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木武重的电话，比高景然预想中来得更早。
督查室办公室的电话铃就尖锐地响了起来，打破了整栋小楼的寂静。
高景然抓起听筒，里面只传来青木简短的命令：“小林君，带上你的人，十分钟后在门口集合。去汇山码头，迎接贵客。”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
高景然放下听筒，没有丝毫耽搁。
他走到院子里，王三儿和刘四正带着新来的兄弟们在晨练。
“所有人，立刻换上制服，五分钟后，院内集合！”
几分钟后，十几名督查室的特务穿着崭新的黑色制服，在院子里排成两列。高景然自己也换上了那身笔挺的行头，将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他扫视着眼前这支队伍，然后带着他们登上了两辆卡车，直奔汇山码头。
码头上，江风带着咸湿的水汽。
一艘挂着日本军旗的客轮正缓缓靠岸，汽笛声沉闷悠长。
青木武重和南田云子已经站在了码头的最佳位置。
在他们身后，还站着李士群、丁默村、梁仲春等76号的头面人物。
他们神情各异，显然也是被临时召集过来的。
高景然带着督查室的人在侧后方列队站好，他自己则站到了队伍的最前面，双手垂在身侧，腰杆挺得笔直。
李士群等人看到青木武重亲自到场，还摆出如此大的阵仗，都在低声猜测来的是何方神圣。
“看这架势，难道是军部的大将？”梁仲春凑到李士群身边，小声嘀咕。
李士群没有做声，只是看着青木武重那严肃的侧脸，心里同样在打鼓。
长长的舷梯搭在了码头上，船舱门打开。
先是走下来两名持枪的日本卫兵，分列两旁。
接着，个人影出现在舱门口。
来人并非军人，而是个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留着撮仁丹胡的中年男人。
他手里拄着文明杖，头上戴着礼帽，神态倨傲，视线扫过码头上迎接的人群，象是在检阅自己的仆役。
高景然看到，青木武重的身体，在看清那个男人的瞬间，不易察觉地绷紧了。
男人顺着舷梯不紧不慢地走下来，皮鞋踩在木板上，发出笃笃的声响。
青木武重竟主动迎上前去，在他面前深深鞠躬，腰弯成了九十度。
“水谷川先生，您辛苦了。”
这毕恭毕敬的姿态，让在场的李士群、丁默村等人全都看傻了眼。
他们从未见过青木武重对任何人如此躬敬，哪怕是面对派遣军的总司令，也只是军人间的敬礼。
这个叫水谷川的男人，究竟是谁？
南田云子也上前一步，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水谷川先生，从东京来，特地到上海考察市场。”
考察市场？李士群等人心里都泛起了嘀咕，谁都知道这只是个幌子。
高景然站在原地，身体微躬，目光低垂，脑海中却已经下达了指令。
【扫描目标：水谷川。】
【扫描进行中……身份信息匹配……】
【姓名：水谷川次郎。职务：近卫家执事（管家）。备注：近卫文麿首相远亲旁支，近卫通口少爷的专属家臣。】
管家。
高景然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下。
他终于明白青木武重为何是这副姿态。
来的不是主人，只是主人的奴才。
可即便是奴才，也足以让青木这只鹰犬俯首帖耳。
水谷川次郎只是对青木微微点头，然后他的视线越过众人，落在了后面列队的高景然和他手下那帮特务身上。
“青木君，这就是你在信中提到的，很会办事的手下？”
“嗨！”青木武重的腰弯得更低了，“他就是小林健太。虽然是中国人，但对帝国忠心耿耿。”
他回头，对高景然厉声喝道：“小林君！还不过来拜见水谷川先生！”
“嗨！”高景然立刻小跑上前，在离水谷川次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然后直接来了个标准的土下座。
“小林健太，拜见水谷川先生！祝先生万安！”
他的姿态比青木武重还要卑微，还要谦恭。
水谷川次郎用文明杖的顶端，轻轻抬了抬高景然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他打量着高景然那张堆满谄媚笑容的脸，然后不置可否地收回了文明杖。
“看起来，还算壮实。”
他丢下这句话，便不再看高景然，径直向车队走去。
青木武重连忙跟上，亲自为他拉开了轿车的门。
车队离开后，码头上压抑的气氛才稍稍缓和。
李士群等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表情中看出了震惊和不安。
高景然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模样。
他对着自己那帮手下挥挥手：“都看到了？都给我把腰杆挺直了！咱们是给日本人办事的，不是给中国人办事的！以后见到太君，就得象我刚才那样！都给我学着点！”
他说完，带着人，也坐上卡车，扬长而去。
当天下午，高景然被紧急召到了特高课。
青木武重的办公室里，青木的脸色发白，额头上布满冷汗。
高景然进去后，一句话不敢说，只是垂手站在办公桌前。
“小林君。”青木的声音沙哑，“水谷川先生，交给了我件任务。”
他从桌上拿起张纸，递给高景然。
那张纸很轻，高景然接在手里，却觉得重若千斤。
他展开纸，上面是用毛笔竖着写下的一行行日文。
“宋徽宗，《瑞鹤图》。”
“元，王蒙，《青卞隐居图》。”
“明，唐寅，《秋风纨扇图》。”
“……”
清单上罗列了十几样东西，每样都是中国艺术史上声名赫赫的国宝。
在每样珍宝的后面，还用小字标注着现在的收藏者。
“萨福克饭店，犹太富商哈同之侄……”
“法租界公董局，董事，法籍收藏家梅尔……”
“南市，富商，虞洽卿……”
高景然看得心惊肉跳。
这份清单上的东西，大半都在上海滩手眼通天的大亨，或是背景深厚的外国收藏家手里。
想从这些人手里把东西拿过来，无异于虎口拔牙。
“水谷川先生说，他希望在离开上海之前，能看到这些东西。”青木武重补充道，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恐慌。
高景然知道，这是青木在将压力转嫁给他。
这已经不是任务，而是催命符。
办不成，青木固然要倒楣，但他这个具体执行的“小林健太”，下场只会更惨。
但他同样明白，这是个巨大的机会。
个足以搅动整个上海滩，让日本人和租界、和各大势力彻底对立起来的机会。
他将清单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上衣口袋，然后对着青木武重，郑重地鞠躬。
“课长，请您放心。”他的声音坚定，甚至带着几分狂热，“这是那位大人对我们的考验，也是对我的考验！我小林健太的命是您给的，现在，就是我为帝国，为那位大人尽忠的时候了。”
“您放心，就算把上海滩掘地三尺，我也要把这些宝贝，全都给您挖出来！”
青木看着他，终于松了口气。
高景然转身，拿着那份清单，走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