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家的喧嚣还未散尽,督查室又开始了行动。
高景然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甚至没让手下卸下从赵德海商行里抄来的财物。
他带着郑谦和几个刚收编的新人里最精壮的,直接把车开到了情报处那栋小楼前。
情报处是汪曼春的地盘,76号里的人都知道,这里是闲人免进的禁地。
“砰!”
高景然依旧是老规矩,用脚踹开了情报处的大门。
刺鼻的血腥味和消毒水味混杂着扑面而来,地下刑讯室里隐约传来压抑的惨叫。
几个正在擦拭枪械的特务被这声响动惊动,立刻起身。
当她们看清来人是高景然时,脸上的警剔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厌恶和鄙夷。
“高主任,您这是做什么?情报处是您能随便闯的地方吗?”
一名特务头目走上前,手里的枪口微微下压,但姿态依旧强硬。
高景然看都没看她,带着人径直往里走,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响亮的回声。
“汪处长呢?让她出来见我。”
“我们处长在审讯要犯,没空见你!”特务想上前阻拦。
高景然停下脚步,侧过脸看着她,脸上带着那副让人厌恶的笑:“审犯人?天大的犯人,有水谷川先生的事情大吗?眈误了贵客的正事,这个责任,是汪处长担,还是你来担?”
女特务被他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高景然不再理会她们,直接带着人朝地下刑讯室走去。
刑讯室的铁门被推开,浓重的血腥味让几个新来的特务胃里一阵翻腾。
汪曼春穿着身紧身的黑色皮衣,手里拿着根带血的皮鞭,正站在个被吊起来、浑身是伤的男人面前。
听到动静,她不耐烦地回头,看到是高景然,秀眉立刻拧了起来。
“高景然!你跑到我这里来发什么疯!”
高景然对周围的刑具和血迹视若无睹,他慢条斯理地走到汪曼春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份清单,在她面前晃了晃。
“汪处长,火气别这么大嘛。我这不是来找你发疯,是来办公务的。”
他指着清单上的某一行字,“奉青木课长和水谷川先生的命令,彻查上海滩流失的国宝文物。据查,有一只明成化斗彩鸡缸杯,就在汪处长府上。”
汪曼春的脸色变了。她怎么也没想到,高景然这条疯狗,竟然会咬到自己头上来。
那只鸡缸杯是她爷爷留下的遗物,也是她为数不多的心爱之物,是她汪家曾经显赫过的最后证明。
旁边的情报处特务议论纷纷,“好家伙!这是吃完外面的,开始吃窝边草了?高景然这条狗是真不挑食啊!”
“就是,这个高景然真不是东西。”
“你胡说八道什么!”汪曼春厉声呵斥,“我家里的东西,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这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高景然笑了,“汪处长,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小林健太现在是为帝国办事,为水谷川先生办事。你说我公报私仇,是不是在暗示,水谷川先生在指使我公报私仇啊?”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汪曼春呼吸一滞。
她看着高景然那张可恨的脸,恨不得一枪打爆他的头。
“我要给青木课长打电话!”她转身就要去拿桌上的电话。
高景然比她快一步,伸手按住了电话机。
他的身体前倾,凑到汪曼春的耳边,“汪处长,别做傻事。水谷川先生点名要看的东西,你敢让他失望吗?你猜猜,如果你现在打了这个电话,青木课长是会帮你,还是会为了讨好贵客,把你和我一起骂一顿,然后逼着你把东西交出来?”
温热的气息吹在耳廓上,汪曼春的身体僵住了。
她知道高景然说的是事实。
在水谷川次郎面前,她汪曼春的分量,轻如鸿毛。
高景然直起身,退后两步,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样子。
“汪处长,考虑得怎么样了?是让我的人,跟你回家去取,还是你自己派人送过来?我时间很紧,清单上还有十几样东西等着我去‘拜访’呢。”
汪曼春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高景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看热闹的手下。
她知道,这个高景然拿着鸡毛当令箭,自己今天这脸,是丢定了。
“高景然,你给我等着!”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然后对着身边的心腹女特务低吼道,“回家!把书房博古架上那个锦盒拿来!”
女特务领命,怨毒地瞪了高景然眼,快步跑了出去。
刑讯室里的气氛变得尴尬而压抑。
高景然也不催,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站在那里。
他的目光从汪曼春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上移开,落到了那个被吊在刑架上,已经辨不出本来面目的犯人身上。
那人身上鞭痕交错,浑身血污,却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系统扫描开启。】
他的脑海中指令下达,视线在那名犯人身上短暂停留。
【目标:未知囚犯。阵营类型:敌方。归属:军统上海站行动组成员。】
原来是军统的人。
高景然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眼神里那丝百无聊赖更浓了些,仿佛在看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破旧工具。
这份故作的悠闲,比任何催促都更让汪曼春感到煎熬。
她不愿让高景然看到自己审讯窘迫,更不想让这群新来的特务看情报处的笑话。
“这里血腥味太重,别熏着了我们的高主任。”
汪曼春强压下怒火,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主动转身,朝着审讯室外走去,“去我办公室等吧,那里清净。”
高景然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跟在汪曼春身后,走出了这间阴暗的刑讯室,留下那名军统特工在血污中无声地挣扎。
汪曼春的办公室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与楼下的血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高景然则毫不客气地在对面的沙发上陷了进去,翘起二郎腿,打量着房间里的陈设。
两人都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座钟滴答作响的声音。
就在这压抑的等待中,那名女特务终于回来了,她双手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快步走进办公室。
大约半小时后,女特务气喘吁吁地捧着一只精致的紫檀木锦盒跑了回来。
汪曼春一把夺过锦盒,象是捧着自己的心脏。
她尤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把锦盒重重地拍在高景然面前的桌子上。
“东西在这里,你可以滚了!”
高景然没有动怒,他打开锦盒,里面铺着黄色的丝绸,一只小巧玲胧、色彩淡雅的瓷杯静静地躺在其中。
杯壁上,公鸡、母鸡、雏鸡,栩栩如生。
他把鸡缸杯拿了出来,托在掌心,对着灯光仔细端详。
“恩,东西是好东西。”
高景然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他用手指在杯口轻轻抹了一下,拿到眼前看了看,皱起眉头,“就是……好象有点脏啊。汪处长,你们家的东西,都不擦干净的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块手帕,动作随意地在杯壁上擦了擦,象是在擦拭什么不值钱的瓦罐。
“你!”
汪曼春再也忍不住了,猛地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高景然的额头。
高景然身后带来的那几个新人吓得后退一步,而郑谦和王三儿等人也立刻举枪,对准了汪曼春和她周围的女特务。
刑讯室里的气氛,一触即发。
高景然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他依旧托着那只鸡缸杯,甚至对着枪口,又哈了口气,用手帕仔细地擦拭起来。
他瞥了汪曼春一眼,慢悠悠地开口:“汪处长,想清楚了再开枪。打死我,你就是破坏水谷川先生任务的罪人。我死了是小事,你汪家,恐怕也要跟着陪葬。为了这么个小杯子,值吗?”
汪曼春持枪的手在不住地颤斗。
理智告诉她,高景然说得对。
可情感上的屈辱,让她有扣动扳机的冲动。
高景然小心翼翼地把擦干净的鸡缸杯放回锦盒,盖上盖子,然后拿在手里,在掌心掂了掂。
“东西我收下了。我会如实向青木课长和水谷川先生汇报,汪处长深明大义,为了帝国,连传家宝都贡献了出来,实在是忠心可嘉。”
他转身,对着郑谦挥挥手:“我们走。”
他带着人,大摇大摆地从汪曼春面前走过,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她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直到高景然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汪曼春才象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手臂无力地垂下,手枪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法租界,家名为“和顺兴”的麻将馆。
馆内烟雾缭绕,竹牌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混合着各色人等的喧哗,构成了一幅市井百态图。
还是那个“库房”,一张八仙桌旁坐着四个人。
其中两人穿着短衫,另外两人则穿着长衫,其中组长面容清瘦,手指间夹着香烟,神情沉静;
年轻的那个,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焦躁,出牌时心不在焉。
“碰!”组长推倒面前的两张牌,将年轻人打出的“八万”拿了过来。
年轻人身体顿,这才回过神,他从牌堆里摸了张牌,看也没看就打了出去。“六筒。”
“糊了。”他对家的短衫茶客将牌一推,脸上露出喜色,“清一色,多谢关照。”
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几张法币,扔在桌上,动作有些僵硬。
“小李,今天手气不行啊。”组长吐出烟圈,慢悠悠地洗着牌,“心思不在这上面,是赢不了钱的。”
年轻人姓李,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借着端起茶杯的动作,压低了声音,“组长,我有点事。”
组长没有看他,只是专心地码着自己的牌墙,淡淡地应了声:“说。”
“乌鸦……失踪了。”小李的声音绷得很紧,“从昨天下午开始,就彻底断了联系。安全屋没人,备用的连络点也没去。我今天跑了所有他可能去的地方,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组长的手指停在张“白板”上,他没有拿起那张牌,而是将它在桌面上轻轻拨动。
“失踪多久了?”
“超过二十四个小时了。”小李的语速加快,“他昨天下午的任务,是去核实城西个新的药品仓库。按照规定,无论成败,他都应该在六点前回安全屋。现在,已经过去整整天了。”
组长将那张白板拿了起来,插进自己的牌墙里,然后打出张无关紧要的“么鸡”。“最后一次见他,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没有。情绪很稳定,还跟我开了两句玩笑。”小李努力回忆着,“他说最近风声紧,特别是76号的疯狗到处咬人,让我也多加小心。他还说,等这次任务结束,想请我吃大餐呢。”
“76号……”组长重复着这个名字,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末,
“这条狗最近确实很疯。那个告警人昨天抄了赵德海的商行。整个上海滩,不管是黑道白道,还是76号自己人,都被他搅得鸡犬不宁。我们的情报显示,他明面上的目标是搜刮古董字画,讨好日本人。”
“对,‘青峰’也送出了同样的情报。说高景然是在为青木背后的大人物敛财。”小李接话道,“可是,乌鸦的任务跟古董完全没关系,他负责的是药品线。高景然的手,应该伸不到我们这条在线来才对。”
“这就是问题所在。”组长又打出张牌,“有人盯上我们了。”
小李的脸色更加难看:“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再等等看?也许乌鸦只是被什么事情耽搁了……”
“不能等。”组长断然拒绝,“我们的工作,不能有‘也许’。任何意外,都必须按照最坏的情况来处理。乌鸦是老人,他很清楚失联的后果。超过二十四小时联系不上,我们必须默认他已经出事了。”
他停顿下来,视线扫过小李那张焦急的脸。
“你的想法我明白。你不想放弃同志。但我们更不能因为个可能已经暴露的点,把更多的同志都搭进去。这是纪律。”
小李低下头,不再说话。
“那就赶紧转移所有和乌鸦有过直接或间接联系的人员。”组长继续下达着命令,“他负责的那条药品线,立刻切断,所有下游的接头人,全部进入静默状态。他去过的三个安全屋,全部废弃。他发展的三名外围成员,通知他们立刻撤离上海。所有行动,必须在今晚十二点之前完成。”
“是。”小李沉重地点头,将这些指令牢牢记在心里。
“还有,”组长补充道,“通知‘青峰’,文艺系他乌鸦的失踪,到底和76号有没有关系。如果是76号动的手,是哪个部门?是汪曼春的情报处,还是李士群的行动队,又或者是76号其他科室?”
“我明白了。”
“告诉他,查证这件事,安全是第一位的。他现在的位置很关键,也同样很危险。高景然这把刀,随时可能伤到握刀的人。”
“是。”
“去吧。”组长摆了摆手,“这把牌打完,你就走。帐算我的。”
牌局继续。小李再也没有心思看牌,只是机械地摸牌、出牌。
他输光了口袋里最后一张法币,然后站起身,对着桌上的人拱了拱手。
“几位老板慢玩,家里有点急事,先走一步。”
组长没有抬头,只是挥了挥手,然后对着另外两人招呼道:“来来来,继续,今天我手气好,得赢个痛快。”
小李转身,快步走出了烟雾缭绕的麻将馆,消失在巷口的阴影里。
组长摸了张牌,然后将手里的牌推倒。
“自摸,十三么。通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