,只觉得被无尽柔和又沛莫能御的力量包裹,意识在刹那间仿佛被拉长、模糊,穿越了无法形容的距离与维度。右眼的“往生瞳”因过度消耗与穿越的冲击,彻底闭合,剧痛传来,暂时失去了神异。周身伤势在穿越中似乎被那奇异力量暂时封镇,不再恶化,但也未好转。
恍惚间,他仿佛看到了一片无垠的青灰色“海洋”,感受到难以言喻的孤寂与归宿般的宁静,怀中玉简微微发烫,指向“海”中某处……
下一刻,无边的黑暗与寂静吞噬了他最后一点感知。
往生之门,通往的究竟是新生,还是更加彻底的寂灭?无人知晓。张问的命途,自此跌入更深不可测的古冥府漩涡之中。而修罗殿的追杀,或许并未终结,只是换到了另一个更加诡秘莫测的层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