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守退至骨门一侧,双手结印,口中诵念起晦涩古朴的音节。那并非当今任何已知语言,而是古冥府鼎盛时期,用以沟通本源法则的“冥言”。随着音波扩散,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葬渊之眼,开始有了异样的律动。
嗡……
低沉的共鸣从地底深处传来,仿佛一头沉睡巨兽正被缓缓唤醒。那些构成巨门的惨白骨殖,表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白光晕;锈蚀的铁链无风自动,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喀啦”声。空气中弥漫的死寂气息,并未变得活跃,反而更加凝实、沉重,带着一种古老的秩序感。
张问闭目凝神,左手拇指上的往生扳指微微发热,与脚下的土地、周围的骨骸、乃至那扇巨门,产生着微妙共振。玄冥冠服上的银纹自行流转,将外界传来的庞大而杂乱的信息流进行初步梳理、过滤。他的神识沿着冥王令提供的隐晦通道,小心翼翼地向这片区域残存的法则脉络探去。
景象并非肉眼所见那般荒败。在他的感知“视野”中,这片名为“葬渊之眼”的区域,如同一个巨大而残破的法阵中枢,无数黯淡的、断裂的、甚至扭曲的法则丝线,如同坏死的神经网络,纠缠盘绕在每一寸土地、每一块骨骸之中。核心处,正是那骨门所在,那里曾是与古冥府深层空间连接的“门户”,如今门户虽毁,通道崩塌,却依旧残存着最强烈的法则印记,也淤积着最深沉、最危险的污染。
“吾主,”墨守的声音通过某种秘法,直接在张问心间响起,带着指引的意味,“请引动冥王令本源气息,先与‘地脉镇纹’取得共鸣。此乃昔日构建此方稳定空间的根基阵纹之一,虽破损严重,但若能重新点亮,可初步稳固此地区域,隔绝外部‘沉灵之息’过度侵蚀,亦能略微调理内部混乱的死亡法则。”
张问依言,将一缕精纯的神识灌注进掌心悬浮的冥王令。令牌轻颤,那个古老的“冥”字骤然亮起,散发出一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威严波动。这波动如水纹般扩散开,缓缓渗入脚下大地。
起初,毫无反应。那些残破的法则丝线沉寂如死。
张问不急不躁,持续输出神识,同时默默运转刚刚烙印于心的《九幽镇魂典》入门法诀。此法诀旨在调和修炼者自身与冥府法则的亲和度,虽只是基础,却蕴含至高道理。渐渐地,他输出的气息中,除了冥王令的威严,更带上了一丝源自他自身道基的独特韵味——那是融合了尸道寂灭、混沌包容、乃至化凡体悟生死匠心的复杂气息。
就在这一丝独特韵味加入的刹那——
嗤!
一点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色光点,在张问脚下三尺处的地面亮起。光点虽小,却顽强地穿透了厚重的时间尘埃与污染淤积,如同夜空中第一颗醒来的星辰。
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以最初的光点为源头,一条条极其黯淡、断断续续的纹路,如同被激活的残破电路,开始向四周蔓延。纹路古老而玄奥,构成某种镇压、稳固、梳理的意象。这便是“地脉镇纹”。
激活过程缓慢而艰难。许多纹路刚亮起一小段,便因中间断裂或淤塞而熄灭,需要张问不断调整神识输出的强度与频率,配合冥王令的波动,如同最精细的工匠,一点点疏通、接续。他的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这不仅是神识的消耗,更是对心力的极大考验。他必须时刻感知那些脆弱纹路的状态,稍有不慎,可能引发连锁崩溃,甚至触动某些隐藏的、被污染扭曲的陷阱。
时间在寂静与专注中流逝。墨守全神贯注地维持着外围的仪式,为张问提供稳定的环境与必要的辅助共鸣。云湛则持剑护法,警惕地感知着四周任何一丝异常的能量波动。
不知过了多久,张问周身三丈范围内的地面,已然被一片淡淡的、稳定的灰白光晕笼罩。光晕中,那些被点亮的“地脉镇纹”虽然残缺不全,却已初步连成了一个简陋的网络。一股微弱的、但确实存在的“秩序感”从中散发出来。
这片区域内的“沉灵之息”仿佛遇到了无形的屏障,侵蚀速度明显减缓。而那些原本无处不在、混乱躁动的死亡气息,也似乎被这光晕稍稍梳理,变得略微“驯服”了一些。最直观的感受是,空气不再那么令人窒息,神识探出时受到的杂乱干扰也减轻了些许。
“成了!”墨守眼中闪过一抹激动的光芒,但很快压下,传音道:“吾主,第一步已成。地脉镇纹初步激活,可保此方丈许之地暂时安稳,灵气虽仍稀薄,但已可供调息修炼。请吾主暂且收功,巩固根基,下一步需清理周边威胁,方可扩大立根之地。”
张问缓缓收回神识,长舒一口气。这第一步看似简单,实则凶险,若非他道基特殊,神识经过多重锤炼,又有冥王令正统战袍加持,绝难在如此糟糕的基础上完成。他睁开眼,看着脚下稳定下来的光晕区域,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与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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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区区三丈安稳之地,便是复兴之路的第一个脚印。相比浩瀚葬渊,相比散落诸天的冥府碎片,实在微不足道。但万丈高楼,终需平地起。
“墨守,你方才提及周边威胁,具体所指为何?”张问就地盘膝坐下,一边调息恢复,一边问道。
墨守也放松了结印手势,但仍保持着警惕姿态,指向骨门方向以及更远处的黑暗:“首要威胁,便是那骨门之后,以及周边地脉深处淤积的‘凶魂怨念’与‘法则污染’。它们本是古冥府崩溃时,未能及时引渡或镇压的亡魂,加上外蚀污染,早已扭曲变异,失去理智,只余疯狂与破坏欲,且与残破的冥府法则纠缠极深。它们会本能攻击任何具备‘生’之气息或试图‘修复秩序’的存在。我等方才激活地脉镇纹,气息外露,恐已惊动一些较为敏锐的。”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个方向,那是他们来时的“死水滩涂”方位:“其次,是滩涂中那些受沉灵之息长期侵染而畸变的生物,如虫群、泥沼怪物等。它们虽个体威胁不大,但数量众多,习性难测,且可能受更深处的污染源头驱使。我等立根于此,它们亦是潜在麻烦。”
“最后,”墨守声音凝重了些,“是可能存在的‘窥伺者’。葬渊虽为绝地,但漫长岁月中,并非无人涉足。除误入者,亦可能有如修罗殿那般,知晓部分秘辛,主动前来探寻‘葬渊之力’的势力残留的痕迹或眼线。吾主获得传承时动静不小,尽管此地深陷,亦难保不引起某些存在的注意。”
张问默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往生扳指表面摩挲。墨守的分析清晰而现实。清理威胁,不仅是保障安全,更是扩大控制区域、回收可用资源、净化污染的必要步骤。
“以我们三人目前状态,当如何着手?”张问看向云湛。云湛伤势稍轻,且剑道锋锐,适合应对实体或灵体威胁。
云湛略一沉吟,道:“我伤势已恢复三四成,寻常战斗无碍。可先清理滩涂方向较为靠近的畸变生物,熟悉环境,获取一些可能的补给,同时探查是否有隐藏的污染源头。至于骨门后的凶魂……”他看向那扇散发不祥气息的巨门,剑眉微蹙,“恐怕需待前辈与墨守前辈恢复更多,或有克制之法,再行图之。”
张问点头,云湛的思路稳妥。“墨守,你状态如何?维持仪式消耗似是不小。”
“老仆本源有损,恢复缓慢,但借助此地初步稳定的环境,调息数日,当可恢复部分战力,至少能辅助吾主应对一些较为麻烦的魂体威胁。”墨守如实道。
“好。”张问做出决断,“接下来三日,我们便以此三丈之地为基,全力恢复调养。云湛,你可在我修炼时,于光晕边缘警戒,若有零散畸变生物靠近,酌情清除。三日后,视恢复情况,先由云湛试探清理滩涂一侧的威胁,我与墨守尝试进一步沟通、稳固此地区域法则,并研究应对凶魂之法。”
他目光扫过两位同伴:“复兴之路,首重存活,次求发展。步步为营,切忌冒进。”
云湛与墨守皆肃然应诺。
安排既定,张问不再多言,重新闭目。这一次,他并非沟通外界法则,而是将全部心神沉入体内,沉入那刚刚获得的、浩瀚如海的《九幽镇魂典·冥王篇》。
意识沉入识海深处,那篇以法则烙印形式存在的功法总纲,散发出朦胧而威严的光芒。它没有具体的行气路线,没有繁复的招式图谱,而是一篇篇阐述“生死”、“轮回”、“寂灭”、“往生”、“审判”、“镇压”等核心概念的玄奥经文,辅以历代冥王修炼时留下的感悟烙印与法则演示影像。
张问首先触碰关于“生死”与“寂灭”的篇章。这与他自身尸道根基最为接近,入门相对容易。
经文开篇便道:“生死轮转,宇宙常律。冥府执中,非掌生,非控死,而司引渡、镇秩序。寂灭非终,乃归墟之始;死亡非空,乃轮回之隙……”
玄奥的意念流淌心间,与张问以往对尸道、对死亡的理解相互印证、碰撞、融合。他过去修尸道,重在利用死亡之气、寂灭之力,强化己身,杀伐克敌,偏向于“用”。而《九幽镇魂典》则直指这些力量背后的“理”,阐述其在宇宙法则中的地位、作用,以及如何以“秩序维护者”的角度去理解、运用、甚至调控它们。
比如,对于“凶魂怨念”,他以往要么吞噬强化己身,要么以强力打散镇压。而冥王篇中,却提供了“引渡”、“净化”、“审判”、“归位”等多种思路,核心在于“化解执念,引其重入轮回或接受应有之罚”,乃是“治本”之法。当然,若遇顽劣不化、严重污染者,亦有雷霆镇杀之术,但那“杀”亦是遵循某种“律法”意义上的裁决。
张问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高屋建瓴的理念,同时尝试按照经文中的基础法门,调动自身力量。他丹田之中,那尊独特的“混沌魔龙婴”微微震动,蕴藏的尸道寂灭之力、混沌之气被缓缓引动,按照某种更为玄妙、更贴近法则本源的轨迹运转。
起初并不顺畅。他的力量体系太过复杂,尸道、龙元、魔功、混沌、梦境感悟混杂一体,虽被他强行统合在“混沌魔龙婴”内,但彼此间仍有隔阂,运行路线也多是他自行摸索的野路子。此刻要遵从《九幽镇魂典》这种直指大道的正统法门,便如同让一群习惯了各自为战的悍卒,突然学习严谨的军阵配合,难免磕磕绊绊,甚至产生冲突。
尤其当他试图将一丝冥王令的气息引入运转时,体内蛰伏的另一个存在——寄生古魔“万骸”,产生了强烈的反应。
“哼……正统冥府的气息……令人不快的秩序感……”万骸苍老而充满贪婪意味的意念,在张问心底浮现,带着明显的抵触与厌恶,“小子,你果真走到了这一步……但你以为,凭借这残缺的传承,就能驾驭真正的‘终结’之力吗?冥府早已崩坏,它的‘秩序’,不过是脆弱的幻影……”
张问心神不动,冷然回应:“是秩序幻影,还是崩坏的真实,我自会分辨。万骸,你与我共生至今,应当明白,阻我道途,于你无益。我需要力量复兴冥府,而冥府的力量,或许也能助你达成某些目的。合作,尚可延续;对抗,此刻我便以冥王令配合传承功法,尝试将你彻底镇压剥离,你猜我有几分胜算?”
沉默。万骸的意念波动着,显然在权衡。它觊觎古冥府的力量,也恐惧真正冥府正统的镇压权柄。张问获得传承,对它而言既是诱惑,也是威胁。
“……狡猾的小子。”半晌,万骸的意念归于平静,那丝抵触悄然收敛,甚至主动配合,将一丝精纯的、近乎本源的寂灭死亡气息,融入了张问正在运转的功法轨迹中,“便让你试试……看看这所谓的正统,能否容得下吾等‘异物’。”
有了万骸的暂时妥协(或说观望),功法运转的阻力大减。张问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诸般力量,沿着《九幽镇魂典》的基础路径循环。渐渐地,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产生。
他感觉到自身散发的气息,正在发生微妙变化。原本那种混杂着吞噬、霸道、死寂的“邪异”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外面却仿佛镀上了一层“沉静”、“威严”、“有序”的釉彩。就像一口原本锋芒毕露、杀气腾腾的凶刃,被收入了古朴厚重的鞘中,煞气内敛,威仪自生。
他对于周围死亡气息的感知与控制,也提升了一个层次。心念微动,三丈光晕之外,一缕游离的、带着混乱躁动意味的死气,便被他轻易摄取而来,在指尖缭绕。随即,他运转功法中初步领悟的“梳理”之意,那缕死气中的混乱成分竟被缓缓剥离、消弭,剩余的部分变得精纯而稳定,虽然量极少,却是一种可被更安全吸收利用的“有序死亡能量”。
“这便是冥府正统功法对死亡法则的‘管理’能力么……”张问心中暗忖。虽然只是初窥门径,效果微弱,但方向已然明确。假以时日,若能修炼精深,或许真能如历代冥王那般,调理一方区域的生死秩序,甚至影响小范围的轮回。
就在他沉浸于修炼体悟时,护法的云湛忽然低喝一声:“有东西靠近!滩涂方向,数量不少!”
张问立刻收功,睁眼望去。只见光晕之外的黑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密集声响,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湿滑物体摩擦的声音。几点幽绿色的、充满恶意的光点,在远处影影绰绰地浮现,快速接近。
是滩涂的畸变生物,被此地新生的“秩序”气息吸引,或者说……惊动了。
第一波考验,已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