坂田联队覆灭的消息传到太原时,华北方面军司令部正在召开春季作战会议。
电报是凌晨三点送到的,值班参谋看完内容,手抖得几乎拿不住纸页。他跌跌撞撞冲进会议室,打断了司令官冈村宁次关于“治安强化运动”的讲话。
“司令官阁下……大同急电……”参谋的声音在颤抖。
冈村宁次皱起眉头,接过电报。这位以冷静着称的“中国通”大将,在阅读电文的过程中,脸色逐渐变得铁青。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军官都屏住呼吸,看着司令官手中那张薄薄的纸片在微微抖动。
“坂田联队长于北线公路鹰嘴涧遭八路军伏击,当场玉碎。随行第一、第二大队伤亡三百七十余人,被俘一百二十余人,仅数十人突围。大同城内第三大队士气崩溃,伪军大规模哗变。八路军‘山鹰会’控制城区,市民自治会已成立。坂田联队实际已丧失战斗力。第23联队途中遭遇游击队袭扰,预计延迟三日抵达。请求紧急增援。”
死寂。
长达一分钟的死寂。
然后,冈村宁次缓缓抬起头,扫视着在座的军官们。冰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流:
“谁能告诉我,”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冰锥,“一个完整的、两千四百人的野战联队,在三个月内,是怎么被一支最初只有几十人的八路军残部,打到全军覆没的?”
没人敢回答。
“王二娃。”冈村宁次念出这个名字,“这个名字,我从去年秋天开始就不断听到。从王家屯暴动,到‘一线天’阻击,到‘鬼见愁’突围,到乱石坡……现在,他死了,却让我的一个联队陪葬。”
他顿了顿,突然提高音量:“而且根据情报,这个人只有十六岁!十六岁的支那放羊娃!你们不觉得这是天大的讽刺吗?大日本帝国皇军,被一个十六岁的牧童打垮了!”
参谋们深深低下头。
“司令官阁下,”参谋长小心翼翼地说,“情报显示,这个王二娃……不太寻常。有目击者称,他能在黑暗中视物,能徒手攀爬绝壁,甚至……甚至死后的头七之夜,出现了大规模集体幻觉……”
“幻觉?”冈村宁次冷笑,“战败者总是喜欢寻找超自然的借口。我告诉你们真相:不是王二娃有什么超能力,是我们的军队堕落了!沉迷烧杀抢掠,丧失了武士道精神!被一群乌合之众打得找不着北!”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华北地图前,手指点在大同的位置:
“但这件事,必须有个交代。坂田死了,但他的失败不能成为其他部队的榜样。大同是晋北门户,绝不能丢失。”
“司令官的意思是……”
“调第41师团独立混成第9旅团,即刻开赴大同。”冈村宁次命令,“旅团长鬼冢隆一少将,我听说过他,在东北对付抗联很有一套。告诉他,我不要俘虏,不要占领区,我只要一样东西——”
“彻底的、不留任何后患的‘肃清’。村庄、山林、城镇,凡是可能藏匿抵抗分子的地方,全部扫平。物资带不走的就烧光,人员不肯合作的……就杀光。”
他转过身,眼神里有一种残酷的平静:
“我要让晋北的老百姓明白一件事:王二娃的时代结束了。现在是鬼冢的时代。而鬼冢,不信什么英灵,不信什么显圣,他只相信——火与血。”
鬼冢隆一抵达大同的那天,城里正在下春雪。
不是冬天那种干冷的雪,是早春湿润的、带着泥土气息的雪。雪花很大,落地即化,把街道弄得泥泞不堪。城门口,残存的日军第三大队和刚到的新部队列队迎接,但气氛压抑得可怕。
鬼冢从装甲车里下来时,所有军官都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人……不像个将军。
五十岁上下,矮壮,秃顶,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划到嘴角的刀疤,让他的表情永远像是在冷笑。他没戴军帽,光头在雪中泛着青灰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很小,深陷在眼窝里,瞳孔是那种浑浊的黄色,像老鹰,又像毒蛇。
他没有理会敬礼的军官们,径直走到城墙边,伸手摸了摸墙砖。
墙上,有人用木炭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展翅的山鹰。
“山鹰会。”鬼冢念出这三个字,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幼稚。”
他转身,看向迎接的队伍:“坂田的指挥部在哪里?”
“在……在原警察局大楼,现在被八路军……”
“烧了。”鬼冢打断,“所有和坂田有关的东西,全部烧掉。我的指挥部,设在城西兵营。”
“可是兵营条件简陋……”
“我要的就是简陋。”鬼冢说,“太舒服了,人就会忘记自己在打仗。”
他走向装甲车,突然停下,回头问:“那个王二娃,埋在哪里?”
军官们面面相觑。一个参谋硬着头皮回答:“在……在八路军根据地,向阳坡。”
“把他的坟挖了。”鬼冢轻描淡写地说,“尸体拖出来,烧成灰,撒进茅坑。”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将军阁下,”参谋长颤声说,“这……这不符合……”
“不符合什么?武士道?”鬼冢笑了,笑容让脸上的刀疤扭曲成诡异的形状,“我告诉你们什么是武士道——赢,就是武士道。输,就是狗屎。坂田输了,他就是狗屎。狗屎埋在哪里都是狗屎,挖出来还是狗屎。”
他钻进装甲车,关门前最后说了一句:
“明天开始,‘春雷扫荡’。我要在三天内,听到‘山鹰会’头目的脑袋落地的声音。”
车队驶入城内。
雪越下越大,但没人感到寒冷。
因为鬼冢带来的,是比寒冬更刺骨的杀意。
同一时间,向阳坡。
春天的气息已经很明显了。
山坡上的枯草开始泛绿,野花零星绽放,冬眠的虫子从土里钻出来。但最奇异的景象,发生在王二娃的坟前。
那株在乱石坡发现、移栽过来的金色小花,不仅没有枯萎,反而蔓延开了。
不是一株,不是一片,而是……整个向阳坡。
从坟头开始,金色的嫩芽破土而出,迅速生长,抽枝,长叶,开花。短短七天时间,整个山坡都被这种金色小花覆盖。远远望去,像一片金色的地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更神奇的是,这些花似乎有某种“意识”。
方敬之做了个实验:他从坟头的母株上摘下一片花瓣,移植到实验室。第二天,实验室的那株就枯萎了,而坟头的母株却长得更茂盛。仿佛这些花是一个整体,而王二娃的坟,是它们的“心脏”。
“这不是普通植物。”方敬之在实验日志上写道,“这是一种……能量生命体。它们以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精神能量’为养分。王二娃同志牺牲后,他的意志、他的精神,没有消散,而是被这片土地吸收、转化,催生了这些花。”
陈启明看着满山坡的金色花海,喃喃道:“老方,你说……王团长真的成山神了吗?”
方敬之没有回答。
他蹲下身,轻轻抚摸一朵小花。花瓣柔软,散发出清冽的香气。当他的手指触碰到花蕊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不是王二娃,而是铁蛋。
铁蛋在笑,憨厚的笑容,缺了颗门牙。他身后,站着老孙、赵大栓、小李子……所有牺牲的战友。他们都在笑,然后转身,走向一片光。
画面消失。
方敬之的手在抖。
“不是山神。”他轻声说,“是……魂归故土,滋养新芽。”
刘大柱的团部搬到了更深的山里。
不是怕了鬼冢,是战略转移。王二娃生前教过他:硬拼是傻子,游击是王道。现在特务团已经扩编到八百多人,加上“山鹰会”能动员的民兵,总兵力超过两千。但武器装备还是短板,重武器几乎没有,弹药也不足。
“鬼冢这个人,我听说过。”‘青松’在作战会议上说,“他在东北干了五年,专门对付抗联。手法很毒辣:冬天烧山,把抗联逼出来;春天放毒,污染水源;夏天割青,让老百姓没粮食;秋天抢收,一粒米都不留。他管这叫‘四季肃清法’。”
周铁山拳头攥得咯咯响:“狗日的,这是要绝我们的根!”
“所以要早做准备。”刘大柱指着地图,“第一,把所有粮食分散藏好,每个山洞、每个地窖都利用起来。第二,水源要保护,重要泉眼派人看守。第三,老百姓要组织起来,老弱妇孺往深山里转移,青壮年编入民兵队。”
他顿了顿,看向“青松”:“最重要的,情报。鬼冢刚来,肯定要立威。他的第一个目标是什么?”
“鬼冢已下令,明日开始‘春雷扫荡’。第一目标:三家店。”
“三家店?”刘大柱皱眉,“那个小村子……”
“因为三家店是王团长救过的地方。”“青松”说,“也是‘山鹰会’最早成立的村子之一。鬼冢要打击我们的士气,就要从和我们关系最密切的地方下手。”
窑洞里一阵沉默。
三家店只有三十几户人家,大多是老弱妇孺。青壮年要么参军了,要么在“山鹰会”里。
“不能让他们得逞。”周铁山站起来,“我带人回去!”
“你回去送死吗?”刘大柱喝道,“鬼冢带的是一个旅团,五千多人!还有装甲车、重炮!你带多少人?怎么打?”
“那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乡亲们……”
“我有办法。”方敬之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他。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六支新的玻璃管。和之前的“英灵剂”不同,这些管子里的液体是深金色的,几乎不透明,像融化的黄金。
“新版‘英灵剂’。”方敬之说,“浓度是之前的三倍,而且我做了改良——不需要使用者有强烈的信念共鸣,只要是被保护者,接触后就能产生‘守护意志’。”
他顿了顿,补充道:“简单说,如果给三家店的老百姓每人滴一滴,当鬼子来的时候,他们会变得异常勇敢,会自发组织抵抗,甚至会……产生集体幻觉,让鬼子看到他们最怕看到的东西。”
“副作用呢?”‘青松’问。
“意志薄弱的人可能会精神崩溃。”方敬之坦言,“但总比被鬼子杀死强。”
刘大柱盯着那些玻璃管,沉思良久。
“用。”他终于说,“但要用得巧妙。铁山,你带一个小队,连夜去三家店。不要告诉乡亲们实情,就说这是预防瘟疫的药水,每人喝一滴。然后组织他们往山里撤,能撤多少撤多少。如果撤不完……”
他看向方敬之:“如果撤不完,剩下的,就是诱饵。”
周铁山眼睛红了:“团长!那是活生生的人!”
“我知道。”刘大柱的声音很冷,“但战争就是这样。王团长教过我:为了大局,有时候必须牺牲局部。三家店保不住,但我们可以让鬼冢在那里付出代价——沉重的代价。”
他看向“青松”:“你带主力,在三家店外围埋伏。等鬼子进村,等‘英灵剂’生效,等他们混乱的时候……狠狠打。打完就撤,不要恋战。”
“青松”点头:“明白。”
“还有一件事。”刘大柱从怀里掏出一面旗——是那面从鹰嘴涧取回来的、写着“王二娃”的红旗,“把这面旗,插在三家村最高的地方。让鬼冢看见,让所有鬼子看见。”
“让他们知道,王二娃死了,但他的旗还在。”
“而这面旗插在哪里,哪里就是鬼子的坟场。”
第二天清晨,鬼冢的“春雷扫荡”开始了。
五千日军,分成三路,像三把梳子,从大同出发,向北扫荡。鬼冢亲自率领中路,直扑三家店。
他坐在装甲指挥车里,看着窗外早春的田野。麦苗刚返青,油菜花零星开着,本该是一派生机勃勃的景象。但田野里空无一人,村庄里没有炊烟,连狗叫声都听不见。
“老百姓都跑了。”参谋长报告。
“跑?”鬼冢冷笑,“能跑到哪里去?山里有狼,有熊,有饥饿。他们最终会回来,跪着求我们给口饭吃。”
车队接近三家店。
这是一个坐落在山坳里的小村子,三十几间土坯房,一条小溪穿村而过。村口有棵老槐树,树龄至少百年。
鬼冢举起望远镜。
他看到了那面旗。
插在老槐树最高枝头上的红旗,破破烂烂,但“王二娃”三个字清晰可见。晨风中,旗在飘扬。
“呵。”鬼冢放下望远镜,“幼稚的把戏。”
他下令:“进村。把那面旗给我扯下来,烧了。村子里的房子,全部烧光。水井,投毒。能找到的活物,包括老鼠,全部打死。”
日军进村。
村子空荡荡的,但诡异的是,家家户户的门都敞开着。桌上还摆着没吃完的饭,灶里的火还没完全熄灭,像主人刚刚离开。
更诡异的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香气。
清冽的,像山泉,又像……某种花香。
鬼冢皱了皱眉。这香气让他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在撩拨他的神经。
“将军,那面旗……”一个士兵指着老槐树。
旗在树上,但树太高,够不着。
“把树砍了。”鬼冢说。
工兵开始砍树。
斧头砍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老槐树很粗,要砍倒需要时间。
鬼冢等得不耐烦,走到村中央的打谷场。场边有口水井,他走过去,想看看井里还有没有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小孩子的哭声。
从旁边一间土坯房里传出来。
鬼冢拔出手枪,示意士兵过去查看。
两个士兵踹开门,冲进去。
然后,传来了惨叫声。
不是屋里人的惨叫,是士兵的惨叫。
鬼冢冲过去,看到两个士兵瘫倒在地,眼睛瞪得老大,指着空无一人的屋子,语无伦次:
“小孩……金色的……小孩……在笑……”
“胡说八道!”鬼冢一脚踹倒一个士兵,亲自走进屋子。
屋子里确实没人。
但桌上,摆着一碗水。
清水,但水面上,漂浮着几片金色的花瓣。
鬼冢盯着那碗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脑海里闪过破碎的画面:故乡的樱花,母亲的背影,还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王二娃的眼睛。
“八嘎!”他怒吼一声,拔枪朝水碗射击。
碗碎了,水流了一地。
但香气更浓了。
从地上,从墙壁,从屋顶……金色的嫩芽破土而出,迅速生长,开花。短短几秒钟,整间屋子都被金色小花覆盖。
而花朵中央,浮现出人影。
不是一个人。
是很多人。
穿着不同时代服装的中国人,有古代的,有近代的,有现代的。他们站在一起,静静地看着鬼冢。
眼神里没有仇恨。
只有一种……怜悯。
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滚开!”鬼冢疯狂射击。
子弹穿过人影,打在墙上,人影毫发无损。
然后,人影开始往前走。
一步,两步。
鬼冢后退,退到门口,退到打谷场。
他惊恐地发现,不只是那间屋子。
整个三家店,所有房子,所有地面,所有能生长植物的地方,都在冒出金色的嫩芽,开出金色的花。
而花朵中,不断浮现出人影。
成千上万。
无边无际。
他们从屋里走出来,从地里长出来,从空气中凝聚出来。把整个村子,把五千日军,团团围住。
没有人说话。
只有沉默。
和那种清冽到刺骨的香气。
“开枪!开枪!”鬼冢嘶吼。
日军开枪了。
子弹像暴雨般射向那些人影。
但没用。
子弹穿过人影,像穿过空气。
而人影还在前进。
越来越近。
鬼冢看到了一张脸。
年轻,瘦削,眼神清澈。
是王二娃。
十六岁的王二娃,穿着八路军的灰布军装,站在他面前五米处。
“你……”鬼冢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王二娃看着他,轻轻摇头。
然后,抬手,指向村口的老槐树。
鬼冢转头看去。
那面红旗,还在飘扬。
而在红旗下面,老槐树的树干上,被斧头砍出的伤口里,流出的不是树汁。
是金色的液体。
像血,但金色的血。
液体流到地上,渗进土里。
然后,整棵老槐树,开始发光。
金色的光,从树根到树梢,从树干到枝叶。光芒越来越盛,最后变成了一棵金色的、透明的、像水晶雕成的树。
树上,开满了金色的花。
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脸。
是三家店老百姓的脸。
老人,妇女,孩子。
他们在笑。
笑得干净,笑得坦然。
然后,他们齐声开口——不是用嘴,是用整个存在在发声:
“此土,吾土。”
“此魂,不灭。”
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五千日军,全部瘫倒在地。
不是受伤,不是死亡,是……精神崩溃。
他们看到了自己最深的恐惧:侵略的罪恶,杀戮的悔恨,对故乡的思念,对死亡的畏惧。所有被压抑的情感,被金色的光芒放大,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磕头,有人自残。
鬼冢站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着那棵金色的树。
他明白了。
明白了坂田为什么会疯。
明白了王二娃为什么打不垮。
因为这片土地,真的有魂。
而他,和他们,是闯入者。
是必将被驱逐的闯入者。
“啊——!!!”
鬼冢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拔刀冲向金色的树。
刀砍在树干上。
树没断。
刀断了。
断刃反弹回来,划过鬼冢的脸。
又添一道疤。
和原来的刀疤交叉,形成一个歪斜的十字。
血顺着脸颊流下。
鬼冢跪倒在地。
在他身后,枪声响起。
不是日军开的枪。
是埋伏在外围的八路军开的枪。
“青松”带着主力,趁乱杀入。
战斗只持续了半个小时。
五千日军,崩溃的崩溃,逃跑的逃跑,被歼的被歼。
鬼冢被活捉。
当他被拖到刘大柱面前时,已经神志不清,只会反复念叨一句话:
“树……金色的树……人在笑……”
刘大柱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日军少将,突然觉得他很可怜。
“带走。”他挥手,“交给上级处理。”
战斗结束了。
三家店保住了。
不,不只是保住。
当“英灵剂”的效果散去,金色小花枯萎消失,人影消散,老槐树恢复原状后,三家店的老百姓从山里回来了。
他们看到村子完好无损,看到日军溃逃留下的装备,看到那面依然飘扬的红旗。
然后,他们看到了更奇异的景象。
村口的田野里,原本被战火践踏的麦苗,一夜之间长高了一尺。
枯死的果树,重新发芽。
连那条因为鬼子投毒而污浊的小溪,也重新变得清澈。
仿佛这片土地,在用自己的方式,疗愈伤痛,孕育新生。
周铁山站在老槐树下,抚摸着树干上那道被斧头砍出的伤口。
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道疤痕。
但疤痕的形状,很像一只展翅的山鹰。
他抬头,看向那面红旗。
旗在春风中飘扬。
“团长,”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
“春天,真的来了。”
消息传回太原,冈村宁次砸碎了办公室所有的瓷器。
传回东京,军部连夜召开紧急会议。
而传遍整个中国,则变成了一个新的传说:
“王二娃显灵,三家店开花,五千鬼子吓破胆。”
这个传说,比任何武器都厉害。
它让鬼子怕。
它让汉奸抖。
它让老百姓,挺直了腰杆。
而在向阳坡,那满山的金色花海中,又长出了一株新芽。
不是从王二娃坟头长出来的。
是从旁边一座新坟长出来的——那是三家店战斗中牺牲的三个战士的合葬墓。
新芽破土,迎风生长。
很快,就会开出新的金色小花。
因为魂在,守护在。
新芽,就会一茬接一茬地长出来。
直到,长满整个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