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之后,督查室主任办公室的灯光直到深夜还亮着。
高景然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摊满了各种纸张。
有孙祥用蝇头小楷工整记录的黑市传闻,有郑谦从洋行和报社故纸堆里搜罗来的拍卖信息,还有郑少武从道上混混嘴里撬出来的零散消息。
情报混杂,真假难辨。
高景然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支铅笔,在一张张纸上划过。
他的动作很慢,将有用的信息分拣出来,归纳到张白纸上。
“法租界,古董商人钱伯庸,家藏宋代龙泉窑青瓷三足炉。”
“英租界,汇丰银行华人买办张啸林,欲出售前朝大内流出字画一幅,据传为唐寅真迹。”
“城隍庙,鬼市,有人兜售玉器,疑似汉代古物。”
这些都是上好的肥肉,但还不够分量,不足以让他迈出那一步。
他的笔尖,最终停在了一张不起眼的纸条上。
那是孙祥根据一份旧报纸上的花边新闻整理出来的。
“前清遗老,金石大家,苏学海。家道中落,隐于沪西。据传,其祖上曾受御赐,得宋代定窑白瓷孩儿枕一尊,奉为传家之宝。”
定窑白瓷孩儿枕。
高景然的笔尖在这几个字上重重点了一下。
他知道,就是这个了。
这种国宝级的文物,正是那位远在日本的“少爷”最渴望的东西。
他没有急着行动,而是铺开稿纸,开始拟定一份计划书。
他写的不是抢劫方案,而是一份名为《关于打击文物走私及保护东亚文化遗产特别行动纲领》的正式文档。
计划书中,他用冠冕堂皇的言辞,痛陈上海滩文物走私之猖獗,导致大量中华瑰宝流失海外,实为东亚文化之重大损失。
因此,他提议,由督查室牵头,成立“古物甄别与保管处”,对上海滩所有古董交易进行监察。
凡查获之走私文物,一律“收归国有”,妥善保管,以待时局平定。
写完这份漏洞百出却又字字在理的计划书,高景念了一遍,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将计划书和那张记录着“孩儿枕”信息的纸条,一同装进公文包。
第二天上午,他没有在督查室停留,直接开着福特车,再次前往hk区的特高课本部。
青木武重的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压抑。
青木正坐在办公桌后,烦躁地翻看着一份财务报表。
清白工作的开销是个无底洞,而他那位主子又在信中隐晦地表达了对近期“贡品”数量和质量的不满。
高景然敲门进来的时候,青木武重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课长。”高景然九十度鞠躬,然后躬敬地走到办公桌前,并没有坐下。
“什么事?”青木的声音有些冷硬。
高景然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公文包里,先是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放在了青木武重面前的报表上。
照片是黑白的,拍摄技巧也一般,但照片上的东西,却让青木的呼吸停顿了。
那是一尊瓷枕,塑造成一个俯卧的孩童模样。
孩儿脸颊丰满,眉眼含笑,憨态可掬,衣纹的褶皱线条流畅,釉色洁白温润,即便隔着照片,也能感受到那种历经千年沉淀的宝光。
“宋代,定窑白瓷孩儿枕。”高景然低声开口。
青木没有说话,他拿起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他虽然不是专业的鉴定师,但出身让他拥有足够的眼界。
他能判断出,这东西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种级别的国宝,正是那位少爷心心念念之物。
他放下照片,看向高景然,脸上的不耐烦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审视和探究。
“说下去。”
“嗨!”
高景然再次躬身,这才将那份计划书双手奉上。
“课长,我自从蒙您赐名,成为小林健太之后,日夜思考,如何才能更好地为帝国效力,为您分忧。我只是个粗人,打打杀杀还在行,但我也知道,帝国的事业,不全是打打杀杀。”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青木的表情,然后才小心翼翼地继续说道:“我听说,在国内,有些身份尊贵的大人物,品味高雅,喜好这些古朴雅致的物件。我觉得,我们不能只盯着那些黄金白银的俗物,更应该为这些大人物,寻觅些能彰显他们身份与品味的珍宝。”
“我听说上海滩最近不太平,很多珍贵的文物都在黑市上流转,甚至被洋人偷偷运往海外。这不光是中国的损失,更是我们整个东亚文明圈的损失。所以我斗胆,写了份计划,我们督查室可以开展‘古董甄别’行动,名义上是打击文物走私,为帝国保护文化遗产。实际上……”
高景然没有再说下去,他相信青木能懂。
青木武重拿起了那份计划书,一目十行地看下去。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是奇特。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欣赏,甚至有种找到知音的满意。
这个高景然,不,这个小林健太,实在是太聪明了。
他不仅是条忠诚的狗,还是一条能猜透主人心思,并且主动为主人去查找猎物的猎犬。
他放下计划书,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放在腹部。
他看着高景然,语气变得平和,甚至带上了些许亲近。
“小林君,你的想法很好。非常好。”他夸赞道,“但是,我很想知道,是谁告诉你,国内的大人物喜欢这些东西的?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来了。
高景然心中警铃大作,知道真正的考验到了。
他的脸上立刻显现出徨恐和不安,身体也控制不住地抖动,象是被老师抓到作弊的学生。
“课长!没有!绝对没有任何人跟我说过什么!”他急切地辩解,声音都有些变调,“这……这全是我自己胡乱猜测的!我看到您办公室里悬挂的书法,看到您使用的茶具,都是那么的雅致不凡。我就想,课长您这样的人物,必然是出自真正的名门。能让您都如此效忠的人物,那该是何等尊贵!他们的喜好,自然也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想象。我……我只是想为您分忧,想替您把事情做到前面。我……我小林健太的切,都是课长您给的。如果我猜错了,如果我做错了,请课长您重重责罚!我绝无怨言!”
他一番话说得又急又快,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整个人都陷入了极度的徨恐之中,仿佛青木只要再说句重话,他就会立刻跪倒在地。
青木武重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脸上慢慢露出了笑容。
这才是他想要的奴才。
聪明,懂事,会揣摩上意,最关键的是,在被揭穿心思后,表现出了绝对的恐惧和忠诚。
这种人,才最好控制。
“好了,不必紧张。”
青木摆了摆手,示意他放松,
“你没有做错,你猜得很对,也想得很周到。我很高兴,帝国能有你这样忠诚而能干的部下。”
他拿起桌上的笔,在那份计划书的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青木武重。
“你的计划,我批准了。从今天起,76号成立古物甄别处,你全权负责。需要人手,需要经费,可以直接打报告给我。”
“嗨!多谢课长栽培!我小林健太一定不负您的期望,为帝国鞠躬尽瘁!”高景然激动地再次鞠躬。
青木点了支烟,吐出烟圈,慢悠悠地开口:“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东西,价值连城,是国宝。这样的宝贝,不适合出现在那些满是灰尘的帐本上,它们需要更妥善,更私人的保管方式。你懂我的意思吗?”
高景然的身体顿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青木话里的深意。
这是在暗示他,真正的好东西,可以不入公帐,直接通过私人渠道上交。
这只老狐狸,终于露出了尾巴。
“我明白!课长放心!我一定把事情办得干干净净,绝不给您添任何麻烦!”
“很好。”青木满意地点点头。
高景然见事情办妥,准备告退。他刚转过身,青木武重的声音又从背后传来。
“等一下,小林君。”
高景然停住脚步,转身躬身:“课长还有什么吩咐?”
青木武重看着他,脸上是种高深莫测的表情。
“过几天,会有一位非常重要的客人从日本来。到时候,你负责全程的接待和安保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