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湛话音未落,黑暗中幽绿的光点已骤然增多,连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潮水。窸窣声、摩擦声、低沉的嘶吼声混杂在一起,迅速逼近。率先冲破黑暗映入眼帘的,是数头体型如牛犊、表皮覆盖着粘滑泥浆与硬化瘤块的怪物。它们四肢粗短有力,指爪尖锐,头颅扭曲,口器裂开至耳根,露出层层叠叠的利齿,幽绿的光芒正是从它们浑浊的眼珠中发出。
“是‘泥瘤腐犬’,滩涂边缘常见的掠食者,喜群居,受沉灵之息侵蚀较深,对鲜活气血与异常能量波动极为敏感。”墨守快速传音,语气凝重,“它们应是被地脉镇纹激活时散发的有序波动吸引而来。小心,它们的爪牙与体液皆含污秽,能腐蚀灵力与肉身。”
云湛早已长剑在手,剑名“秋水”,此刻剑身嗡鸣,荡开一层清冽如水的剑光。他伤势未愈,但剑心通明,锋芒不减。“前辈安心巩固,外围交给我。”话音落,人已如离弦之箭,掠出三丈光晕范围,主动迎向兽群。
剑光乍起,如冷月破云。云湛身法灵动,在数头泥瘤腐犬的扑击间隙穿梭,剑锋精准地点在怪物关节、眼窝等薄弱之处。他的剑意中正清冽,带着涤荡邪祟的意味,剑光过处,泥瘤腐犬体表的污秽气息竟被稍稍驱散,伤口处喷溅的粘稠黑血也未能附着剑身太久,便被剑气震开。
然而,腐犬数量远超预计,后续黑暗中不断涌出,转眼已聚拢二三十头,将云湛隐隐围住。它们虽灵智低下,但本能凶残,配合竟有章法,几头正面佯攻,吸引注意,侧翼便有数头悄然扑上,口中喷出腥臭的腐蚀性粘液。
云湛剑势一展,化作一片绵密剑网,将粘液尽数挡下,剑网收缩,又将侧面扑来的两头腐犬绞杀。但连续出剑,牵动旧伤,他脸色微微一白,气息稍有紊乱。一头格外壮硕、瘤块呈现暗红色的腐犬头领抓住这瞬间空隙,低吼着猛扑而至,爪风凌厉,带起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就在这时,一道灰黑色的指风,无声无息,后发先至,精准地点在那腐犬头领的眉心。
噗!
轻响声中,腐犬头领前扑的狂暴势头戛然而止。它那幽绿的眼珠瞬间失去神采,覆盖周身的污秽气息如同遇到骄阳的冰雪,急速消融瓦解。庞大的身躯僵硬了一瞬,随即如同风化千年的沙雕,从被点中的眉心开始,迅速蔓延开一片死寂的灰白,整个躯体无声无息地溃散、湮灭,连半点残渣都未留下,仿佛从未存在过。
这诡异而霸道的一幕,令其余腐犬的攻势为之一滞,本能地感受到了源自生命层次上的恐惧。
张问不知何时已站起,立于光晕边缘,左手拇指上的往生扳指泛着微光,右手食指则缓缓收回。他面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幽深平静,周身笼罩着一层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寂灭气息。方才那一指,看似轻描淡写,实则已动用了他初步领悟的《九幽镇魂典》中,融合了自身寂灭尸道与冥府“终结”权柄雏形的力量——“寂灭归墟指”。此指不仅灭绝生机,更直接引动目标体内的“死亡”与“终结”法则,将其存在从当前层面抹除,对于这些本就依靠负面能量与污秽存在的畸变生物,有着极强的克制。
“云湛,退回阵内调息。墨守,护持阵法,隔绝外部污秽侵蚀。”张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云湛也不逞强,剑光一荡,逼退近前两兽,身形飘然后撤,落入灰白光晕之中,立刻盘膝调息,压制翻腾的气血。墨守则双手再结印诀,稳固地脉镇纹,光晕边缘似乎更加凝实了几分。
张问一步踏出光晕,玄冥冠服在死寂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他独自面对剩下的二十余头泥瘤腐犬,非但没有惧色,眼中反而闪过一丝探究的冷芒。
“正好,以尔等试法。”他低声自语,双手缓缓抬起,左手掌心向下,似要镇压大地;右手掌心向上,仿佛托举虚空。体内,《九幽镇魂典》的基础法门全力运转,混沌魔龙婴喷吐着融合了尸道寂灭、冥府威严、乃至一丝混沌包容的气息。冥王令在他怀中微微发烫,提供着正统的权柄加持。
这一次,他没有使用杀伤性的指法或剑诀。随着他功法的运转,一股奇异的力量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这股力量并不狂暴,甚至有些“温和”,但它所过之处,空间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荡开层层无形的涟漪。涟漪触及那些泥瘤腐犬,怪物们并未立刻受到伤害,但它们身上躁动的污秽气息、眼中疯狂的幽绿光芒,却仿佛受到了某种无形的压制与梳理,变得迟滞、混乱。
张问脑海中浮现《九幽镇魂典》中关于“梳理”、“净化”、“归序”的篇章精义。冥府之力,不仅是杀戮与终结,更是秩序与净化。对于这些被深度污染、扭曲的生灵,直接灭杀固然干脆,但若能从法则层面稍加“调理”,或许……
他意念集中,尝试引导那股扩散的力量,模仿记忆中某位冥王调理小范围混乱亡魂时的手法。这极其艰难,需要对法则有极细腻的感知与操控,远比他刚才点出一指“寂灭归墟”要复杂得多。
大部分腐犬只是被气息压制,变得更加狂躁,嘶吼着试图扑上来。但有两只体型较小、似乎污染稍浅的腐犬,在被那无形涟漪反复扫过数次后,眼中的疯狂幽绿竟真的暗淡了一丝,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呜咽,仿佛在挣扎,又仿佛记起了某种遥远的、属于正常生灵的本能。
虽然这一丝变化微乎其微,且转瞬即逝,很快又被更深的污秽与疯狂淹没,但却让张问精神一振!
有效!冥府正统的秩序之力,对这些因“外蚀”污染而畸变的生物,确实存在潜在的“净化”或“调理”可能!这不仅仅是为了消灭威胁,更是未来清理冥府碎片污染、恢复区域秩序的关键法门雏形!
不过,眼前并非深入研究的时候。那两只腐犬的异常也只维持了刹那,兽群在短暂的畏惧后,凶性再起,在几头强壮腐犬的带头下,再次蜂拥扑来。
张问眼神一冷,右手并指如剑,虚空一划。
这一次,并非“寂灭归墟指”的绝对抹杀,而是一道灰蒙蒙、看似不起眼的剑气。剑气离指,迎风便长,其中似有无数细密的符文虚影流转,隐隐构成一个简易的“镇”字。
“镇魂!”
剑气横扫,无声无息。冲在最前方的七八头腐犬,被灰蒙蒙的剑气扫中,顿时如遭雷击,狂奔的身形陡然僵直,眼中幽光剧烈闪烁,随即齐齐暗淡,庞大的身躯推金山倒玉柱般砸在地上,虽然还在微微抽搐,口鼻溢出污血,却已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连嘶吼都发不出来,只剩下生命气息在急速流逝。
这一剑,是《九幽镇魂典》中记载的,专门针对魂体与精神混乱存在的“镇魂剑意”的粗浅应用。虽远未达到真正“镇压魂灵、剥离污秽”的境界,但对付这些灵智低下、魂体早已被污染扭曲的畸变生物,已足够暂时震散其狂暴意识,令其丧失战斗力。
余下的腐犬终于被这接二连三、诡异莫测的手段彻底震慑,凶焰尽消,只剩下生物本能的恐惧,呜咽着向后退却,随即夹着尾巴,仓皇逃入来时的黑暗之中,窸窣声迅速远去。
张问没有追击。他静静站在原地,细细体味着刚才两轮出手的感受。运用冥府正统功法对敌,与以往凭借尸道、魔功的霸道吞噬或混沌的诡异难测,感觉截然不同。少了一份肆意张扬的畅快,多了一份沉凝有序的掌控,仿佛执律之尺,度量生死。
“吾主神威!”墨守撤去印诀,眼中满是赞叹,“初得传承,便能将‘寂灭’与‘镇魂’之意运用到如此地步,尤其那尝试‘梳理’之举……老仆虽未见过全盛时期冥王出手,但此等气象,已初具风范!”
云湛也调息完毕起身,看向张问的目光除了敬佩,更有一丝复杂。他清晰地感觉到,这位前辈身上,正发生着某种本质的变化,变得更加深不可测,却也似乎离“人”的情感更远了些,那种威严与寂灭感,令人心生敬畏。
张问摇摇头,走回光晕之中:“皮毛而已,距离真正掌控冥府权柄,还差得远。方才只是小试,便觉法则运用艰深晦涩,神识消耗颇巨。”他看向滩涂方向,眉头微蹙,“这些畸变生物被惊退,但根源未除。而且,此地动静,恐怕已引起更多存在的注意。”
他转向墨守,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的关键问题:“墨守,你守护此地漫长岁月,又曾追随玄尘冥王,可知晓外界那些势力——如修罗殿,乃至更早以前觊觎此地的诸多魔道教派,为何对古冥府,或者说对‘葬渊’之力如此执着?他们追求的‘古冥府核心秘密’,究竟是什么?”
墨守闻言,神色变得无比严肃,甚至带着深深的嘲弄与一丝悲哀。他沉默片刻,似乎在整理跨越了无数岁月的记忆,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沧桑:
“他们追求的‘秘密’,实则建立在对古冥府本质的彻底误解与贪婪的妄想之上。”
“在那些觊觎者眼中,古冥府,尤其是其核心,代表着宇宙间最极致的‘死亡’、‘寂灭’、‘终结’之力。他们认为,谁能掌控这种力量,谁就能获得抹杀万物、终结纪元、甚至超脱轮回的终极权柄。修罗殿如此,历史上那些昙花一现的魔道巨擘亦如此。他们将古冥府视为一件威力无穷的‘毁灭兵器’,一件能助他们登临绝顶、统治乃至重启诸天的‘钥匙’。”
“尤其是‘大破灭’之后,古冥府崩碎沉沦,其力量散落、外泄,形成‘葬渊’、‘归墟残境’等绝地,更让某些存在产生了错觉,以为这力量已经‘无主’,可以窃取、可以驾驭。他们前赴后继地探索,用尽各种血腥残忍的仪式(如修罗殿的‘万魂血祭’)试图沟通、引动、甚至污染这份力量,妄图将其化为己用。”
墨守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殊不知,此乃取死之道,更是对古冥府莫大的亵渎!”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一种近乎神圣的庄重:“吾主既已获得完整传承记忆,当知古冥府真正之秘,绝非简单的‘毁灭之力’。古冥府的核心,乃是宇宙‘生死轮回’秩序法则的具象化与执行中枢!它的力量本质,是‘平衡’,是‘秩序’,是‘引渡’,是‘审判’,是‘维护轮回之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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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谓‘寂灭’,是让该终结的适时终结,归于墟,以待新生;所谓‘死亡’,是生命形态转换的必经环节,魂灵需经冥府引渡、审判,依律进入轮回或接受惩罚。古冥府的权柄,是确保这个过程公正、有序、不被干扰、不被滥用。”
“那些魔道,只看到了‘终结’的表象,却无视了其背后维系宇宙根基的‘秩序’内涵。他们妄图窃取这份权柄,如同一个疯子在抢夺调节天地阴阳的枢纽,其结果,绝非掌控天地,而是引动阴阳逆乱,法则崩坏,最终反噬自身,乃至荼毒万界!”
张问静静听着,传承记忆中的浩瀚画面与墨守的阐述相互印证,让他对古冥府的真正意义理解得愈发透彻。他缓缓接口,声音带着洞察的冷意:
“所以,他们觊觎的‘核心秘密’,其实是扭曲的、片面的认知。他们想得到的是‘毁灭的兵器’,而真正的核心,是‘秩序的权柄’。修罗殿的‘万魂血祭’,看似在献祭生灵沟通‘死亡’,实则是用最血腥混乱的方式,玷污、冲击本就残破的轮回秩序,如同往精密的齿轮里倾倒污秽的沙砾,不仅无法获得力量,反而会加速相关区域的法则崩溃,引发更不可测的灾厄。”
“正是如此!”墨守重重点头,“他们的所作所为,是在掘宇宙的根基!玄尘冥王当年之所以分出化身行走诸天,寻找‘钥匙’与‘变数’,不仅是为了重光冥府,更是为了阻止这些愚蠢而疯狂的窃火者,在他们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之前,拨乱反正!”
云湛在一旁听得心神震撼。他出身正统剑修,对生死轮回的理解远不如张问深入,但墨守这番话,却让他明白了为何张问承接的使命如此沉重,也明白了那些魔道巨擘行为背后的可怕逻辑。
“那么,”张问眼中幽光闪烁,思路愈发清晰,“我要反击他们,尤其是像修罗殿这样已成气候、威胁巨大的势力,便不能仅仅依靠武力硬碰硬——至少现阶段远远不够。”
他踱步沉思,玄冥冠服的衣摆拂过地面微光:“我的优势在于,我掌握了‘正统’。我是被冥府传承认可的冥王,拥有冥王令,修炼《九幽镇魂典》,对古冥府法则的理解与亲和,远非那些依靠血腥仪式和扭曲解读的门外汉可比。”
“第一步,便是‘正名’与‘断源’。”张问停下脚步,目光如电,“他们依靠曲解和暴力手段试图沟通、引动冥府残留力量。而我,可以凭借正统权柄,对他们建立的那些脆弱、扭曲的‘联系’进行干扰、切断、甚至……反制!”
他看向墨守:“墨守,你可知晓,修罗殿在此界,或者说在‘葬渊’附近,是否建立了类似‘血祭节点’、‘沟通法阵’之类的固定设施?他们追踪夜来、刑光陨落至此,必然有所依凭。”
墨守思索片刻,道:“老仆虽久困于此,但对能量波动敏感。近年来,确实偶尔能感应到极其隐晦、充满血腥怨念的奇异波动,自葬渊外围某些固定方位传来,与葬渊深处淤积的污染产生微弱的共鸣。那波动频率……与您之前提及的修罗殿气息,确有几分相似。位置大约在西北、东南两个方向,距离此地恐怕有数百里之遥,位于葬渊更外围的险恶地带。”
“好!”张问眼中厉色一闪,“那便是他们的‘触角’。待我们实力稍复,根基稍稳,便去拔了这些‘触角’!我可以尝试以冥王令引动葬渊本身的法则,对他们建立的通道进行‘秩序修正’或‘污染反灌’,让他们自食其果。同时,若能截获他们的传讯或研究资料,便能更了解他们的计划与弱点。”
“第二步,‘清污’与‘纳善’。”张问继续道,“古冥府崩碎,力量散落污染,这是客观现实。修罗殿等势力也在利用这些污染。我的传承功法,具备初步的梳理净化之能。我可以从清理小型污染源、净化弱小畸变魂体开始,逐步恢复冥府碎片区域的秩序。这不仅能削弱敌人可利用的‘环境’,还能缓慢恢复冥府力量,吸引那些可能依旧认可冥府秩序、或在痛苦中渴望解脱的残存魂灵、古老守护者的注意与归附。积小流,以成江海。”
“第三步,‘示警’与‘立威’。”张问语气转冷,“修罗殿视诸天为实验场,行事霸道。我需要选择合适的时机与目标,以冥府正统之名,给予其一次明确的、沉重的打击。无需全面开战,但要让他们明白,他们觊觎的力量已有正统之主,他们的行为是在亵渎与玩火。这不仅能打击其气焰,拖延其步伐,也能向诸天传递一个信号——古冥府,并未彻底消亡,新的秩序维护者,已然出现。或许,能引来一些对当前混乱不满,或对古冥府旧秩序存有念想的势力的关注,甚至是潜在的盟友。”
张问的分析条理清晰,步步为营,既有长远谋划,也有眼前破局之策。他深知,以自己目前化神初期(且伤势未愈)的修为,加上一个状态不佳的古老守护者和一个重伤的剑修,去硬撼横跨星域的修罗殿,无异于以卵击石。唯有充分利用“正统”的身份与对古冥府法则的独特理解,才能以巧破力,四两拨千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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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守听得心潮澎湃,老眼之中精光闪烁:“吾主思虑周详!此三策,正是立足当前、着眼长远的妙法。老仆必倾尽所能,辅佐吾主!”
云湛也拱手道:“云湛之剑,愿为吾先驱!”
张问点点头,望向骨门之后那无边的黑暗,又看了看滩涂方向,最后将目光收回,落在地面上稳定闪烁的灰白光晕。
“一切,都需从脚下这方寸之地开始。”他盘膝坐下,“当务之急,仍是恢复实力,巩固此据点。三日后,我们先清理滩涂方向残留的较大威胁,寻找可能的补给,并尝试感应、定位墨守所说的那两个疑似修罗殿节点。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他闭上双眼,再次沉入对《九幽镇魂典》的参悟之中。只是这一次,他的目标更加明确,心念更加坚定。脑海中,不仅回荡着玄奥的经文,更开始初步勾勒如何将“寂灭”、“镇魂”、“梳理”等法则力量,具体应用到即将到来的探查与反击之中。
光晕之外,黑暗依旧浓重,危险潜藏。但在这三丈方圆的微光之内,一颗复兴的火种已然点燃,一份拨乱反正的蓝图,正在新一代冥王的胸中,缓缓铺开。
而葬渊深处,那些被惊动的、更为古老和扭曲的存在,似乎也因这新生的“秩序”波动与不久前的战斗气息,从漫长的沉寂中,投来了一丝漠然又充满恶意的“注视”。
风暴,正在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