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载春秋,在阴柳巷这方被时光格外厚待又格外薄待的天地里,如檐下滴水,凿穿了青石板,染白了鬓边发,也渐渐抽干了林静娘原本康健的生气。
岁月终究在这位温柔坚韧的女子身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刻痕。年近六旬的她,身形已有些佝偻,满头银丝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皱纹如同秋日干涸土地上的裂痕,深深浅浅,布满了眼角、唇边与额际。但她的眼神,却依旧清澈温和,如同沉淀了所有风霜后的两汪深潭,宁静,通透,带着一种看淡生死、接纳天命的安然。只是这眼神中的光彩,如同将尽的烛火,一日黯淡过一日。
她的身体,是在柳向离去后的第五个年头开始明显衰败的。起初只是容易疲乏,畏寒,后来便添了咳喘,再后来,脏腑功能渐衰,饮食日减,汤药不断。张问精于调养,但面对生命自然规律、天命寿数的尽头,纵是化神修士,也无力回天。他能做的,只是以自身温润平和的化神气息,日夜温养着静娘日渐枯竭的生机,减轻她的痛苦,让这最后的旅程,走得尽量平缓安宁。
这二十年,张问的外表几乎未曾改变,依旧是那副中年沉稳的模样,只是眼神愈发深邃,气质愈发内敛,如同古寺中供奉了千年的佛像,静穆无言,却仿佛能包容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他彻底放下了铺子的对外营生,只偶尔为巷中实在贫苦、无人料理的逝者免费制作一口最简单的薄棺。大多数时候,他寸步不离地陪伴在静娘身边,照料她的饮食起居,陪她说话,听她回忆过往,或是两人只是静静对坐,看院中花开花落,云卷云舒。
静娘从未问过丈夫为何不老,也从未提及任何关于“修行”、“长生”的话题。她只是用那双日渐浑浊却依旧温柔的眼睛,静静地望着他,仿佛在透过他不变的容颜,追忆两人携手走过的、平凡却又珍贵的数十年岁月。她知道,丈夫不是凡人,但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长生久视,只是这相濡以沫的朝朝暮暮。如今暮色将至,她心中并无多少恐惧,只有对丈夫深深的不舍,与一份事理通达后的释然。
这一年初冬,静娘的身体急转直下,已至弥留之际。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清醒时也气若游丝,说话艰难。张问日夜守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感受着她生命力如风中残烛般微弱却顽强的跳动。
这一日,天降小雪,细碎的雪花无声地落在阴柳巷的屋瓦与地面上,将世界染成一片素白。静娘从一场漫长的昏睡中悠悠转醒,精神竟比前几日好了些许,眼神也清明了几分。她看着床前须发未改、却眉宇间凝着深重忧色的丈夫,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极淡、却无比温柔的笑意。
“夫君……”她声音微弱,如同耳语。
“我在。”张问俯身,将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脸颊。
“下雪了……真好看。”静娘的目光转向窗外,看着那簌簌飘落的雪花,眼中流露出孩童般的纯净欢喜,“记得……我们成亲那年,也是这样的雪天。”
张问喉头微哽,点了点头:“嗯。”
静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他,眼中满是不舍与深深的眷恋,却又清澈坦然:“夫君……我这一生,能遇见你,嫁给你,是我最大的福分。这些年……辛苦你了。”
“不苦。”张问声音低沉,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能与你相伴,是我之幸。”
静娘轻轻摇头,气息有些急促,歇了片刻,才继续道:“我知道……我时候不多了。我心里……很平静,没有什么放不下的。只是……舍不得你。还有……柳向那孩子,不知……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提到柳向,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牵挂。柳向离去二十年,音信全无。这是静娘心中除丈夫外,最大的惦念。
张问握紧她的手,沉声道:“柳向他很好,他走的路虽远,但心中有根,必能安好。你无需挂念。”
静娘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慰藉。她不再多问,只是轻轻回握了一下丈夫的手,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飞雪,喃喃道:“若是……若是可以……我想……睡在一个看得见阳光、闻得到木香的地方……就像……就像咱们铺子里……那样……”
声音渐低,她又陷入了昏睡。
张问静静地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安详的睡颜,雪花落在窗棂上的微响,仿佛敲打在他的心间。他知道,静娘最后的心愿,是想有一口由他亲手制作、带着他气息、能让她安然长眠的棺木。这不仅仅是一件器物,更是他们这数十年尘世夫妻情缘,最后的凭依与归宿。
他缓缓起身,替静娘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卧房。
雪依旧在下,将小院铺上了一层薄薄的白。张问没有去工棚,而是直接走进了铺堂。铺堂里长久无人正式劳作,但工具木料依旧整齐,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陈年的木料与漆料混合的气息。
他没有挑选那些珍贵的木料。而是走到角落,那里堆放着他多年前收集的、一些被他视为有“灵性”的边角料。有纹理细腻、自带清香的百年老樟木心材,有质地坚韧、色泽温润的崖柏残块,有带着天然木疤、却别具古拙之美的老槐树瘤,甚至还有一小块当年为周府制作凤棺时剩下的、沾染了龙血阴沉铁木气息的垫木碎料……这些木料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却都曾被他以匠人之心温养过,带着岁月的沉淀与他对“木”之道的理解。
他要用这些与他相伴多年、沾染了他匠心神韵的木料,为静娘拼合一口独一无二的棺木。这非关技艺高低,材料贵贱,而在于那份心意与因缘的圆满。
他净手,焚香(并非仪式,只是习惯),然后拿起最称手的那把老刨子。
这一次,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没有催动寂灭原石,甚至刻意收敛了化神修士的一切超凡感知。他让自己彻底回归到数十年前那个刚刚踏入阴柳巷、心无旁骛、只想做好一口棺材的“张小匠”。
选料,开片。每一片木料,他都仔细端详其纹理走向,感受其木质特性,如同与老友对话。刨平,定形。他手中的刨子稳如磐石,每一次推送都带着千钧般的郑重,刨花如雪片般落下,带着各不相同的木香。他不再追求绝对的平直与光滑,而是顺应木料本身的特质,保留一些天然的弧度与肌理,让它们如同静娘的一生,虽有坎坷,却自然圆融。
榫卯结构,他采用了最古老、也最牢固的“龙凤榫”与“穿带”结合。每一处榫眼榫头,都反复修整,直至严丝合缝,不用一钉一胶,纯以木性相扣。这象征着他们夫妻数十年风雨同舟、相依相扣的情分。
棺木的形制,他摒弃了所有华美繁复的装饰,也未刻意雕琢任何具体纹样。棺盖呈舒缓的弧线,如同为静娘遮风挡雨一生的臂弯;棺身方直稳重,如同他始终如一的守护。他只以最简洁的线条,在棺头处,以浅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浮雕手法,勾勒出一枝柔韧的柳条与几片简朴的樟叶。柳,是阴柳巷的柳,也是柳向的柳;樟,取其清香驱秽、守护安宁之意。纹样朴素至极,却意蕴深远,仿佛凝聚了两人在这巷中所有的记忆与牵挂。
最耗费心力的,是棺木内壁的处理。他选用了最细腻的砂纸,沾着清油,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打磨,直到触手温润如玉,光滑如婴儿肌肤,绝无半点毛刺可能惊扰安眠。他又将静娘平日最喜爱的、晒干的茉莉与桂花花瓣,与少许安神的檀香木粉混合,用最细的筛子筛过,均匀地铺洒在棺底,再覆上一层极薄的、透气柔软的素色棉布。他要让静娘躺进去的每一寸,都感到舒适、安宁,如同回归最温暖踏实的怀抱。
雪下了三日,张问便在铺堂里不眠不休地忙碌了三日。他神情专注,心无杂念,眼中只有手中的木料与心中静娘的容颜。每一刀,每一刨,每一磨,都倾注了他对妻子全部的爱恋、感激、不舍与最深切的祝福。他不是在制作一件死物,而是在编织一个能让灵魂安然憩息的梦,在搭建一座通往彼岸的、温暖坚固的桥梁。
当最后一层清漆(他特意调制成极淡的、近乎本木色的透明漆)均匀地刷上棺木,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泛起温润内敛的光泽时,这口由无数边角料拼合而成、却浑然一体、散发着奇异宁静祥和气息的棺木,终于完成。
它静静地立在铺堂中央,没有奢华的外表,没有惊人的气势,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安的沉静力量。靠近它,便能感到一种深沉的平和与归宿感,仿佛所有的焦虑、悲伤、不舍,都能在这里得到抚慰与安放。
张问疲惫地放下漆刷,看着这口凝聚了他毕生匠道领悟与全部夫妻情分的棺木,眼中终于流露出深切的悲恸与一丝释然。他知道,这口棺,足以让静娘安心离去,无牵无挂。
他回到卧房。静娘依旧在昏睡,气息越发微弱,仿佛随时会融入窗外的风雪。张问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她的手,低声道:“静娘,你要的……我做好了。”
不知是否听到了他的话,静娘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极安详的弧度。
当夜,雪停,月出。清冷的月光照进窗棂,洒在静娘苍白平静的脸上。她的呼吸,在张问的守护中,渐渐微弱,最终,如同燃尽的灯芯,悄然熄灭。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如同秋叶静美,零落成泥。
张问握着那只已然冰冷的手,久久没有松开。他闭上眼,将额头轻轻抵在妻子的手背上,无声的泪水,终于顺着指缝滑落,浸湿了被褥。
化神修士,勘破生死,然情根深种,终是凡人。
他没有立刻为静娘入殓。而是就这样静静守着,直到天光微熹。
晨光中,他亲自为静娘净身、更衣,换上她生前最喜欢的那件半旧的淡青色衣裙,将她的银发梳理整齐。然后,他抱起妻子轻盈得如同羽毛的身体,缓缓走向铺堂。
那口独一无二的棺木,在晨光中静静等待。
他将静娘轻轻放入棺中,为她调整好最舒适的姿势,理平衣角。她的面容在棺木内壁温润光泽的映衬下,竟显得格外安详宁静,仿佛只是沉入了最深最甜的梦境。
张问俯身,在妻子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轻轻的吻。然后,他直起身,目光最后深深地、深深地看了妻子一眼,仿佛要将这最后的容颜,刻进永恒的道心之中。
终于,他缓缓推动棺盖。
厚重的棺木发出低沉而平稳的摩擦声,缓缓合拢,遮住了静娘安详的遗容,也遮住了张问数十年来最温暖、最真实的尘世羁绊。
“咔嗒。”
最后一声轻响,棺盖严丝合缝。
尘缘终章,于此落定。
张问独自一人,将这口并不沉重的棺木,安置在早已选好的、城外一处向阳山坡的墓穴中。那里视野开阔,阳光充足,春来会有野花,秋至可闻木叶芬芳,正合静娘最后的心愿。
没有盛大的仪式,没有嘈杂的吊唁。只有张问一人,一锹土,一锹土,将棺木缓缓掩埋。雪花早已融化,湿润的泥土带着生命的气息。当最后一捧土落下,堆起一个小小的坟茔,张问立了一块无字的青石碑。
他站在坟前,久久沉默。寒风拂过他未改的容颜与鬓发,吹动他洗得发白的衣袍。他的身影在冬日苍茫的山野间,显得孤独而挺拔。
数十载化凡,历红尘悲欢,体生死轮回,娶妻,收徒,送别。如今,最深的尘缘已了,最重的牵挂已逝。道心圆满无瑕,却也从此,真正孑然一身。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无字的坟茔,仿佛透过泥土与棺木,再次看到了妻子温柔的笑靥。然后,他转身,步伐沉稳,朝着青河县、朝着阴柳巷的方向,缓缓走去。
身后,新坟静立,沐浴着冬日难得的暖阳。仿佛有一个温柔的声音,在风中轻轻呢喃:
此生无憾,君且珍重。
化凡之路,至此圆满。而属于化神修士张问的、更加浩瀚缥缈的道途,或许,才真正开始。只是那路上,再无这一盏名为“静娘”的温暖灯火。唯有心中那份沉淀了所有悲欢的记忆,与一座无字坟茔,成了连接过往红尘与无尽道途之间,最后也是唯一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