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的到来与离去,如同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漾开几圈涟漪后,终究复归平静。阴柳巷的日子,依旧按着它固有的、缓慢而坚韧的节奏流淌。秋去冬来,寒风凛冽,年关将近,巷中人家为着些许生计与年货奔波忙碌,偶有老人熬不过冬的严寒,张问的铺子里便会多出几副等待交付的薄棺,刨凿声与叹息声交织。
张问的生活似乎并无太大改变。他依旧黎明即起,洒扫庭除,指点学徒,潜心制作每一口托付于他的棺木。心境却在云湛造访后,添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微澜。那枚神秘碎片的气息,以及云湛身上隐约的剑修道韵,如同在封闭的房间里推开了一扇窗,让他窥见了此界凡俗烟火之下,那更加幽深诡谲、潜流暗涌的另一个层面。寂灭原石那日的悸动并非错觉,此界,果然存在着与“道”、与“非凡力量”相关的隐秘脉络。
他偶尔会想起云湛,不知那位被家传凶物困扰的剑修,是否已按他的模糊指点找到了方向,又是否真的开始尝试那凶险的“引导转化”之法?那碎片背后,究竟牵连着怎样的古老秘辛?这些念头如风过水面,稍纵即逝,他并未刻意追寻。化凡的真意,在于体验当下,感悟眼前,而非好高骛远。云湛带来的插曲,已成为他红尘阅历的一部分,丰富了他对“非常世界”的认知,也让他更加珍惜眼前这份来之不易的、凡俗的宁静与充实。
静娘的身体在精心调养与平和心境的双重滋养下,越发康健。虽仍比常人略显单薄,但面色红润,眼眸明亮,往日病弱的影子已淡去许多。她将小家操持得井井有条,与巷中邻里相处和睦,偶尔也会在张问的铺堂里,帮着整理工具、清点物料,或是为一些家境格外贫寒的丧家,悄悄在棺内一角放上一枚她亲手缝制的、装着艾叶与茱萸的“安魂香囊”。夫妻二人相敬如宾,感情在平淡岁月中愈发醇厚。张问看着她日渐明媚的笑靥,心中那份凡俗的牵绊与满足感,也越发真实深沉。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祭灶、扫尘,家家户户开始有了些年节气氛。阴柳巷里,孙寡妇家飘出炖肉的香气,王铁匠打了新的门环,秦秀才颤巍巍地写了几副春联送给邻里,连沉默的罗驼子,也难得地换了身稍干净的旧袄。张问和静娘也简单置办了年货,蒸了年糕,准备迎接他们婚后的第五个新年。
就在这一片渐浓的年关氛围中,一队与阴柳巷乃至整个城西贫民区格格不入的人马,突兀地出现在了巷口。
那是四名身着暗红色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神情冷峻的精悍骑士,簇拥着一辆由两匹神骏黑马拉着的、装饰简朴却透着威严的乌篷马车。马蹄踏在坑洼的土路上,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打破了午后巷子的宁静。骑士们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侧低矮破败的房屋,面无表情,一股无形的肃杀与官家气派弥漫开来,令原本在巷中走动、晒太阳的居民纷纷避让,躲回屋内,只敢从门缝窗隙间惊疑不定地张望。
这队人马径直来到“张记寿材”铺门前,停下。为首一名年约四旬、面容瘦削、目光如鹰的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他整了整衣襟,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旧招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审视,随即上前,叩响了铺门。
叩门声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
铺堂内,张问刚指点完阿石如何修整一口棺木的边角,闻声抬头。两个学徒也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门口,脸上露出紧张之色。这阵势,绝非寻常顾客。
静娘从里间走出来,见状,下意识地靠近张问身边,眼中流露出担忧。
张问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安心,然后迈步上前,拉开了铺门。
门外的冷风与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张问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那名气势迫人的骑士,以及他身后那辆安静的马车和另外三名按刀而立的同伴。
“敢问,可是张问张师傅?”为首的骑士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官场上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口吻。
“正是张某。”张问拱手,不卑不亢,“不知几位军爷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骑士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杏黄色的绢帛,双手捧起,神情肃然:“张问接令!”
杏黄绢帛!张问瞳孔微缩。在大燕朝,杏黄色乃皇室专用,非圣旨、王命不可轻用。此物出现在这偏僻陋巷,直呼其名……
他身后的静娘脸色瞬间白了,两个学徒更是吓得腿肚子发软。巷中窥探的邻里也发出一片压抑的惊呼。
张问心中念头电转,面上却依旧沉稳。他撩起衣袍下摆,依着凡俗礼节,单膝跪地(未行全礼),垂首道:“草民张问,恭聆上谕。”
那骑士展开绢帛,朗声宣读,声音在寂静的巷中回荡:
“奉王谕:闻青河县匠人张问,精于棺椁之制,工巧匠心,尤擅安魂定魄,颇有古风。今太后凤体违和,御医束手,钦天监奏称,或需早备吉器,以安圣心。特召张问即日入京,为太后督造凤棺。一应物料用度,由内府支应,务求尽善尽美,以彰孝道,以慰天心。不得延误。钦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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旨意简短,却字字千钧。为太后……督造凤棺!
铺内铺外,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天大的消息震得目瞪口呆。太后!凤棺!召一个城西的棺材匠入京督造!这简直是闻所未闻之事!
张问心中亦是波澜起伏。太后的棺椁?皇室工匠无数,能工巧匠如云,为何会千里迢迢,点名召他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民间匠人?是因为“擅安魂定魄”的传闻,已经传到京城,甚至传入深宫了吗?钦天监的奏称……“或需早备吉器,以安圣心”,这话听起来,似乎太后的病情并非寻常,甚至可能涉及一些……“非常”的因素?
他想起云湛带来的那枚碎片,想起此界可能存在的隐秘力量网络。难道,皇室也与这些“非常”之事有所牵扯?太后之疾,非药石可医,反而需要借助具有特殊安魂效果的棺木来“安圣心”?这听起来匪夷所思,但结合此界背景和他自身的体验,却又并非完全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这突如其来的召命,彻底打破了他平静的化凡生活。入京,意味着离开青河县,离开阴柳巷,离开他熟悉的一切,踏入一个完全陌生、充满未知与潜在危险的权力中心。皇宫大内,规矩森严,龙潭虎穴,稍有不慎,便是杀身之祸。而且,旨意中“即日入京”、“不得延误”,根本不容他拒绝或拖延。
“张师傅,接令吧。”宣读完毕的骑士将绢帛合拢,递向依旧跪地的张问,语气虽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张问缓缓抬起头,目光与那骑士锐利的眼眸对视一瞬,随即垂下,双手接过那卷沉甸甸的杏黄绢帛。“草民……领旨谢恩。”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骑士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步:“车马已备,请张师傅即刻收拾行装,随我等上路。家眷可暂留原处,一应生活用度,自有地方照应。”
这是要立刻带走他,连与家人告别的时间都压缩到最短。
静娘闻言,眼眶顿时红了,上前一步抓住张问的衣袖,声音发颤:“夫君……”
张问握住她的手,用力紧了紧,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低声道:“静娘,莫怕。既是王命,不可违抗。你在家好生照顾自己,等我回来。”他又看向两个不知所措的学徒,“铺子暂时关门,你们先回家去,照常过年。若……若我许久未归,你们便自谋生路去吧。”
两个学徒含泪点头。
张问转身,对那为首的骑士道:“军爷稍候,容张某取几件随身工具,与内子交待几句。”
骑士略一沉吟,点了点头:“速去速回,莫误了时辰。”
张问拉着静娘快步回到里间。静娘已是泪流满面,紧紧抓着他的手不放:“夫君,京城路远,深宫险恶,我……我担心……”
“放心。”张问将她拥入怀中,附在她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快速道,“静娘,记住,我非寻常匠人,自有保身之道。此去未必是祸,或许另有机缘。你在家,安心度日,若遇难处,可寻秦先生或孙大姐商议。岳父那边,也托你照应。”他顿了顿,语气更加低沉,“若……若真有万一,我未能归来,你……便当从未遇见过我,好好活下去。”
这话说得决绝,静娘听得心如刀割,却知此刻不是儿女情长之时,只能强忍泪水,用力点头:“我等你……无论如何,我都等你回来。”
张问松开她,从床下暗格中取出一个不起眼的旧木箱。箱内并非金银细软,而是几件他惯用的、打磨得异常光洁锋利的特制刻刀、刨凿,以及一小包他这些年收集、研磨的,用于调配特殊漆料或药膳的矿物、植物粉末。最后,他犹豫了一下,将秦秀才送他的那几本旧书也放了进去。这些东西,或许在京城能用得上。
收拾停当,他换上一身最干净的半旧棉袍,将木箱背起,最后看了一眼这间承载了他五年平淡岁月的小屋,以及泪眼婆娑的妻子,毅然转身,走出铺堂。
巷中,围观的人群更多了,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看向张问的目光充满了敬畏、羡慕、同情与不解。孙寡妇挤在人群中,急得直跺脚;秦秀才拄着拐杖,眉头紧锁;王铁匠夫妇也是一脸忧色。
张问向邻里们微微颔首,算是告别,然后走到马车前。骑士掀开车帘,里面空间不大,陈设简单。张问弯腰钻了进去。
马车调转方向,在四名骑士的护卫下,缓缓驶出阴柳巷,碾过坑洼的土路,向着青河县城门方向而去,留下巷中一片久久难以平息的哗然与猜测。
车厢内,张问靠坐在硬木椅上,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看着窗外迅速倒退的、熟悉的街景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视野之外。手中那卷杏黄绢帛,依旧散发着淡淡的、属于皇家御用的熏香气味。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五年化凡,犹如一场深沉宁静的梦。而今,梦醒了。不是自然醒来,而是被一股来自权力巅峰的巨力,强行拽离。
太后的凤棺……安魂定魄的传闻……钦天监的奏称……这一切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是单纯的宫廷需求,还是牵扯到了此界更深的、关于生死、魂魄、乃至气运国祚的秘密?
他知道,此去京城,再不是阴柳巷中那个可以静静体悟凡尘生死的棺材匠“张小匠”。他将以“张问”之名,踏入一个全然陌生、规则复杂、危机四伏的舞台。化凡之路,被迫转向。前方是福是祸,是机缘还是陷阱,无人知晓。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反而隐隐升起一丝久违的、属于修行者的锐意与探究之心。红尘如海,深浅莫测。既然风波已起,那便乘风破浪,且看这凡俗权力与隐秘力量的交织,又能让他这异乡之客,窥见怎样的大道玄机。
马车辚辚,驶向未知的远方。张问指间,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卷杏黄绢帛光滑的表面,眼底深处,一点沉寂多年的幽光,悄然复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