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景然昨晚关于御守的随口探问,只换来南田云子冷淡的侧脸和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天,他没有去督查室,而是直接去了趟当铺。
当他再出来时,怀里多了个用锦布包裹的硬物。
他开着那辆福特轿车,熟门熟路地驶向hk区的特高课本部。
在门口,他递上那张印着“小林健太”的证件。
卫兵的态度比上次躬敬了许多,躬身放行。
高景然没有直接去找青木武重,而是向人打听了南田云子的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他轻轻叩响门板。
“进来。”
高景然推门而入,看到南田云子正坐在桌后,面前摊着份文档。
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眉毛不易察觉地挑动。
“小林君?你来这里做什么?”
高景然脸上立刻堆满谦卑的笑容,他躬着身子走进去,反手关上门,然后将怀里那个锦布包双手捧着,递到办公桌前。
“南田小姐,昨天承蒙您提点,我回去想了很久,觉得自己有很多地方做得不对,特别是对帝国的礼仪,几乎一窍不通。我怕以后在外面,给课长丢脸,给帝国丢脸。所以特地来向您请教。”
他小心翼翼地解开锦布,露出里面东西。
那是一尊巴掌大小的纯金佛象,雕工算不上顶尖,但胜在用料十足,在办公室昏暗的光线下,依旧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我前几天抄一个乱党分子家时抄来的。我觉得这东西有灵气,放在我这种粗人手里糟塌了,只有南田小姐这样冰清玉洁的帝国之花,才配得上拥有它。”
南田云子看着那尊小金佛,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些许波动。
她伸出手,将佛象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黄金的触感和重量,让她原本冷漠的表情缓和不少。
“小林君有心了。”她把玩着金佛,没有推辞。
高景然见状,心里有底了。
他没有坐下,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脸上露出苦涩的表情,重重叹了口气。
“南田小姐,我虽然现在叫小林健太,可心里还是慌得很。您是知道的,我在76号,现在就是过街老鼠。”
南田云子抬起头,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76号那些中国人,看我的眼神都变了。他们不把我当人看,当我是条连祖宗都不要的狗。”高景然的声音里带着委屈和愤懑,“我在院子里走路,他们都躲着我。在食堂吃饭,我坐哪儿,哪儿就空出一片。梁仲春和汪曼春那帮人,更是变着法地当众羞辱我。我……”
他脸上满是焦虑与不安。
“我怕啊。我怕哪天青木课长觉得我没用了,就把我扔了。我这种人,里外不是人,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捅我刀子。”
南田云子听着他的哭诉,感到很好玩,却没有打断他。
她将那尊金佛放在桌上,手指在佛象光滑的表面上轻轻抚摸。
高景然见她不语,继续大倒苦水:“所以我才想,我不能只靠着课长的恩情过活,我自己也得往上爬,得找个更硬的靠山,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才行。青木课长自然是我的再生父母,我对他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可我也听说,课长大人出身名门,是真正的贵族。我这种泥腿子出身的人,怎么能真正得到贵人的青睐呢?我怕我这辈子都入不了课长大人的眼。”
他抬起头,用充满渴求和迷茫的表情看着南田云子,象个急于寻求指点的学徒。
“南田小姐,您和课长都是帝国精英,您能不能教教我,我该怎么做,才能让课长这样的大人物,真正地接纳我?我不想只当一条摇尾巴的狗,我想当一条能为主人咬死敌人的狼!”
听到“出身名门”和“贵族”这几个字,南田云子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笑。
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淅,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高景然愣住了,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错愕和不解。
“南田小姐……您笑什么?难道……难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南田云子看着高景然,那副表情象是在看一个天真的傻瓜。
“出身名门?贵族?小林君,你真是太天真了。”
高景然的表情更加困惑了:“可是……外面的人都说,青木课长是……”
“外面的人?”南田云子打断他,嗤笑一声,“外面那些愚蠢的中国人懂什么?他们以为姓氏后面加个‘重’字,就是武家后裔了吗?”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告诉你也无妨。青木君能有今天,靠的不是血统,是忠诚。”她顿了顿,吐出两个字,“是对主人的忠诚。”
高景然的身体震了一下,他瞪大眼睛,小心翼翼地问:“主人?课长他……上面还有人?”
南田云子很满意他这副震惊的模样。
她感觉自己完全掌控了谈话的节奏,掌控了这个新晋“日本人”的情绪。
黄金带来的愉悦,和权力内核的优越感,让她的话匣子打了开。
“青木君,不过是近卫家旁支一位少爷的家臣。”
“家臣?”高景然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满脸茫然。
“你懂什么是家臣吗?”南田云子的声音里带着教导的意味,“就是主人豢养的鹰犬。主人指向哪里,我们就咬向哪里。主人的意志,就是我们存在的全部意义。”
她说到这里,指了指自己腰间那个旧旧的御守。
“我腰上这个御守,就是那位少爷赏赐的。青木君和我,都为少爷做事。我们在中国所做的一切,最终都是为了那位少爷的荣华富贵。”
高景然感觉自己心脏的跳动在加速,他终于触及到了内核。
但他脸上依旧维持着震惊和呆滞。
“那……那位少爷……他需要我们做什么?”
“那位少爷喜欢中国的古董、字画、金银财宝。”
南田云子毫不避讳地开口,
“青木君在这里的任务,除了情报,最重要的,就是为少爷搜刮这些东西。你懂了吗?76号,督查室,你,我,都只是那位少爷在中国敛财的工具。”
原来如此。
高景然恍然大悟。
青木武重所有疯狂的敛财行为,所有不合常理的举动,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
他不是为自己贪,而是为背后那个看不见的主子在搜刮。
南田云子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样子,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她脸上的笑意收敛,声音重新变得冰冷。
“小林君,今天这些话,你听过就算了。如果传出去半个字,天上地下,没人救得了你。”
高景然象是被一盆冷水浇醒,身体猛地抖了一下。
他立刻立正站好,举起右手,对着窗外太阳的方向,郑重其事地开口。
“我小林健太对天照大神发誓,今天听到的每个字,都将烂在我的肚子里!若有半句泄露,教我天诛地灭,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毒誓,让南田云子的脸色缓和了些。
高景然放下手,脸上转为狂热的激动,他再次向南田云子深深鞠躬。
“南田小姐,我明白了!我终于明白了!我总算知道自己该往哪个方向努力了!请您放心,我愿意为课长分忧,为那位少爷效犬马之劳!”
他抬起头,眼睛里放着光。
“我搜刮来的钱,都是少爷的!我这条命,也是少爷的!以后还请南田小姐多多提携,指点我该如何更好地为少爷服务!”
这番表态,让南田云子彻底放下了心。
在她看来,高景然这种被彻底孤立的中国人,唯一的活路就是抱紧帝国的大腿。
而现在,她给了他一条更粗的大腿。
“你知道就好。”
“不知道少爷喜欢喜好哪些东西,我在以后好注意留意,请您指点。”
南田云子挥了挥手,“哪些不是你该想的,回去吧,做好你自己的事。”
“嗨!”
高景然再次鞠躬,然后倒退着走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走在特高课长长的走廊上,高景然的脚步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终于找到了青木武重的一些命门。
这头名为青木的恶犬,脖子上套着一条看不见的锁链。
而锁链的另一头,握在一个他从未见过,却能决定他生死的人手中。
高景然走出特高课大门,抬头看了看上海灰蒙蒙的天空,嘴角咧开,露出没有温度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