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下的虹口,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森然。
霓虹灯的招牌上,尽是日文。
高景然身上那套临时借来的和服,衣袖和下摆都短了一截,穿在他高瘦的身上,显得不伦不类,滑稽可笑。
他走进那家名为“菊下”的高级日料店,门口的和服侍女一鞠躬,他便立刻以更低的姿态回礼,脸上堆满了谦卑的笑。
包厢的木门被拉开,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青木武重居于主位,左右是几位高景然不认识的日本军官,南田云子则跪坐在青木的下首位置。
见到他进来,所有人的交谈都停顿了,目光落在他那身可笑的和服上。
“抱歉,课长,我来晚了。”
高景然再次九十度鞠躬,态度躬敬到了极点。
“小林君,来,坐这里。”
青木武重指了指南田云子旁边的空位。
高景然点头哈腰地走过去,以标准的跪姿坐下。
他刻意坐在了南田云子的下手方向,让自己看起来更象是随从。
“小林君,今天是我们自己人的聚会,不必拘谨。”青木举起酒杯。
“嗨!多谢课长!”高景然立刻拿起酒瓶,先是恭躬敬敬地为青木满上,然后是旁边的军官,最后才轮到南田云子。
他为南田云子倒酒时,身体前倾,姿态放得极低,象个尽职尽责的仆人。
南田云子没有看他,只是端起酒杯,冷漠地说了声:“多谢。”
高景然毫不在意,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角色。
他退回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然后夸张地赞叹道:“好酒!这清酒,真是大和民族精神的结晶,纯粹,干净,不象我们中国的那些浊酒,喝了只会让人头脑发昏。”
他这番话,引得几位日本军官发出了低笑。
席间,他不停地起身,为众人布菜、倒酒。
他的动作殷勤而熟练,脸上始终挂着谄媚的笑容。
在为南田云子夹菜时,他的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了她腰间佩戴的手袋。
【扫描目标:南田云子随身手袋。】
【扫描完成。发现物品:象牙雕刻御守。,关联情绪:悲伤/怀念……】
高景然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仿佛只是个普通的小失误。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又敬了南田云子一杯。
“南田小姐,您真是帝国的巾帼英雄,我小林健太,对您敬佩万分。我先干为敬!”
南田云子虽然瞧不上他这副奴颜婢膝的模样,但伸手不打笑脸人,也只是端起酒杯,象征性地抿了口。
几轮酒下肚,高景然的脸颊泛起不自然的红晕,说话也开始大舌头,象是醉了。
他举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对着众人说道:“各位长官,我……我小林健太,能有今天,能坐在这里和各位长官一起喝酒,全都是拜青木课长所赐!课长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自己对日本文化的“向往”,对天皇陛下的“崇敬”,言辞之肉麻,让南田云子都皱起了眉头。
“哎,”高景然话锋一转,一屁股坐下,长叹了口气,小声对着南田云子说,“只是当官真难啊!在76号,要对付那些中国人,每天勾心斗角。现在跟了课长,为帝国效力,才知道更难!”
他满脸愁容,象是真的在为什么事烦心。
“我每天看着课长,为帝国的大业操劳,日渐消瘦,我这心里……就跟刀割一样。我恨自己愚笨,不能为课长分忧。尤其是像课长这样的大人物,他的心思,我怎么猜也猜不透啊。”
“你?”南田云子终于忍不住开口,她的声音里带着讥讽,“你根本不懂课长所承受的压力。”
“是啊!是啊!”
高景然立刻顺杆爬,身体凑近了些,继续压低声音,一副急切的样子,
“所以我才想请教南田小姐!我最近看课长总是愁眉不展,是不是……是不是因为经费的问题?76号那边开销巨大,到处都要用钱。如果帝国经费紧张,我……我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为课长凑出一笔钱来!我名下还有几处房产,都可以卖掉,为帝国尽忠!”
他表现得急切而忠诚,仿佛真的愿意倾家荡产。
南田云子喝了几杯清酒,防备心下降不少。
听到他这番话,只是冷哼了声:“钱?钱只是小事。帝国从来不缺钱。”
“那……那是为什么?”高景然追问,脸上全是困惑。
南田云子瞥了他一眼,或许是酒精的作用,或许是想在他这个“新日本人”面前眩耀自己更接近权力内核,她低声开口:“真正的关键,是能不能让国内的那些大人物们满意。他们的要求,才是课长真正需要应对的。”
“国内的大人物?”高景然重复着,眼睛里亮光一闪。
南田云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把酒杯重重放下,瞪了高景然一眼,闭上了嘴,不再言语。
高景然知道,自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讪讪地笑了笑,给自己灌了杯酒,然后继续扮演着那个阿腴奉承的小丑。
青木背后,有来自日本国内的大人物。
这层关系,和金钱无关,但又需要青木用某种方式去“让他们满意”。
聚会快结束时,侍女拿着帐单进来。
高景然没等青木武重开口,立刻抢先站了起来。
“我来!我来!”他从怀里掏出厚厚一叠钞票,拍在托盘上,对侍女说道,“不用找了,剩下的,赏给你的。”
他虽然心疼得滴血,但脸上却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豪爽模样。
他知道,这笔钱必须花,而且要花得漂亮。
他这番举动,让在座的日本军官们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一位坐在青木身边的中年男子,抚着胡须,对青木夸赞道:“青木君,御下有方啊。小林君真是位忠诚能干的部下。”
青木武重脸上也露出笑容,他很享受这种被人恭维的感觉。
高景然连忙鞠躬:“长官谬赞了!都是课长教导得好,我小林还要向各位长官多多学习!以后还请各位长官多多提携!”
聚会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高景然一直送到门口,点头哈腰地送走每位军官。
最后,只剩下他和南田云子两人站在料亭的廊下。
晚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
“南田小姐,夜深了,我送您回去吧。”
南田云子迟疑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回去的路上,高景然随意地问道,
“南田小姐,您为了课长和帝国的大业,常年奔波在最危险的地方,真是辛苦。您随身带着的那个御守,一定非常灵验吧,保佑您平安至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