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五月初三。越巂郡,泸水北岸。
邓安勒马军前,眯眼看着对岸城墙上密布的旌旗。时值初夏,江水湍急,对岸越巂城依山而建,城墙以青石垒就,在烈日下泛着冷硬的光。城头“张”、“关”二字大旗猎猎作响,弓弩手在垛口后若隐若现。
“主公。”身侧,张绣声音有些干涩。
邓安侧目看他。
这位北地枪王今日披一袭银甲,手握虎头金枪,但握枪的手指节有些发白。邓安记得出发前夜,张绣在帐中独坐至三更,擦拭那杆枪擦了整整七遍。
“紧张?”邓安问得直接。
张绣沉默片刻,点头:“守将是末将师兄,张任。”
“听说了。”邓安语气平淡,“童渊老前辈提过,你二人同门学艺七年。他长你五岁,枪法比你扎实,但灵活不足——这是老前辈原话。”
张绣苦笑:“师父记得清楚。”
“所以你在怕什么?”邓安转过头,目光落在张绣脸上,“怕打不过他?怕下不了手?还是怕……他会死在你面前?”
三问如锥,扎得张绣脸色发白。
良久,他才低声道:“都有。”
邓安没说话,只是从马鞍侧袋掏出个铁皮水壶,拧开灌了一口。水壶里装的是凉茶——沈括按他给的方子配的,薄荷、金银花、甘草,在这燥热的南中天气里能提神醒脑。他递过去:“喝口。”
张绣怔了怔,接过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让他稍稍镇定。
“张绣。”邓安望着对岸,“你跟我多久了?”
“自宛城投奔,已近七年。”
“七年。”邓安点点头,“这七年,你看着我杀人,也看着我救人。看着我纳妾收美,也看着我赈灾办学。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张绣迟疑:“主公是……明主。”
“别来这套虚的。”邓安摆摆手,“说真话。”
张绣深吸一口气:“主公行事,有时……不合礼法。纳妾逾制,用商贾之术,兴奇技淫巧。但主公待百姓宽厚,待将士真诚,论功行赏从不含糊。最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郑重起来:
“主公给了天下人一个念想。一个不必出身士族也能封侯拜将的念想,一个女子也能读书识字的念想,一个匠人、商贾不必低人一等的念想。”
邓安静静听完,忽然笑了:“所以你看,你师兄张任在守什么?守刘备的益州?守士族的礼法?还是守那个注定要烂掉的旧世道?”
他马鞭指向对岸:
“你去告诉他,降了,我保他性命,许他领兵。不降——”
邓安眼神冷下来:
“那就各为其主,战场上见真章。”
辰时正,战鼓擂响。
张绣单骑出阵,马蹄踏过浅滩,江水没至马膝。他左手持枪,右手举起一面素旗——这是免战交谈的信号。
城头一阵骚动。
片刻,城门缓缓打开一道缝,一骑缓缓而出。来人三十五六年纪,面庞瘦削,眼窝深陷,一身铁灰铠甲洗得发白,手中一杆点钢枪,枪头磨得锃亮。
正是张任。
两人在江心相距二十步勒马。
江水哗哗流淌,时间仿佛静止。
“师弟。”张任先开口,声音沙哑,“多年不见。”
张绣喉结滚动:“师兄……老了。”
“七年,能不老么?”张任笑了笑,笑容里有些疲惫,“听说你在邓安麾下,混得不错。北地枪王,好威风的名号。”
“师兄若肯来,主公必重用。”
“邓安?”张任摇头,“那个纳妾二十余房、行商贾之术的邓安?那个挟天子以令诸侯的邓安?”
“主公是行事不拘常理,但他——”
“但他是个明主?”张任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张绣,你我师兄弟多年,我教你枪法,带你夜读兵书。师父常说,枪者,百兵之君,要直,要正。你如今跟着一个行事不正之主,枪还能直吗?”
张绣握枪的手猛地收紧。
“师兄。”他声音发颤,“这世道,什么是正?刘璋暗弱,益州士族盘剥百姓,民不聊生——这就是正?主公在荆州减赋税、兴学堂、让寒门子弟有机会出头——这就不正?”
“那是收买人心!”
“那也比连人心都不收买强!”张绣忽然吼出来,眼眶发红,“师兄!你看看这越巂郡!百姓食不果腹,易子而食!刘备管过吗?士族管过吗?只有主公——只有他打下城池第一件事是开仓放粮!”
张任沉默。
江水滔滔,半晌,他才低声道:“各为其主。”
四个字,重如千钧。
张绣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尽是决绝:“那就……战场上见吧。”
素旗掷入江中。
两杆枪,同时抬起。
五十回合。
江滩上砂石飞溅,两匹战马盘旋嘶鸣。张绣的虎头金枪如狂风暴雨,张任的点钢枪却稳如磐石——每一枪都精准地格、挡、挑、拨,将攻势一一化解。
邓安在阵前看着,眉头越皱越紧。
“张绣心乱了。”身侧,高顺沉声道。
确实乱了。
张绣的枪法失了平日的灵动狠辣,多了犹豫。第七回合时,他明明有机会一枪刺中张任左肋,却在最后关头收力,只划破甲胄。第二十三回合,张任露出破绽,张绣的枪却慢了半拍。
这不是武艺不如,是心软。
“铛——!!!”
第四十九回合,双枪再次相撞。张任忽然变招,枪身一抖,枪尖如毒蛇吐信,直刺张绣咽喉!张绣仓促回枪格挡,却因心神不宁慢了半分——
枪尖擦着颈侧划过,带起一溜血珠!
张绣闷哼一声,拨马便走。
张任没有追,只是驻马江心,望着师弟败走的背影,眼神复杂。
“废物!”阵中,杨再兴忍不住骂出声。
邓安抬手制止他,脸色平静:“换做是你,对你亲师兄,下得去死手吗?”
杨再兴语塞。
“攻城。”邓安吐出两个字。
巳时二刻,总攻开始。
高顺率八百陷阵营为前锋,扛着三十架云梯,如黑色潮水般涌向城墙。这些陷阵老兵身披重甲,步伐却整齐划一,盾牌举过头顶,在箭雨中稳步推进。
城头箭如飞蝗。
不断有人倒下,但阵型不散。这就是陷阵营——邓安麾下最精锐的步卒,高顺一手训练出来的死士。
“放滚石!”城头传来吼声。
巨石从城头滚落,砸进人群。骨骼碎裂的声音被喊杀声淹没。高顺冲在最前,左手持盾格开落石,右手长刀连斩三名守军,第一个登上云梯。
“将军登城了!”陷阵营爆发出怒吼。
但就在此时——
一道青影从城头跃下。
关羽。
这位蜀汉第一猛将今日未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绿袍,只一袭寻常铁甲,但手中那柄青龙偃月刀在日光下泛着森冷寒光。他跃下时如苍鹰扑击,刀光如匹练般斩落!
高顺举盾格挡。
“铛——!!!”
盾牌碎裂。
刀势未衰,斩破重甲,从右肩直劈至左腹。
高顺身躯一僵,低头看了看胸前喷涌的鲜血,又抬头看向关羽。他想说什么,血却从口中涌出。
青龙刀再斩。
头颅飞起。
陷阵营的怒吼戛然而止。
他们眼睁睁看着主将的头颅滚落城下,看着那无头尸身缓缓跪倒,血染城墙。
“将军——!!!”副将目眦欲裂。
关羽持刀而立,凤目微眯:“陷阵营?不过如此。”
城下,邓安瞳孔骤缩。
高顺……死了?
那个沉默寡言、练兵严格、每战必先的高顺,就这么死了?
“主公!”杨再兴急声道,“末将请战!”
“末将同往!”李存孝已提起禹王槊。
邓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吐出一个字:“杀。”
午时,战场已如绞肉机。
杨再兴、李存孝率军猛攻东门,与关平、木易所部陷入混战。木易且战且退,故意放开缺口,让荆州军涌入瓮城——那里,早已布下火油、陷坑。
但邓安没看到。
或者说,看到了,但已经顾不上了。
因为白起来了。
这位败走朱提的“小杀神”,竟率五千残部从南侧山林杀出,与关羽合兵,反将邓安军包了饺子!
“中计了!”张绣嘶声喊道,“主公!快撤!”
邓安没撤。
他坐在马上,看着四周不断倒下的将士,看着血染的江水,看着城头高顺的无头尸身。
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
烧得他眼睛发红,烧得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十年了。
他从一个只想活命的穿越者,到割据一方的诸侯。他纳妾、收将、练兵、治国,用现代人的知识在这个时代挣扎求生。他告诉自己这是乱世,死人很正常,战争就是如此。
但高顺死了。
那个每次战后都会默默清点伤亡、把阵亡将士名字一个个记下来的高顺,死了。
荀谌死了。
袁崇焕死了。
那么多人死了。
现在,高顺也死了。
“主公!”张绣再次催促,“再不走就——”
“走?”邓安忽然笑了,笑得有些狰狞,“往哪走?”
他拔出腰间的剑——不是汉末流行的环首刀,而是按他图纸让沈括打造的唐横刀。刀身狭长,血槽深深。
“亲卫队。”邓安声音平静得可怕,“结阵。”
一百“道门兵人”迅速聚拢,结成圆阵。这些是剑阁训练出的死士,人人能以一当十。
“主公要做什么?”张绣心头一紧。
邓安没回答。
他一夹马腹,战马嘶鸣冲出!
“主公——!!!”
接下来的三个时辰,成了越巂守军的噩梦。
邓安单骑冲阵。
不是演义里那种如入无人之境的神将——他身上甲胄很快被砍出裂口,左肩中了一箭,右腿被长矛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战马在乱军中倒了,他就下马步战。
但他没停。
唐横刀在手中翻飞,每一刀都精准狠辣。他不懂什么高深武艺,但在童渊、王越、张三丰等剑阁导师的调教下,早就练出了最实用的杀人技。
劈、斩、刺、撩。
简单,有效。
第一个敌将冲来,使一对铜锤。邓安侧身避过重击,刀锋上挑,从下颌刺入,贯穿头颅。
第二个使长枪,枪法刁钻。邓安以刀格枪,近身,左手从靴筒拔出匕首,捅进对方心窝。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记不清了。
血糊住了眼睛,汗浸透了内衫,手臂酸得抬不起来。但他不能停,一停就是死。
亲卫队死死护在他周围,圆阵如磨盘般转动,将涌来的敌军绞碎。但人太少了,三百人对五千,还要护着一个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主公。
“放箭!”
城头,王伯当张弓搭箭。
他是瓦岗寨的神射手,这一箭瞄了整整十息。
箭出,如流星。
邓安正挥刀斩翻一名敌兵,忽觉左臂剧痛——箭矢贯穿臂膀,箭头从另一侧透出。
他闷哼一声,右手刀交左手,反手一刀削断箭杆。
“主公小心!”一名亲卫扑来,挡开刺向邓安后背的长矛。
但第二箭来了。
黄忠的箭。
这位老将虽老,但臂力不减当年。这一箭,他瞄的是邓安心口。
箭至,如雷霆。
邓安根本来不及躲。
一道身影从侧方扑出。
是杨延嗣。
这位杨家七郎今年二十不到,三个时辰前还在跟杨再兴拌嘴,说打完这仗要回襄阳吃“安氏大排档”新出的烤鱼。
现在,他扑在邓安身前。
“噗——噗!”
两箭。
一箭穿胸,一箭贯腹。
少年身躯猛地一颤,却仍站稳,手中长枪横扫,逼退三名敌兵。
“七郎!”邓安嘶吼。
杨延嗣回头看他,咧嘴想笑,血却从口中涌出:“主……公……快……走……”
话音未落,白起拍马杀到。
刀光闪过。
头颅飞起。
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永远定格在十八岁。
邓安呆呆看着那具无头尸身缓缓倒下,看着血喷了自己一身。
时间仿佛静止。
然后,他笑了。
笑得癫狂,笑得眼泪都流出来。
“好……好……”他喃喃着,握刀的手青筋暴起,“都死……都他妈去死……”
他再次冲入敌阵。
这一次,不再有章法,不再有战术。
只有杀戮。
刀砍卷了刃,就抢敌人的枪。枪断了,就捡地上的刀。刀也断了,就用拳头,用牙齿。
他记不清杀了多少人。
十?二十?五十?一百?
不重要了。
他只知道,不能停。
停下,就会想起高顺沉默的脸,想起杨延嗣稚气的笑,想起荀谌临死前还想说什么的嘴唇。
不能想。
一想,就会疯。
申时末,夕阳如血。
张绣率残部终于杀开一条血路,将邓安抢回本阵。三百亲卫队,只活下来四十七人。杨再兴、李存孝浑身是伤,却仍死死护在邓安两侧。
城头,关羽看着退去的荆州军,没有下令追击。
白起策马来到他身侧:“关将军,为何不追?”
关羽望着远处那个被搀扶上马、浑身浴血却仍挺直脊背的身影,沉默良久,才道:
“此人今日,已斩我将士一百三十七人,偏将五员。”
他顿了顿:
“让他走。”
白起皱眉:“纵虎归山——”
“不是虎。”关羽打断他,凤目中闪过一丝复杂神色,“是疯狗。”
他调转马头:
“疯狗咬人,最疼。”
当夜,荆州军大营。
医官为邓安处理伤口时,手都在抖。左臂箭伤深可见骨,右腿伤口化脓,全身大小伤口二十七处,失血过多,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
但邓安没昏。
他睁着眼,看着军帐顶棚,一言不发。
张绣跪在榻前,额头抵地:“末将……无能。”
“不怪你。”邓安声音沙哑,“是我轻敌。”
“高将军他……”
“死了。”邓安闭上眼睛,“杨延嗣也死了。”
帐内死寂。
许久,邓安才再次开口:“张绣。”
“末将在。”
“若再遇见张任……”邓安睁开眼,眼中尽是血丝,“杀了他。”
张绣身躯一震。
“做不到?”邓安问。
张绣咬牙,重重叩首:“做得到。”
“好。”邓安重新闭上眼睛,“传令全军,休整三日。三日后,我要越巂城——”
他一字一顿:
“鸡犬不留。”
帐外,夜风呜咽。
越巂城头,张任按枪而立,望着远处荆州军营的火光,久久不语。
关平走到他身侧:“张将军在看什么?”
“在看……”张任低声道,“一个时代的终结。”
“终结?”
“我师弟今日败给我,不是枪法不如,是心软。”张任转头看向关平,“但下次再见,他就不会心软了。”
他顿了顿,声音飘忽:
“我们都回不去了。”
建安五年,五月。
越巂血战,荆州军损兵八千,折高顺、杨延嗣。邓安单骑斩百人,身披二十七创,败退回营。
而南中的征途,还未到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