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寻常的一日。秋意已深,天空呈现出一种清透的湛蓝,几缕薄云如絮。阴柳巷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暖洋洋的,连巷子深处义庄的阴影都仿佛淡去了几分阴森。张问铺堂里,两个学徒阿木和阿石正在张问的指导下,合力将一块厚重的柏木板料抬上木马架,准备开锯。锯末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漆味,弥漫在空气中。
张问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年轻后生略显吃力却一丝不苟的动作,微微颔首。阿木是孙寡妇家远房侄子,父母早亡,十六岁送来学手艺,性子木讷但肯吃苦;阿石则是城外逃荒来的孤儿,被张问在城门口施粥时看到,见其眼神清澈,手脚勤快,便也收了下来。两人跟了张问两年有余,基础活计已能上手,只是这开大料、做榫卯的精细功夫,还需他时时提点。
“稳着点,腰要沉,肩膀莫耸。”张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沉稳,“顺着木纹走,莫使蛮力。这柏木虽硬,纹理却顺,顺着劲儿,省力又出活。”
两个学徒连连点头,调整姿势,重新扶稳锯子。拉动间,锯刃吃入木头,发出稳定而有节奏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一阵与众不同的脚步声,自巷口传来。
那脚步声很轻,落地却异常清晰稳定,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与巷中寻常居民或沉重、或拖沓、或匆忙的脚步截然不同。更特别的是,这脚步声仿佛刻意收敛,却又隐隐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锋锐与寒意,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利剑,虽未出鞘,剑意已悄然弥散。
张问的眉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停下对学徒的指点,目光转向铺门方向。铺门敞开着,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将门楣上“张记寿材”那块旧招牌的影子投在地上。
脚步声在铺门前停住了。
一个身影挡住了部分光线,立在门口。
来人是个青年,看模样约莫二十七八岁,身形颀长挺拔,穿着一身半旧却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灰色布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张略显清瘦却线条分明的脸。他肤色微黑,像是常年在外行走,风霜侵染所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眼眸漆黑明亮,目光沉静而锐利,如同深潭映着寒星,扫视铺内时,仿佛能穿透一切浮尘表象,直抵本质。
他的气质很独特,既非书生文弱,也非武夫粗豪,更不似商贾市侩。那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的内敛,一种行走于危险边缘却依然保持冷静从容的沉稳,身上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风尘与肃杀之气。他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是普通的乌木所制,毫不起眼,但张问的目光落在其上时,瞳孔却微微收缩——以他如今恢复至接近结丹初期的灵觉感知,竟能从那看似平凡的剑鞘上,感应到一丝极其内敛、却精纯凝练到极致的剑气!这剑气与凡俗武者的内劲截然不同,更接近于……剑修的道韵!虽然极其微弱隐晦,几乎与凡铁无异,但瞒不过张问的感知。
此人不凡!绝非普通江湖客,甚至可能……是踏上了修行之路的剑修!张问心中警兆微生。自他化凡以来,除了自身刻意收敛,从未在此界感应到过其他修行者的气息。此界灵气惰性,法则似乎也与修真界迥异,他本以为乃是绝灵或末法之地。眼前此人,虽气息隐晦近乎于无,但那缕剑气做不得假。他是此界本土的修行者?还是如自己一般,意外流落于此?
青年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铺堂内堆放的木料、半成品棺材、各种工具,最后落在张问身上。他的眼神在张问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恢复沉静。
“叨扰。”青年开口,声音不高,清朗而略带沙哑,如同冷泉淌过石隙,“敢问,可是张师傅当面?”
他的用词客气,语调平缓,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两个学徒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好奇地看向门口这个气质独特的陌生人。阿石年纪小些,胆子大,忍不住问道:“你找我们师傅有事?定棺材吗?”
青年目光转向阿石,并未因他年纪小而有所轻视,点了点头:“确有一事相询。不知张师傅可否拨冗一谈?” 这话是对着张问说的。
张问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对两个学徒道:“你们先继续,按我刚才说的做。” 然后转向门口的青年,微微颔首,“正是张某。阁下请进。”
青年迈步进入铺堂。他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行走间青衫下摆微动,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协调感。他走到张问面前约五步处停下,再次拱手:“在下姓云,单名一个‘湛’字。冒昧来访,还请张师傅见谅。”
“云公子客气。”张问还礼,指了指旁边待客用的简陋木椅和方凳,“请坐。寒舍简陋,只有粗茶。”
“无妨。”云湛依言坐下,身姿挺直如松。他目光再次扫过铺内陈设,最后落在墙角一口刚刚上好底漆、等待阴干的枣木棺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追忆,又似是慨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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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问提起灶上始终温着的小泥壶,倒了碗粗茶,推到云湛面前。自己也在对面坐下,平静地看向对方,等待其开口。
云湛端起粗陶碗,并未饮用,只是借着这个动作略作沉吟,随即抬眼看向张问,开门见山道:“张师傅,实不相瞒,在下并非为定购寿材而来。”
张问神色不变:“哦?那云公子所为何事?”
“为寻一件旧物,亦为……印证一个猜测。”云湛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灼灼,“在下听闻,张师傅手艺超群,尤其擅长制作棺椁,所制之物,不仅形制完美,更兼有一种……安抚亡灵、宁定生者心神的奇异效力。甚至有传言,张师傅制作的某些特殊棺木,能助亡魂安息,化解怨戾。”
张问心中微凛。这些传闻,他也有所耳闻,多是在那些曾请他制作过特殊棺木的丧家之间流传,且多被归因于他手艺精湛、用心至诚,或是心理作用。从未有人如此直接、且带着探究意味地当面提及。这云湛,显然是做过一番调查的。
“坊间传闻,多有夸大。”张问淡淡道,“张某不过一介匠人,唯知尽心竭力,选用良材,依循古法,务求坚固稳妥。至于其他,非张某所能知,亦不敢妄言。”
云湛深深看了张问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张问平静的表象,直窥其内心深处。半晌,他缓缓道:“张师傅过谦了。在下并非凭空臆测。月前,在百里外的黑水镇,曾发生一桩奇事。镇中一富户家主暴毙,死状蹊跷,怨气凝结,举家不宁,连请数位和尚道士做法事都无济于事,反而愈演愈烈。后来,其家人辗转求到张师傅这里,定制了一口特制的桃木棺。”
张问想起来了。确有其事。那是大约两个月前,黑水镇一户姓赵的人家,家主死于急症,但死后家中接连出现怪事,夜半异响,家人多病,镇上流言四起,说是死者怨气不散。赵家派人来求棺时,形容惶恐,要求务必用辟邪的桃木,且要在棺内刻录一些镇邪安魂的符箓纹样(提供了一些模糊的图样)。张问接下了,但他并未刻录那些他不明所以的符箓,而是在制作时,将自身对“寂灭”、“安魂”之道的领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戍魂剑意真韵(非灵力,纯意境),融入棺木的形制、纹理与漆工之中。棺成送走后,赵家再未传来消息,他还以为是寻常了结,未料竟有后续。
“那口桃木棺送至赵家,入殓下葬后,不过三日,赵家怪事尽消,家人病体渐愈,连原本笼罩赵宅的那股阴冷之气也消散无踪。”云湛继续道,语气平稳,却字字清晰,“此事在黑水镇已传为奇谈,皆言张师傅所制棺木,有镇邪安魂之神效。在下闻讯,特意前往查探,感应到那新坟之上,确有残余的一丝……极难察觉的、中正平和的安宁静谧之意,绝非寻常匠作或凡俗法事所能留存。”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紧锁张问:“张师傅,此等手段,已非寻常‘匠艺’所能解释。在下游历四方,见识过些许奇人异士,略通望气感应之术。敢问张师傅,可是身怀异术,或……另有传承?”
铺堂内一时安静下来。两个学徒虽然听不太懂,但也觉气氛凝重,屏息不敢出声。阳光依旧温暖,却仿佛驱不散此刻无声对峙下隐隐升腾的寒意。
张问心中念头飞转。这云湛,果然不是普通人。他能感应到棺木上残留的意境,说明其灵觉敏锐,至少也是触摸到了“神”之门槛的修士,只是不知在此界算是何等境界。他直接点破,是试探,也是逼迫。
若是寻常匠人,此刻或惊慌失措,或矢口否认,或故弄玄虚。但张问只是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碗,轻轻啜了一口微凉的粗茶,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云公子。”他放下茶碗,目光坦然迎向云湛探究的视线,“张某确只是凡俗匠人,不懂什么异术,也无甚特别传承。至于黑水镇赵家之事,或许恰逢其会,或许是棺木所用桃木本有辟邪之效,亦或是赵家人心安则气顺,种种机缘巧合,才消弭祸端。世间奇事,未必皆需异术解释。”
他语气平缓,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仿佛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张某所学,不过是祖辈相传、加上自己多年琢磨的一点木工手艺。若说有何不同,无非是做事时,心存敬畏,力求周全,愿倾注心血,让逝者安息,生者慰藉。此心此念,或能感通天地,亦未可知。云公子若觉张某所制棺木有异,或许是感应到了这份‘心意’也未定。”
这番话,半真半假,将自己的特殊之处,巧妙地归因于“匠人匠心”与“至诚心意”,既未完全否认云湛的观察,又未暴露自身根底,将问题引向了一个玄之又玄、却又在情理之中的方向。
云湛听着,眼中锐利的光芒微微闪动,似在判断张问所言虚实。他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腰间剑柄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心意通达,感天动地……张师傅此言,倒也有理。”云湛缓缓道,语气缓和了些许,“是在下唐突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锐利,“张师傅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并非匠人的木漆之气,也非武者的血勇煞气,更非读书人的文墨清气。那是一种……极其内敛、却仿佛蕴藏着无尽深邃与寂寥的意蕴,与这棺材铺的氛围隐隐相合,却又似乎超脱其上。这种气息,在下生平仅见。”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铺内那些静静待售或正在制作的棺木,声音低沉:“张师傅,这世间,并非表面看来那般简单。有些存在,有些力量,远非凡俗所能理解触及。你身处这生死交界之地,日夜与亡者器物相伴,若真只是寻常匠人,恐早已被阴秽之气侵染,心神不宁。然而你非但无碍,反而愈发沉静圆融,所制之物更隐含安魂定魄之效……此非‘心意’二字可尽释。”
他转过身,再次面对张问,眼神中带着一种近乎恳切的探究:“在下并无恶意,只是心中疑惑难解,故来求证。张师傅若真非凡俗,或有难言之隐,云某绝不强求,更不会对外泄露半分。只是……若张师傅知晓些‘非常之事’,或能助人解脱‘非常之苦’,还望不吝援手。”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物,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木桌上。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色泽暗沉如铁、边缘不甚规则的碎片,似金非金,似石非石,表面布满细密而玄奥的天然纹路,中心处有一道浅浅的、仿佛被利器斩过的凹痕。碎片本身并无光华,但张问的目光落在其上时,体内沉寂的寂灭原石,竟突然传来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清晰无比的悸动!仿佛遇到了某种同源或相克之物!
更让张问心神微震的是,这碎片上散发出的气息……极其古老、苍凉、带着一种近乎“终结”与“归葬”的道韵,与他所修尸道本源、与寂灭原石的气息,竟有几分相似!却又似是而非,更加晦涩难明。
“此物,”云湛的声音将张问从震惊中拉回,“乃家传旧物,据先祖所言,与一处古老葬地有关。近些年,此物时有异动,似在呼应什么。而在下自身,亦常受莫名梦魇困扰,梦中多见尸山血海、古墓幽影,醒来常感心神疲惫,剑气浮躁。听闻张师傅之事后,便想前来一试,或许……张师傅能识得此物,或知化解之法?”
铺堂内,阳光斜照,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张问看着桌上那枚奇异的碎片,又看向眼前这位气质独特、疑似剑修的青年云湛,心中波澜起伏。
平静了数年的化凡生活,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与“神秘碎片”,悄然撕开了一道缝隙。门外的红尘依旧喧嚣,而门内这方寸之地,却仿佛有更深沉的暗流,开始涌动。
张问沉默良久,终于缓缓伸出手,指尖在距离那碎片寸许处停下,并未触碰。他抬起头,看向云湛,目光深邃如古井。
“云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异样,“此物……张某或许,略知一二。不过,其中牵扯,恐怕非三言两语能尽。若不介意,可否详细说说,阁下……究竟从何而来?又欲往何处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