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店之战后的第十天,一份用密写药水抄录的情报送到了延安。
“晋北‘山鹰会’模式已扩散至冀中、察南、绥东三地。据不完全统计,自发成立的民间抗日组织以‘山鹰’‘金花’‘英灵’为名者,已达四十七个。其中二十三个与我党我军取得联系,十四个接受初步武装训练。日伪统治区民心浮动,伪军起义频发。建议推广此模式,但需警惕宗教化倾向及滥用‘显圣’传闻。另,大同‘英灵剂’实验室产量提升,已可小批量供应,但发现长期使用者出现记忆力减退、情绪失控等副作用,亟待改进。”
情报附了一份名单,列出了新成立的民间组织名称:张家口的“铁鹰团”,保定一带的“金花会”,包头附近的“英灵社”……有些名字起得质朴,有些带着传奇色彩,但无一例外,都在传颂着同一个故事——王二娃,十六岁的八路军团长,死后化作山魂,护佑苍生,专杀鬼子。
这个故事像春风一样吹过华北平原,吹过太行山脉,吹过每一片被战火灼伤的土地。老百姓口耳相传,添油加醋,到后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有人说王二娃能呼风唤雨,有人说他坟头的金花能治百病,还有人说夜里看见他带着金光在城墙上走过,鬼子哨兵第二天就疯了。
但无论是真是假,这个故事产生了一个实实在在的效果:它让老百姓敢反抗了。
方敬之的实验室扩大了三倍。
原本只是一个天然岩洞,现在打通了相邻的两个洞窟,用木板隔成不同的功能区:提取室、合成室、观察室、储藏室。人手也多了,除了陈启明,又调来了两个懂化学的年轻人,都是从北平逃出来的学生。
产量确实上去了。
通过改进提取工艺,他们现在每天能生产三十支标准剂量的“英灵剂”。浓度分为三档:低浓度用于提振士气,中浓度用于战术干扰,高浓度……还在试验阶段,方敬之不敢轻易使用。
但问题也出现了。
最早使用“英灵剂”的几个战士——都是在三家店之战中表现出色的老兵,开始出现异常。
首先是记忆错乱。有人忘了自己家乡在哪里,有人把战友的名字叫错,还有人反复说自己“看见铁蛋了,铁蛋让我给他捎句话”。
然后是情绪失控。平时温和的人突然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拔枪;平时勇猛的人反而变得畏缩,听到枪声就发抖。
最严重的一个,是特务团的老兵王铁锁。他在三家店之战中一个人打死了七个鬼子,被记了大功。但回来后的第七天,他半夜突然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往外跑,嘴里喊着:“团长叫我!团长在山上等我!”
战友们追出去,发现他跑到向阳坡,跪在王二娃坟前磕头,磕得额头鲜血淋漓。拉他起来时,他眼神涣散,反复说一句话:“太多了……背不动了……”
“什么背不动?”战友问。
“记忆……那些人的记忆……”王铁锁喃喃道,“团长把他们所有人的记忆都给我了……太多了……我背不动……”
这件事震惊了整个根据地。
方敬之立刻对王铁锁做了全面检查。身体没问题,但脑电波——用简陋的设备测出来的波形——异常紊乱,像是有几十个人的思维在同一条线路里冲撞。
“是‘共鸣反噬’。”方敬之在实验日志上沉重地写道,“‘英灵剂’的本质是放大器,它放大的不仅是勇气和信念,还有记忆和情感。当使用者接触到过于庞大的‘集体记忆’——比如三家店之战那天,漫山遍野的英灵影像——他的大脑无法处理,就会出现信息过载,导致认知紊乱。”
陈启明看着昏迷中的王铁锁,忧心忡忡:“老方,这玩意儿……还能用吗?”
“能用,但要有限制。”方敬之合上日志,“第一,严格控制使用频率,同一个人一个月内不能使用超过两次。第二,使用前必须进行心理评估,意志不够坚定的人禁用。第三……最重要的,开发‘中和剂’。”
“中和剂?”
“一种能平息‘共鸣’,让人回归正常意识状态的药剂。”方敬之走到储藏室,从最里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小瓷瓶,里面是淡蓝色的液体,“这是初步成果,用金银花、黄连、还有……坟头那株母花的根须提取物合成的。理论上能切断‘共鸣链接’,但还没经过人体试验。”
他顿了顿,轻声说:“但我们现在,可能需要一个志愿者。”
陈启明沉默了。
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拿活人做试验,在极端条件下测试一种可能致命的药剂。这违背了医学伦理,但战争时期,很多时候没得选。
“我来吧。”陈启明突然说。
“你?”
“我是搞军工的,不是一线战士,就算出问题,损失也小些。”陈启明笑了笑,笑容有些悲壮,“而且王团长救过我的命,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方敬之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试验在当天晚上进行。
陈启明先注射了一支中等浓度的“英灵剂”。十分钟后,他开始出现反应:眼睛发亮,呼吸急促,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是在背诵一段古文的兵法。
“开始了。”方敬之记录,“被试者出现记忆共鸣现象,正在‘接收’古代军事知识。”
又过了五分钟,陈陈启明突然站起来,在实验室里踱步,手在空中比划,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他的声音变得铿锵有力,完全不像平时的自己:
“左翼迂回,右翼包抄,中路固守待援!骑兵队准备冲锋!”
“他在重现某场古代战役。”方敬之继续记录,“可能是霍去病北伐匈奴的战术……”
就在这时,陈启明身体一晃,脸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冷汗。,痛苦地呻吟:
“太多了……战场……太多了……长平之战……淝水之战……鄱阳湖……一片红……血……”
“共鸣过载!”方敬之立刻打开瓷瓶,用注射器抽取淡蓝色液体,“准备注射中和剂!”
针头刺入陈启明的手臂。
液体推入。
陈陈启明的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口吐白沫。方敬之死死按住他,手在抖。
十秒钟。
二十秒。
陈启明突然不动了。
方敬之的心跳几乎停止。手去探陈启明的鼻息——
还有呼吸。
微弱,但平稳。
又过了几分钟,陈陈启明缓缓睁开眼睛。眼神迷茫了几秒,然后渐渐清明。
“老方?”他虚弱地问,“我……我刚才怎么了?”
方敬之长长吐出一口气,瘫坐在椅子上,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透了。
“你刚才,”他哑着嗓子说,“当了一回霍去病。”
太原,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冈村宁次面前的桌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件。全是关于“王二娃现象”的报告:民间组织的扩散情况,伪军起义的数据,日军部队的士气评估,还有……三家店之战的详细战报。
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看完最后一份,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鬼冢怎么样了?”他问副官。
“还在战俘营,神志不清,整天用指甲在墙上画一只鸟。”副官回答,“军医诊断是严重精神分裂,建议送回国内治疗。”
“不。”冈村宁次摇头,“让他留在中国。让他亲眼看看,他所谓的‘怨灵’,是怎么被科学击碎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樱花开了,粉白一片,是日本人最爱的景致。但在冈村眼里,这些花像纸钱,在祭奠着什么。
“司令官阁下,我们接下来……”参谋长小心翼翼地问。
“调第110师团、第26师团、独立混成第3旅团,向大同方向集结。”冈村宁次平静地下令,“同时,从关东军调‘特别科学调查班’过来。”
“特别科学调查班?”参谋长一愣,“他们是研究……”
“研究超自然现象,或者说,研究如何用科学解释和对抗超自然现象。”冈村宁次转身,眼神锐利,“我不信什么英灵显圣。那些金色花粉,那些集体幻觉,一定有科学的解释。而科学,就能找到对抗的方法。”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划过晋北的山川:
“这一次,我们不搞‘扫荡’,搞‘清除’。分三步走:第一,用重兵包围整个晋北抗日根据地,切断一切外部联系。第二,用‘特别科学调查班’分析所谓‘英灵剂’的成分和作用机制,开发针对性武器。第三……”
“组织一支特别行动队,潜入八路军根据地,做三件事:一,盗取‘英灵剂’样本和研究资料;二,如果可能,绑架或暗杀方敬之;三——”
“挖了王二娃的坟,把尸骨运回来。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崇拜的山神,死后是怎么被挫骨扬灰的。”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个计划的疯狂,也听出了冈村宁次破釜沉舟的决心。
“可是司令官,”参谋长硬着头皮说,“调动三个师团加一个旅团,超过四万人,这几乎是我们在华北五分之一的主力。其他战区的防御……”
“顾不上了。”冈村宁次打断,“王二娃已经不是一个军事目标,他是一个符号,一个精神象征。只要这个符号还在,华北的老百姓就敢反抗,伪军就敢起义,我们的统治就永远不稳。所以,不惜一切代价,必须抹掉这个符号。”
他看着在座的军官们,一字一句地说:
“这不是一场军事行动,这是一场文化战争,精神战争。我们要摧毁的,不是八路军的军队,是他们心中的神。”
命令下达了。
巨大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铁路线上,军列昼夜不停;公路上,卡车扬起漫天尘土;机场里,侦察机频繁起飞。整个华北的日军,像被捅了窝的马蜂,疯狂地向晋北聚集。
而这一切的动静,自然逃不过八路军的眼睛。
刘大柱的团部再次转移,搬到了更深的山里——一个叫“燕子坳”的地方,四面环山,只有一条隐秘的小路进出。
此刻,团部窑洞里烟雾缭绕。刘大柱、“青松”、周铁山、还有各营营长,围着地图,脸色凝重。
“鬼子这次是玩真的了。”一营长陈石头指着地图上的箭头,“三个师团,一个旅团,四万多人。把我们晋北根据地围了三层。外面还有伪军和保安团,加起来超过六万。”
“他们想困死我们。”二营长说,“切断粮食,切断药品,切断情报。等我们饿得走不动了,再进来收尸。”
刘大柱没说话,只是抽烟,一根接一根。
“青松”开口了:“困不死。我们有老百姓。鬼子能把山围住,能把路封死,但封不住人心。粮食可以藏在地窖里,药品可以采草药替代,情报……‘山鹰会’已经发展到了每个村子,鬼子一动,我们就知道。”
“可硬拼肯定不行。”周铁山说,“六万对两千,三十比一。再勇敢也打不赢。”
“所以不能硬拼。”刘大柱终于开口,把烟头摁灭,“王团长教过我们: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现在敌人大举压进,我们就退,退到深山里,跟他们捉迷藏。”
他站起来,手指在地图上画圈:“一营,化整为零,以排为单位,分散到东线山区,专打鬼子的补给线。二营,去西线,配合当地民兵,开展地雷战、麻雀战。三营跟我留在燕子坳,作为机动部队。‘山鹰会’……”
他看向周铁山:“你们的任务最重。第一,组织老百姓坚壁清野,一粒粮食也不给鬼子留下。第二,建立秘密交通线,保持各部队之间的联系。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顿,声音变沉:“保护方教授的实验室。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
周铁山用力点头。
“还有一件事。”“青松”拿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十几支“英灵剂”,分给各营长,“方教授改良的新版本,副作用降低了,但效果也相应减弱。每营五支,只能在最关键的时候,由最可靠的人使用。”
营长们小心地接过,像捧着易碎的珍宝。
“散会。”刘大柱说,“各自准备,明天天黑前,全部进入预定位置。”
人陆续散去。
窑洞里只剩下刘大柱和“青松”。
“你说,”刘大柱突然问,“团长如果还活着,会怎么打这一仗?”
“青松”沉默了很久,才轻声说:“他会站在最前面,举着那面旗,告诉所有人:别怕,跟我来。”
刘大柱眼圈红了。
他走到窑洞角落,掀开一块油布。下面,是那面写着“王二娃”的红旗。
旗已经洗过了,但洗不掉上面的血迹和硝烟。破洞用针线仔细缝补过,针脚细密,是卫生队女兵们一针一线缝的。
刘大柱抚摸着旗面,轻声说:“团长,你放心吧。旗在,我们在。你在天上看着,我们在地上,接着打你没打完的仗。”
旗在手中,微微颤动。
像在回应。
深夜,向阳坡。
月光如水,洒在金色的花海上。晚风吹过,花瓣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细语。
方敬之独自一人站在王二娃坟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铁盒,里面是今天刚完成的“中和剂”最终版。经过七次改良,十二次动物试验,三次谨慎的人体试验,终于确定了配方和剂量。
但他在犹豫。
要不要给王铁锁用?
用了,可能会治好他,也可能会彻底毁掉他的大脑。
不用,这个曾经骁勇善战的老兵,就会在记忆的迷宫里永远迷失。
“方教授。”
身后传来声音。
方敬之回头,看见陈启明扶着王铁锁走过来。王铁锁眼神呆滞,但走得还算稳。
“他非要来。”陈启明苦笑,“说团长托梦了,让他来坟前磕个头。”
方敬之看着王铁锁,心里一痛。
这个汉子才二十五岁,参军前是个石匠,一手好手艺。现在,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快记不得了。
“铁锁,”方敬之轻声问,“你真的想治好自己吗?治好了,可能会忘记一些事,包括……可能包括你在三家店的英勇。”
王铁锁茫然地看着他,许久,突然咧嘴笑了,笑容憨厚,像铁蛋:
“忘了就忘了。只要……只要还记得打鬼子就行。”
方敬之的眼睛湿润了。
他打开铁盒,取出注射器,抽取淡蓝色液体。
针尖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可能会疼。”他警告。
“不怕。”王铁锁说,“子弹都不怕,还怕打针?”
注射。
液体缓缓推入静脉。
王铁锁的身体开始颤抖,牙齿打颤,额头青筋暴起。陈启明紧紧扶着他。
突然,王铁锁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清明。
他看着眼前的坟,看着满山的金色花海,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压抑的、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团长……我对不起你……三家店……我没保护好柱子和小顺子……他们才十八岁……”
他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不是疯癫的哭,是清醒的、痛苦的、一个老兵对牺牲战友的痛哭。
方敬之和陈陈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中和剂,起效了。
王铁锁哭了很久,终于渐渐平静。他擦干眼泪,站起来,整了整破旧的军装,对着王二娃的坟,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团长,”他嘶哑着嗓子说,“我回来了。以后,接着打。”
月光下,他的身影挺得笔直。
像一棵从灰烬中重新站起来的树。
而在他身后,满山的金色花海,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每一朵花,都像一只眼睛。
看着这片土地。
看着这片土地上,生生不息的人。
黎明时分,第一缕阳光刺破云层。
照在燕子坳,照在向阳坡,照在晋北每一寸被战火灼伤、又被希望浇灌的土地上。
鬼子的大军正在逼近。
六万人,像黑色的潮水,涌向这片不屈的山川。
但山里有旗。
有花。
有人。
有魂。
潮水再猛,终会退去。
而山,永远在那里。
旗,永远在飘。
花,永远在开。
人,永远在战。
魂,永远在守。
燎原之势,已成。
星火,将燃尽一切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