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光阴，如门前流水，不舍昼夜，悄然漫过青河县的砖石街巷，也浸润着阴柳巷深处那间“张记寿材”的每一寸木纹。
张问已是二十有七的年纪，面容褪去了最后一丝青涩，轮廓更加分明，眉宇间的沉静化为一种历经世情后的深邃温润。长期的木工劳作，让他身形保持挺拔，手臂结实有力，掌心覆着一层薄茧，却依旧稳定而灵活。林静娘则出落得愈发清雅，虽因先天体弱，始终未能丰腴，但面色红润了许多，眼眸清澈如水，行动间带着久病初愈后特有的、珍视生命的轻盈。岁月似乎格外眷顾这对夫妻，未在他们脸上刻下太多风霜痕迹，反而沉淀出一种旁若无人的宁静与默契。
这五年，发生了许多事，又似乎什么都没变。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新婚后的第三年。经过数年调养，林静娘身体基本康复，日常劳作已无大碍，只是每月仍有几日会精神恹恹，须得多加休息。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感情日笃，却始终未有子嗣。起初孙寡妇还热心地打听偏方，请郎中，后来连县里最有名的妇科圣手看了，也只摇头，委婉暗示静娘体质特殊，早年亏损太甚，恐难有孕。
消息传开，巷中邻里不免有些惋惜议论。在这注重香火传承的世道，无后为大，是常人眼中莫大的遗憾甚至缺陷。连孙寡妇私下里都忍不住叹气，林文渊更是背地里老泪纵横，觉得是自己和女儿的病拖累了张问。
然而，当事人却异常平静。
当林静娘含泪将郎中的话转述给张问，眼中满是愧疚与不安时，张问只是轻轻将她拥入怀中，抚着她的发丝，声音沉稳如昔：“静娘，莫要胡思乱想。于我而言，有你相伴，已是天赐之福。子嗣之事，随缘即可，强求无益。况且，”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苍茫暮色，语气带上了一丝凡俗丈夫少有的超然，“这世间苦难已多，何苦再带一个生命来体味？你我二人，携手白头，看尽这人间烟火，未尝不是一种圆满。”
这番话，并非安慰之词，而是他化凡数年、深窥生死伦常后的真实心境。子嗣传承，是凡俗宗族延续的核心，是血脉与责任的交织。但他本是修行者，求的是超脱个体、明悟大道。与静娘的姻缘，是体验凡俗情感的珍贵契机，但他从未将自己全然代入“传宗接代”的俗世角色之中。静娘的身体状况，不过是让这一点提前明晰罢了。他甚至隐隐觉得，没有子女牵绊，二人世界反而更加纯粹，更能让他专注于体会夫妻之情本身，以及从中折射出的更广阔的人间百态。
林静娘起初难以置信，见他神色坦然真诚，目光温暖坚定，心中巨石终于落地，伏在他怀中无声流泪，却是释然与感激的泪水。自那以后，她眉宇间最后一丝因无子而生的阴霾也消散殆尽，整个人愈发平和安然，将全部心力都放在了操持家务、辅佐丈夫上。
张问的态度也影响了周遭。孙寡妇见他真的不在意，且夫妻感情反而因此事愈发深厚，便也渐渐不再提及，转而夸赞他们“恩爱胜似少年夫妻”。秦秀才则捻须叹道：“张小子心胸，非常人也。不滞于物，不溺于俗，近乎道矣。” 巷中闲言碎语，在张问一如既往的淡然与静娘温婉得体的应对下，也渐渐平息。
另一个显着的变化，是张记寿材铺的生意。
自五年前那副金丝楠木寿材一鸣惊人后，“张小匠”的名声便不再局限于城西贫民区。城中富户、乡间士绅，乃至邻近县镇有些体面的人家，遇有白事需要置办上等寿材，常会慕名寻来。张问的手艺，经由周府大老爷等人的口口相传，被赋予了“古朴大气”、“意蕴深远”、“有安抚亡灵之效”等近乎玄妙的评价。
生意多了，张问却并未扩张铺面，也未抬高寻常棺木的价格。他依旧住在阴柳巷，铺子还是那间铺子。只是后院加盖了一间稍大的工棚，存放木料和半成品。他接了“大活”，便如当年制作金丝楠木棺一般，全心投入，精工细作；寻常活计，则交给两个他陆续收下的学徒——都是附近贫苦人家的半大孩子，看中他们心性老实肯学，便带在身边，传授些基础木工和棺木制作的手艺。他教得耐心，要求却严，两个学徒也争气，几年下来，已能独立完成普通棺木的制作，让张问能腾出更多时间和精力，研究更复杂的工艺与形制，或是接那些要求更高的定制寿材。
收入自然水涨船高。张问和静娘的生活，虽谈不上大富大贵，却也彻底摆脱了早年的拮据。他们翻修了房屋，置办了像样的家具，饮食也精细了许多。张问常买些滋补之物给静娘调养，也给岳父林文渊在县城赁了处清静小院，就近照应。剩余钱财，除却必要的积蓄，大多用来接济巷中更贫苦的邻里，或是 anonyoly 帮助那些无力丧葬的人家。阴柳巷因张问的存在，氛围都比别处多了几分宽和与暖意。
这五年，张问的“化凡”体悟，也进入了更加圆融深沉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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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依旧每日劳作。刨、凿、锯、磨、雕、漆……这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动作，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为某种本能。但每一次拿起工具，面对不同的木料、不同的要求、不同的逝者背景，他依然能从中品咂出新的意味。
他曾为一位战死沙场、尸骨无存的戍卒老兵，制作过一口“衣冠棺”。棺内无尸，只放着一套补丁摞补丁的旧军服和几件随身物品。老兵的寡妻在一旁默默垂泪，述说丈夫生前的点滴。张问听着，手中雕刻着简单的边关冷月、烽火台图案，心中感受到的，是家国大义与个人命运交织下的沉重与无奈。那棺木，承载的不仅是哀思，更是一个时代微小个体的牺牲印记。
他也曾为一位寿终正寝、儿孙满堂的百岁老妪，制作过一副绘有“群仙贺寿”、“松鹤延年”图案的柏木棺。丧礼上，儿孙虽悲伤，但更多是“喜丧”的圆满感。张问看着那热闹而又秩序井然的仪式，体会的是凡俗生命自然终结的安然与家族血脉延续的慰藉。那棺木，成了生命圆满句号的象征。
他还曾为一位夭折的孩童，做过一口小小的、涂成天青色的“童棺”。孩子的父母哭得撕心裂肺。张问在棺盖上刻下一枝柔嫩的柳条和两只翩跹的蝴蝶，线条极尽轻柔，寄托着对短暂生命如春花般易逝的怜惜，与对灵魂或许能化蝶重生的渺茫祝愿。那一刻，他感受到的是生命脆弱本质带来的、最尖锐的疼痛与最柔软的慈悲。
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佛家所言人生八苦，在这方寸棺木之间，以最具体、最真切的方式，不断上演。张问作为制作最后容器的匠人，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与参与者，旁观着，也沉浸着。他的道心，在这无穷尽的悲欢离合浸泡中，被洗涤得愈发通透，愈发包容，也愈发坚定。他渐渐明白，修真者追求的“超脱”，并非漠视或逃避这些苦难，而是在深刻理解、全然体验之后，依然能保持本心澄明，不被其淹没，从中提炼出关于生命、存在、轮回的永恒真谛。
与静娘相濡以沫的日常，则是他体验凡俗情爱、领悟“相伴”真意的课堂。清晨一同醒来，共享粗茶淡饭；白日他劳作，她持家，偶尔送来茶水点心，相视一笑；傍晚并肩坐在院中，看夕阳西下，闲话家常；夜里红袖添香（虽无香可添，但静娘常陪他看书或做针线），细语温存。没有轰轰烈烈，只有细水长流的温情与默契。张问发现，这种平淡的相守，竟比任何激烈的情绪更能触动他内心深处。它让他体会到“家”的安宁，体会到被另一个人全然信任、依赖和关爱的温暖，也体会到自己对另一个生命负有责任的踏实感。这份凡俗的牵绊，非但没有成为他道途的阻碍，反而像一块温润的玉石，不断打磨着他曾经因孤独求索而略显冷硬的心性，使其变得更加圆融、坚韧、充满生机。
他的修为，在这五年间，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无比稳固的速度，悄然恢复、增长。经脉中那细若游丝的灵力，如今已壮大成潺潺溪流，虽仍远不及昔日元婴后期的磅礴，却精纯凝实，运转圆融，隐隐与周遭天地（尽管灵气惰性）产生着更为和谐的共鸣。他对寂灭原石的领悟更深，尸道本源在凡俗生死体验的滋养下，非但没有沉寂，反而沉淀下一种更加内敛而浩瀚的意蕴。识海中，戍魂剑意与心灯之火交相辉映，守护着他越发澄明的道心。
他甚至开始尝试，将自己对“道”的感悟，以凡俗匠艺的方式，悄然融入一些特殊的作品之中。在为一位德行高尚、备受尊敬的老儒制作寿材时，他雕刻的竹纹清劲挺拔，隐含风骨；在为一位一生行善的居士制作棺木时，他漆色选用温润的檀紫，透着一股慈悲安宁。这些细微之处，常人或许只觉得“看着舒服”、“合心意”，但隐约能感受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张问知道，这是他融合了自身道韵与匠心的结果，虽无灵力加持，却因契合了某种“理”与“情”，而产生了微妙的影响。
这一日，秋高气爽。张问正在铺堂里，指导一个学徒如何更精准地开凿燕尾榫。阳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漂浮着木屑的微尘。铺子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静娘提着食盒来了。
五年时光，她眼角已有了浅浅的笑纹，但气色极好，眼眸清亮。她将食盒放在一旁，先对学徒温和一笑，然后走到张问身边，自然而然地替他拂去肩头沾着的木屑。
“夫君，先歇歇，用些点心。刚蒸的桂花糕，用的今年新收的桂花。”
张问放下工具，洗手净面，与静娘在里间小桌旁坐下。桂花糕热气腾腾，香甜软糯，静娘又沏了一壶菊花茶，清冽解腻。
两人静静吃着，偶尔低声交谈几句铺中琐事、巷里新闻。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时光仿佛都慢了下来。
“方才路过秦先生家，”静娘轻声道，“先生正收拾行装，说是要南下游学访友，可能要去一两年。”
张问点点头：“秦先生学问渊博，是该出去走走。前几日他还与我论及南地丧葬风俗与北地之异同，兴致颇高。”
静娘看着丈夫沉静的侧脸，忽然道：“夫君，这些年……你为我，为这个家，耽搁了许多。你本不是寻常匠人，心里装着更广阔的天地。若有一天，你想出去走走，或是……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不必顾虑我。”
张问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握住她的手，目光温暖而坚定：“静娘，你想岔了。这间铺子，这条巷子，这个家，还有你，就是我此刻‘真正想做的事’，就是我此刻的‘天地’。红尘历练，无处不道场。与你相伴变老，看这人间四季轮转，生老病死，体悟其中至理，便是我的修行。”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真诚与了悟。
静娘眼中泛起泪光，却笑着点头，反手握紧了他的手。她知道，丈夫说的是真心话。这五年的点点滴滴，早已让她明白，身边这个看似普通的棺材匠，心中自有乾坤，他的“道”，就在这最平凡的烟火人间里。
窗外，秋风送爽，白云悠然。阴柳巷里，传来孩童嬉戏的笑闹声，夹杂着远处隐约的市井喧嚣。
张问看着妻子温柔的笑靥，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心中一片澄明安然。化神之机依旧渺茫，但他已不再急切。他享受着这凡俗的宁静与充实，在每一口精心制作的棺木中，在每一日与妻子的相守中，在每一次对生死伦常的静观与体悟中，他的道，正如同那院中老树的年轮，在无声岁月里，一圈一圈，扎实而深刻地生长着。
白首之约，凡尘之道，皆在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