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雨连下了三日，将青河县笼罩在一片凄迷的烟水之中。阴柳巷的青石板路被冲刷得油亮，墙角的苔藓吸饱了水分，绿得发黑。老槐树的叶子被打落大半，光秃秃的枝桠在雨幕中静默伸展，透出几分冬日将至的萧瑟。
“张记寿材”铺内，却是一如既往的宁静干燥。雨水敲打瓦檐的啪嗒声，混合着工棚里柳向有节奏的刨木声，竟构成了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韵律。张问化神功成，气息彻底返璞归真，与这凡俗铺堂、与这秋雨天气融为一体，莫说是柳向与静娘，便是再有如云湛般的“非常”之人至此，若不刻意以特殊法门探查，也绝难察觉眼前这位沉静匠人，已然是挣脱了凡尘桎梏、点燃了神火的化神修士。
然而，道心圆满，神火自生，带来的不仅仅是修为境界的飞跃，更是一种对自身、对因果、对身边人命运的清晰洞见与责任。张问知道，自己化凡之路已臻圆满，继续滞留此界，固然可以像真正的凡人一样，与静娘相守白头，看着柳向娶妻生子，将手艺传承下去，安享这乱世中难得的静谧晚年。但如此一来，柳向体内那点微弱的木属性灵根，将注定在此界惰性灵气的环境中彻底蒙尘，他或许能成为一个优秀的、甚至触摸到一丝“匠道”真意的棺材匠，却永远失去了窥见另一个更广阔天地的可能。
这不是张问所愿。这十三年朝夕相处，师徒之情早已深厚。他视柳向如子侄，知其心性质朴坚韧，悟性不俗，更难得的是在长期与“生死之器”打交道中，自然孕育出一份沉静通透的心性。这样的苗子，若只因生于末法之地便断绝道途，未免可惜。更何况，云湛的来访与那番关于“葬渊”碎片、关于此界之外尚有更广阔天地的言语，如同在平静湖面投下石子，虽未在张问心中掀起太大波澜，却也为柳向的未来，提供了另一种可能的选择。
他必须给柳向一个选择的机会。不是替他决定，而是将真相告知，将道路指明，然后，尊重柳向自己的意愿。正如他当年对静娘所言，不是所有人，生来就想做仙人的。对柳向而言，平安喜乐地在阴柳巷度过一生，继承“张记寿材”的招牌，娶一房贤惠妻子，奉养师傅师娘终老，或许便是他心中所求的全部幸福。
但，那真的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渴望吗？张问回想起柳向偶尔在极致专注时眼中闪过的、与木料纹理共鸣的奇异光芒，回想起他对自己那番关于“以心印物”话语的似懂非懂却执着探寻的眼神，回想起云湛点评他那口松木棺时，他眼中一闪而过的、被理解的激动与更深的好奇。
这孩子，或许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对“道”，对超越凡俗的“理解”与“创造”，有着天然的好奇与亲近。只是长久以来，生存的艰辛与环境的局限，将这份天性深深压抑了。
是时候，让他知晓世界的另一面了。
这一夜，秋雨暂歇，云破月出。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铺堂光滑的地面上，如同铺了一层薄霜。柳向已经洗漱完毕，向师傅师娘道了晚安，正准备回自己厢房休息。静娘亦已回房。
“柳向，”张问叫住了他，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平和，“稍坐片刻，为师有些话，想与你说。”
柳向有些意外，师傅很少在这么晚特意留他说话。但他顺从地转身，在师傅下首的凳子坐下，挺直腰背，目光清澈地望向张问：“师傅，您请讲。”
张问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提起小火炉上始终温着的小铜壶，为两人各斟了一碗热茶。氤氲的热气在月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柳向，你跟了我十三年了。”张问缓缓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却带着一丝不同往日的深沉，“你觉得，师傅是个怎样的人？”
柳向微微一怔，没想到师傅会问这个。他认真地想了想，答道：“师傅是好人，是大匠，是柳向的恩人，再生父母。师傅手艺通天，心性更是如山如岳，沉稳豁达，待人和善，教柳向本事，更教柳向做人。”
张问轻轻摇头，目光透过茶杯上升的热气，望向窗外那轮清冷的月亮：“手艺通天？心性如山？柳向，你看到的，或许只是为师想让你看到的一面。这世间之人，往往如这月下之影，有明有暗，有表有里。”
柳向心中一跳，隐约感到师傅今晚的话非同寻常，他屏息凝神，认真倾听。
“你可知，”张问放下茶碗，目光落回柳向脸上，那双平日里温和沉静的眼眸，此刻在月光下，仿佛蕴藏着无尽的星河与岁月，“为师并非此界凡人。”
“轰”的一声，柳向只觉得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此界凡人？这是什么意思？他瞪大眼睛，看着师傅平静无波的脸，怀疑自己是否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张问没有等他消化，继续用那种平稳却直指本质的语调说道：“为师乃是一名修行者，用你或许能理解的话说，便是……追寻长生与大道之人。我所来自的世界，天地灵气充盈，法则活跃，修士飞天遁地，移山倒海，虽也有争斗险恶，却是一个与这凡俗王朝截然不同的、更加浩瀚玄奇的世界。”
柳向彻底呆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修行者？飞天遁地？移山倒海？这些词汇，他只在秦秀才讲的那些荒诞不经的志怪传奇里听过，从未想过会与朝夕相处、亲手教导自己刨木凿棺的师傅联系在一起！师傅……是仙人？这怎么可能？
“莫要惊讶。”张问仿佛看穿了他心中的惊涛骇浪，语气依旧平和，“为师流落此界，乃是因缘际会，也是为了历练道心，体悟红尘百态，生死轮回，此谓‘化凡’。这二十余载，我隐于这阴柳巷，以匠人身份自处，娶妻收徒，体验凡俗生活，便是在完成这场修行。”
柳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心脏砰砰狂跳。无数画面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师傅那永远沉静如古井的眼神，那对木料纹理近乎神异的直觉与掌控，那制作某些特殊棺木时超乎常理的专注与棺成后奇异安抚人心的效果，那夜云湛前辈来访时对师傅异乎寻常的恭敬与隐约的探究……原来，这一切都有了解释！原来，师傅真的不是普通人！
“那……那师娘她知道吗？”柳向下意识地问。
张问摇了摇头：“静娘不知。她只是凡俗女子，心地纯善，与我相伴，是红尘中的缘分。知道太多，于她而言，并非福分。” 他顿了顿，看着柳向，“但你不同，柳向。”
柳向浑身一震。
“你身具木属性先天灵根。”张问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他的身体，直视其本源，“虽然微弱，被此界惰性灵气与你的凡胎肉体所遮掩，但确确实实存在。这灵根，意味着你天生对草木生机、对自然韵律、对‘生长’与‘创造’之道，有着超越常人的亲和与潜力。这也是为何，你在学习木工、制作棺椁时，能够更快地掌握精髓，甚至偶尔能进入那种与木材共鸣、心手合一的特殊状态。”
柳向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布满薄茧却稳定有力的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木属性灵根？与木材共鸣？原来自己那些模糊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并非错觉，而是源自这所谓的“灵根”？
“然而，”张问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遗憾，“此界灵气极度惰性，法则沉寂，几近末法。在这里，纵有灵根，也极难引气入体，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你的那点灵性，或许能让你在匠道上走得比常人更远，触摸到一丝‘器道’的边缘，但想要如为师一般，突破凡胎桎梏，追寻长生大道，却几乎没有可能。”
希望刚刚升起，便被现实无情地浇了一盆冷水。柳向的心从云端跌落，一种巨大的失落与茫然涌上心头。原来……自己虽有所谓“仙缘”，却生错了地方？
“但，并非没有出路。”张问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黑暗中的一道亮光，“为师化凡功成，修为已复，更有精进。凭我如今之力，可以为你强行打开一道临时的空间通道，将你送往一个灵气相对活跃、适合初阶修士生存的修真星球。在那里，你的灵根才能真正发挥作用，有机会拜入宗门，踏上真正的修行之路。”
柳向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芒，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与挣扎所取代。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传说中的修真世界？离开师傅师娘，离开阴柳巷，离开这熟悉的一切？
张问将他眼中的挣扎看得分明，继续道：“柳向，我告诉你这些，并非要逼迫你做出选择。而是觉得，你有知晓真相、拥有选择的权利。修道之路，并非人人向往。它意味着漫长的孤寂、艰苦的磨练、无尽的凶险，以及与凡俗亲情、安稳生活的彻底割裂。你留在此界，继承我的手艺，照顾你师娘，娶妻生子，平安终老，未尝不是一种圆满的幸福。这条路上，或许没有移山倒海的神通，却有触手可及的温暖与真实。”
“但，”他语气加重，目光灼灼，“若你心中，对那浩瀚星空、对那玄奇大道、对探索生命与宇宙的终极奥秘，怀有哪怕一丝不甘与渴望，那么，这条看似艰难险阻的修行之路，或许才能真正让你感到‘活着’的意义。你的灵根，你的心性，都是不错的苗子。留在这里，是明珠蒙尘；去往他界，方有可能绽放光华。”
张问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柳向，等待他自己消化这巨大的信息冲击，做出人生最重要的抉择。
铺堂内，一片死寂。只有窗外风吹过屋檐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的更梆声。月光缓缓移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变形。
柳向低着头，双手紧紧握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脑海中，两个声音在激烈交战。
一个声音说：留下吧！师傅师娘待你恩重如山，这里就是你的家！你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熟悉棺材铺的每一样工具，熟悉阴柳巷里每一个邻居的脸。你可以继承师傅的手艺，将“张记寿材”的招牌传下去，娶一个像师娘一样温柔贤惠的妻子，生儿育女，奉养师傅师娘安度晚年。这样的生活，平静，安稳，充满人间的烟火与温情，有什么不好？修道？那听起来就虚无缥缈，危险重重，谁知道去了那边会怎样？也许客死异乡，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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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声音却在微弱地呐喊：你真的甘心吗？你真的只想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青河县，困在这条阴暗的巷子里，日复一日地做着棺材，直到自己也躺进一口棺材吗？你难道不好奇师傅说的飞天遁地、移山倒海是怎样的景象？你难道不想弄明白，自己偶尔与木材产生的那种奇妙共鸣，究竟意味着什么？你体内那点所谓的“灵根”，如果真的有机会成长，会带你看到怎样一个不同的世界？师傅说你有潜力，云湛前辈也夸你有悟性……难道，你就要让这点潜力，永远埋没在凡尘的木屑与油漆之中吗？
他想起了自己无数次在深夜，对着完工的棺木静坐时，心中升起的那丝对生命、对死亡、对存在意义的模糊追问；想起了云湛前辈眼中那份历经沧桑后的坚定与对更高境界的追寻；想起了师傅此刻平静面容下，那仿佛蕴藏了无尽星河与岁月的深邃眼眸……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月光已经偏移，堂内光线更加昏暗。
终于，柳向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微微发红，眼中却少了几分迷茫，多了几分与年龄不符的决绝与清明。他看着张问，声音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
“师傅……我想知道。”
他没有说“我想去”，而是说“我想知道”。这细微的差别，显示他并非被神通广大的幻想冲昏头脑，而是出于对未知、对自身潜力的最本质的好奇与探寻。
张问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微微颔首：“好。但你要想清楚，此一去，便是踏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前路莫测，吉凶难料，你与为师、与你师娘、与此界的一切牵连，都可能因此渐行渐远，甚至……永无再见之日。”
柳向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跪倒在张问面前，以头触地：“师傅养育教导之恩，柳向永生不忘！师娘慈爱关怀之情，柳向铭刻五内！此去无论前程如何，柳向心中，师傅师娘永远是柳向的父母至亲！若……若他日柳向侥幸有所成就，必当竭尽全力，寻得归途，回报恩情！若大道无情，柳向身死道消，也请师傅师娘……勿要过于伤怀，只当……只当从未收过我这个不成器的徒弟！”
说到最后，声音已然哽咽。
张问起身，将柳向扶起，看着他泪光闪烁却坚定无比的眼睛，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痴儿。道途自分，缘聚缘散，皆是定数。你既有此心，为师便助你一程。三日后，子时，于城外东山之巅，我为你开启通道。这三日，你好生与你师娘道别，也……好生看看这青河县，这阴柳巷吧。”
柳向用力点头，泪珠终于滚落。
月光清冷，照亮了师徒二人相对无言的身影。一个决定，即将改变一个少年的命运，也将为这段延续了十三年的凡尘师徒缘，画上一个充满未知的、带着离别伤感的句号。
而静娘的房中，油灯早已熄灭。这位温柔沉静的妇人，是否在睡梦中，也感应到了今夜这不同寻常的寂静与即将到来的别离？无人知晓。只有窗外的秋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仿佛在为即将远行的游子，奏响一曲无声的离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