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然从特高课返回督查室时，福特轿车刚在院子里停稳，他就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
不过一个小时，他被赐予日本名字“小林健太”的消息，已经象瘟疫一样，在76号内部迅速蔓延开来。
院子里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看向他的目光里，混杂着各种复杂的情绪。
那些原本对他又敬又畏的特务，此刻的敬畏淡了，鄙夷和疏离却浓厚了许多。
他们不再敢直视他，却又忍不住用眼角的馀光偷瞄，然后迅速低下头去，窃窃私语。
“主任。”郑谦抱着帐本快步迎上来，他的腰比以往弯得更低，态度也更加小心翼翼，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他熟悉的高主任，而是位高高在上的日本长官。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自觉的拘谨：“主任，您交代的帐目，我已经核对完毕了。丁主任送来的那批武器，枪号和子弹数量也都全部登记入册，这是清单，请您过目。”
高景然接过清单，看都没看就扔在旁边的石桌上，他打量着郑谦，看到他那副过分躬敬的模样，心里了然。
他没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知道了。”
相比郑谦的紧张，王三儿和那帮巡捕房出身的兄弟反应倒不大。
他们凑了过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在他们这些人的世界里，跟谁混，叫什么名字，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能给他们钱，给他们肉吃。高景然现在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哪怕他叫“山本五十六”，他们也照样喊“主任”。
“主任，您回来了！青木课长找您是啥好事啊？”王三儿搓着手，一脸谄媚地问道。
高景然瞥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开口：“不该问的别问。活干完了？院子里这些家伙，今晚之前都给我擦得锃亮，少颗子弹，我拿你脑袋抵数。”
“得嘞！您就瞧好吧！”王三儿碰了个软钉子，也不在意，立刻招呼着兄弟们继续干活。
高景然的视线扫过人群，落在了队伍的角落。
陈默正在整理一堆文档，他故意将文档摔在桌上，发出“砰”的声响，铁皮文档夹与木桌碰撞，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有看高景然，只是抿着嘴，脸上的线条绷得很紧，那副斯文的眼镜也遮不住他眉宇间的怒火。
高景然装作没看见，更没有理会。
他清楚，自己现在在所有人眼里的形象越是可憎，越是令人不齿，他在青木武重那里的价值就越高，也就越安全。
这层保护色，必须涂得足够厚，足够脏。
中午时分，76号的食堂里。
高景然端着餐盘，随意找了张空桌坐下。
诡异的场景出现了。
以往，他一坐下，周围总会有人凑过来，或巴结，或试探，或只是单纯地混个脸熟。
而今天，他坐下之后，周围三米之内，形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那些原本还在吃饭的特务，要么匆匆扒拉完饭菜起身离开，要么干脆端着餐盘换到更远的桌子。
空气里，充满了无声的排斥。
“哟，这不是我们76号新晋的贵人，小林太君吗？怎么一个人在这儿吃饭啊，多寂寞。”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梁仲春端着餐盘，慢悠悠地从高景然桌边路过，他特意在“小林太君”四个字上加重了读音，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讥讽笑容。
他身后的几个手下跟着发出低低的哄笑声，食堂里其他特务也都朝这边投来幸灾乐祸的目光。
高景然没有抬头，甚至没有停下夹菜的动作。
他只是在梁仲春与他擦肩而过时，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这一眼，没有愤怒，没有威胁，只有一片死寂，象在看一个已经写上死亡名单的囚犯。
梁仲春被他看得心里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哼了声，快步走开了。
刚送走一个，又来一个。
汪曼春带着她的几个女特务，从另一侧走来。
她经过高景然身边时，夸张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鼻子，柳眉紧蹙。
“什么味儿啊，这么难闻。”她身边的手下立刻会意，附和道：“好象是一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洋奴味，闻着就让人反胃。”
说完，她们咯咯笑着，扭着腰肢走远了。
整个食堂的空气都变得更加古怪，嘲笑和鄙夷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无形地压在高景然身上。
高景然面无表情地吃完了盘子里的最后一口饭，放下筷子，起身离开。
整个过程，他没有与任何人交流，也没有再看任何人。
回到督查室那栋独立的小楼，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将门锁上。
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声音和目光后，他身上那层紧绷的伪装才卸了下来。他疲惫地靠在宽大的红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提示：检测到周围环境恶意值正在急剧飙升，已达到红色警戒水平。】
他不需要系统提醒，也能感受到那铺天盖地的恶意。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那个象牙印章和那张印着“小林健太”的证件，放在桌上。
他伸出手，用力地摩挲着冰冷的象牙印章，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东西，既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它能让他在76号横着走，也能让他被所有同胞钉在耻辱柱上。
他必须利用这个身份，去接触更高层的东西，挖出更有价值的情报，才能对得起自己背负的骂名。
青木……这个一手将他推入深渊的男人，必须想办法除掉。
否则，就算自己能侥幸活到抗战胜利的那天，背着“小林健太”这个名字，这片土地，恐怕也再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就在他思绪翻涌之际，桌上的黑色电话机突然响了起来。
高景然拿起听筒，里面传来青木武重那熟悉的声音。
“小林君，晚上有一个私密的聚会，都是帝国在沪上的军官和朋友。我希望你能来参加，多认识一些人，对你以后开展工作有好处。”
高景然立刻调整好情绪，用谦卑而欣喜的语调回答：“嗨！课长！这是我的荣幸！我一定准时到！”
挂上电话，高景然看着桌上的证件，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郑谦的内线。
“通知下去，督查室全体人员，今晚全体加班，清查所有卷宗，谁也不准提前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