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生之门内，并非预想中的殿宇楼阁。
张问只觉周身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洪流裹挟，眼前是不断旋转的灰黑色旋涡，无数破碎的画面与低语在耳畔炸响又迅速远去。时空感彻底混乱，仿佛被投入了混沌未分的源头。
“古冥府的传送……比任何空间裂缝都要霸道。”
他强运混沌魔龙婴之力，周身浮现一层淡灰色的光膜——这是寂灭原石与尸道本源结合后新领悟的“寂灭灵罡”，能暂时隔绝外界混乱法则的侵蚀。不朽星核甲虽在往生殿激战中受损，仍自动护主，化作点点星辉融入光膜之内。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百年。
脚下终于传来触感。
张问踉跄落地，寂灭灵罡应声破碎，化作漫天灰色光点消散。他闷哼一声，喉间涌上腥甜，被强行咽下。强行开启“往生瞳”并承受门内传送的反噬，即便以他如今元婴后期的修为与强韧肉身，也受了不轻的内伤。
他立即盘膝调息，同时神念如潮水般向四周铺开。
此地……
与之前经历的任何一界皆不同。
天空是凝固的灰白色，无日无月，亦无星辰，只有均匀而黯淡的光从不知名处洒落。大地呈深黑色，布满蛛网般的龟裂，裂缝中不时有灰气渗出，在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尘埃，缓缓飘落。目之所及，不见任何草木生灵，只有远处几株扭曲的、似石似骨的巨物矗立，形态诡异，散发着令人心悸的衰败气息。
空气中弥漫的并非纯粹的死气，也非梦境之力或星辰源质，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接近“虚无”的灵寂气息。张问体内的寂灭原石微微震动，传来一丝渴求之意，而混沌魔龙婴则显得有些躁动不安，似乎对此地环境本能排斥。
“灵寂……荒原？”张问脑海中浮现守祭人手札中一句模糊记载：“古冥府外，有荒原无尽，灵性寂灭，唯余归途尘埃。”
他站起身，仔细感应。此界天地法则极其晦涩凝滞，灵气稀薄到近乎于无，取而代之的是无处不在的“灵寂之气”。这种气息对寻常修士而言是剧毒，会缓慢侵蚀生机与道基，最终令其化作此地尘埃的一部分。但对身怀寂灭原石、尸道大成的张问来说，却隐隐有种如鱼得水之感，只是需要时间适应。
“当务之急，是确定方位，恢复伤势，并探查此地是否有其他存在，尤其是……冥枭等人是否也跟了进来。”
他首先检查自身状态。元婴后期修为稳固，但灵力消耗过半，神魂因催动往生瞳而略有疲惫。不朽星核甲需温养修复，混沌心剑剑意尚存，锁魂冥蛟在体内沉眠，气息平稳。万骸……自进入此地后异常安静，但张问能感觉到，那寄生在道骨深处的古老存在，正以一种近乎贪婪的姿态，缓慢汲取着空气中游离的灵寂之气。
“此地于你，似是大补？”张问以神念内视，传递疑问。
万骸沉寂片刻，传来一道晦涩意念：“灵寂……归墟前奏……古冥府外围碎片……好地方……小子……莫要浪费……”
又是语焉不详。张问不再追问，转而从储物戒中取出数枚恢复丹药服下，又取出一块得自灰域的“寂灭玄晶”握在手中，运转《九幽尸解真经》残篇记载的法门，缓缓吸收其中精纯的寂灭之力，修补肉身与神魂的损伤。
约莫三个时辰后，张问睁开双眼，精芒内敛，伤势已恢复七成。他站起身，选定一个方向——凭借对寂灭之力的微弱感应，那个方向的灵寂气息似乎更加“活跃”一些。
他并未御剑或施展遁光，此地法则古怪，贸然动用大量灵力恐引不可测变化。只将身形化为一道淡淡的灰影，贴地疾行，每一步踏出都轻盈无声，与脚下黑色大地几乎融为一体，正是尸道神通“幽影步”与梦境身法结合后的新运用。
前行约百里，景象依旧荒凉单调。但张问敏锐地发现，地面裂缝中渗出的灰气开始增多，并在空中形成薄薄的雾霭。雾气中，偶尔可见细微的、灰白色的光点飘荡，如同死去的萤火。
又行数十里，前方出现了一片“骨林”。
那是由无数巨大、扭曲、看不出原本形态的骸骨堆积而成的区域。骸骨大多呈灰黑色，与大地同色，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内里空空如也，似乎所有精华早已流逝殆尽。骨林中央，有一具格外庞大的骨架，形似某种巨禽，翼展超过百丈，哪怕只剩枯骨，依旧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张问在骨林边缘停下，凝神观察。骸骨上残留着极其淡薄的“意”，那是生前强大生灵不甘湮灭的余韵，历经漫长岁月冲刷仍未彻底散尽。
他正要绕行，体内万骸突然传来急促意念：“左侧……第三具翼骨下……有东西……”
张问目光一凝，悄然靠近那具指示的骸骨。这是一具类似蜥蜴的巨兽骨架，左侧第三根肋骨断裂，下方压着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他小心翼翼以神念探查，果然在黑色土壤下三尺处，感应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与此地灵寂气息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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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挥袖拂开尘土，露出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如铁、表面有天然云纹的矿石。矿石入手冰凉，内里却隐有一丝温润的灵性流转，虽然微弱，但十分精纯。
“这是……‘灵寂晶石’？”张问想起守望者林璎曾提及，在灰域某些极端环境中，灵寂之气高度凝聚，机缘巧合下会孕育出蕴含精纯寂灭灵力与一丝“逆转生机”的晶石，对于修炼寂灭、死亡类功法的修士是无上珍宝，也能用于炼制特殊法宝或丹药。
手中这块，品质似乎不高，灵性微弱，但对初来此地的张问而言，无疑是重要发现——这意味着这片荒原并非完全的死地，可能存在资源，甚至……其他修士活动的痕迹。
他收起晶石，更加谨慎地探查骨林。在万骸的断续指引下，他又找到了三块稍大些的灵寂晶石，以及几片不知名金属残片，上面刻有模糊的纹路，似符非符，似文非文，年代久远到难以辨识。
就在他准备离开骨林，继续向灵寂气息活跃方向前进时，异变陡生。
骨林中央那具巨禽骸骨，空洞的眼眶中，突然亮起两团幽绿色的火焰！
紧接着，以巨禽骸骨为中心，方圆千丈内所有骸骨齐齐震动，发出“咔咔”脆响，无数灰黑色的雾气从骨殖孔洞中喷涌而出，在空中迅速凝结成一道道模糊的、手持骨兵刃的灰影！它们无声嘶吼，朝着张问所在位置蜂拥扑来！
“骸骨残念所化的‘灵寂妖影’！”张问瞬间明了。此地骸骨生前皆是强大生灵，死后残念被灵寂之气侵染滋养，形成这种介于鬼物与精怪之间的存在，守护着骸骨所在的区域，攻击一切闯入的活物。
他并未慌乱，这些妖影单个气息约在结丹期左右，胜在数量众多，且攻击中附带灵寂侵蚀。寻常元婴修士在此等环境下被围困，恐有陨落之危。
但张问不同。
他一步踏出，不退反进，周身灰蒙蒙的寂灭灵罡再度浮现。同时右手虚握，一柄由混沌灵力与寂灭之气交织而成的灰色长剑在掌中凝聚——并非混沌心剑本体，而是以其剑意为基，融合此地环境临时凝成的“寂灭之剑”。
剑光起，如灰虹掠空。
所过之处，扑来的灵寂妖影纷纷溃散，重新化作灰雾，其中精纯的灵寂之气却被张问周身的寂灭灵罡悄然吸收，补充自身消耗。他身形在骨林中穿梭，剑光纵横，每一次挥斩都精准地点在妖影核心处，那是残念与灵寂之气结合的节点。
不过半柱香时间，数百妖影已被清理大半。中央巨禽骸骨眼眶中的幽绿火焰剧烈跳动，发出无声的愤怒咆哮，剩余妖影如受召唤，疯狂回缩，融入巨禽骸骨之中。
下一刻，那具庞大的骨架竟缓缓“站”了起来！无数灰雾缠绕骨身，凝聚出模糊的血肉与羽翼轮廓，一股超越元婴巅峰、接近化神初期的恐怖威压轰然降临！
“借残念与灵寂之气短暂复苏生前部分威能？”张问眼神微凝，却无惧意。若是真正的化神生灵，他或许需暂避锋芒，但一具靠残念与外力驱动的骸骨……
他收起寂灭之剑，双手结印。
体内，混沌魔龙婴睁开双眸，尸道本源轰然运转，寂灭原石光芒大放。外界，无穷无尽的灵寂之气受到牵引，疯狂向他汇聚。
“正好，拿你试招。”
张问低喝一声，双掌向前平推。
“神通——归墟之触！”
这是他于往生殿激战后，融合混沌归墟域、寂灭之力与尸道吞噬特性，初步创出的攻击神通。只见一道灰黑色的、介于虚实之间的巨大手掌虚影自他身前浮现，掌心处是一个缓缓旋转的微型混沌漩涡，散发出吞噬万物、归返虚无的可怕道韵。
巨禽骸骨本能感到了致命威胁，双翼猛振，裹挟滔天灰雾撞来！
灰黑色手掌无声无息地迎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令人心悸的“消融”。
巨禽骸骨撞入手掌范围的瞬间，其体表凝聚的灰雾血肉首先崩溃，接着是坚硬的骨骼，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分解，化作最精纯的灵寂之气，被掌心的混沌漩涡吞噬殆尽。那两团幽绿火焰疯狂闪烁挣扎，却如落入蛛网的飞虫，被一点点拉向漩涡中心，最终熄灭。
数息之后，庞大的巨禽骸骨连同其内残念，彻底消失。原地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坑，以及空气中浓郁了数倍的灵寂之气。
张问散去神通，脸色微微发白。这一击消耗颇大，几乎抽空了他剩余灵力的三成，但威力也令他满意。归墟之触对具备“寂灭”、“死亡”、“虚无”属性的敌人，有着天然的克制与吞噬效果。
他走到巨禽骸骨消失处，发现凹坑底部，静静躺着三块拳头大小、晶莹剔透、内蕴流光的深灰色晶石，以及一根长达丈许、洁白如玉、隐隐有金色纹路流转的残骨。
“上品灵寂晶石！还有……一根接近神材的‘天鹏真骨’？”张问心中一喜，连忙收起。这些收获，足以弥补方才的消耗，那根天鹏真骨更是炼器或修炼某些特殊神通的绝佳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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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战，他对这片“灵寂荒原”的危险与机遇有了更深认识。此地绝非善地，但也蕴含着独属于他的机缘。
调息片刻后，他继续上路。这次更加小心，尽量避开那些看起来规模庞大的骸骨聚集区。
又前行不知多远，灰白色的天空始终不变，黑色大地延绵不绝。就在张问开始怀疑此界是否真的无边无际时，他忽然停住脚步，凝神望向远方地平线。
那里，出现了一抹异色。
不是骸骨的灰黑，也不是大地的深黑，而是一种……暗沉的、如同干涸血液般的暗红色。且那片区域的天空，似乎比其他地方更加低沉，隐隐有雷光般的纹路闪烁。
更关键的是，张问怀中的守祭人玉简，在靠近那个方向时，第一次传来了微弱的、持续的温热感。
“玉简有反应……那里，或许有与古冥府、或与往生殿相关的线索。”
张问略一沉吟，压下立刻前往查探的冲动。他先寻了一处相对隐蔽的裂缝，布下简单的警戒与隐匿阵法，然后取出刚刚得到的中品、上品灵寂晶石，决定先闭关数日，彻底恢复伤势，并将状态调整至巅峰。
阵法之内，灰影盘坐，气息渐渐与周围荒原融为一体。只有手中晶石的光芒，在黯淡的天光下明明灭灭，映照着一张平静而坚毅的脸庞。
而在张问无法感知的极遥远处，那片暗红色区域的边缘，几道狼狈的身影从一道刚刚稳定下来的空间裂缝中跌出，正是冥枭与其麾下残余的暗蚀星卫。他们虽凭借秘宝与强横修为，勉强在往生之门关闭前挤了进来，却也在空间乱流中失散大半，此刻人人带伤，气息萎靡。
冥枭抹去嘴角血迹，猩红眼眸扫过这片陌生的荒原，感受着空气中浓郁的灵寂之气，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露出一丝狞笑。
“灵寂荒原……传说中古冥府外围的放逐之地……张问，你逃到此地，不过是换了个更大的坟墓罢了。待本座恢复，定将你擒拿，炼魂抽魄。
他翻手取出一枚血色罗盘，咬破舌尖喷上一口精血。罗盘指针疯狂转动数圈，最终颤巍巍地指向了一个方向——正是张问闭关所在的大致方位，只是距离极其遥远。
“找到你了……小老鼠。”
冥枭收起罗盘，吩咐手下就地布置阵法疗伤，猩红的眼眸望向荒原深处，杀意如潮。
两股力量，在这片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灵寂荒原上，再次拉开了追逃与猎杀的序幕。而这片古老的土地之下，似乎还沉睡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危险，正等待着被外来者悄然唤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