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五年,六月初七。
益州郡,泸津关外五十里。
岳飞勒马军前,望着远处连绵的南蛮营寨。时值盛夏,南中湿热,蛮兵营寨依山势散落,木栅粗陋,却占尽地利。远处山脊上,隐约可见蛮兵赤膊纹身,手持藤牌弯刀,正朝这边张望。
“将军。”狄青策马至岳飞身侧,这位面戴铜具的将军声音沉稳,“已探明,孟获本部约三万,分驻三寨。其余蛮部联军两万,分属十七洞主,军心不齐。”
岳飞颔首,目光扫过地图:“主公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传书,主公已脱险,正率残部往这边靠拢。”狄青顿了顿,“但伤势不轻,医官说需静养月余。”
岳飞沉默片刻,只道:“所以我们要快。”
他调转马头,看向身后诸将。
杨业、杨延昭父子并立阵前。杨业年近五旬,面容刚毅,一身山文甲洗得发白;杨延昭二十出头,眉眼间尽是锐气。二人身后,两万岳家军静默肃立——这是岳飞数月前接手邓安拨付的新兵后,亲自编练的部队,虽未经大战,却已有精锐气象。
“杨老将军。”岳飞开口。
“末将在。”杨业抱拳。
“给你五日,能不能拿下东侧那三洞蛮兵?”
杨业抬眼望向东面山岭,眯眼估算片刻:“三日足矣。”
“好。”岳飞点头,又看向狄青,“狄将军,烦你走一趟西面七洞。不必强攻,带上通译、盐铁、布匹——告诉那些洞主,降者免死,赐盐百斤、布五十匹。顽抗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屠寨。”
狄青铜具下的眼睛微动:“将军,这……”
“攻心为上。”岳飞声音平静,“孟获能聚蛮兵,无非仗着他是南中最大的洞主,能分盐铁。我们给得更多,还不用他们卖命——你说那些小洞主会怎么选?”
狄青恍然:“末将领命。”
“记住。”岳飞补充,“凡愿降者,令其洞民于寨前立誓:此后遵荆州法令,纳赋减半,子弟可入学堂。若有反复——”
他看了狄青一眼:
“你知道该怎么做。”
狄青抱拳:“诺!”
六月十二,东侧山岭。
杨业率五千精兵,三日连破三洞。
第一洞,蛮兵据险死守,滚木礌石如雨。杨业令长子杨延昭率三百敢死队,夜攀绝壁,自后山突入,放火烧寨。蛮兵大乱,杨业趁势强攻,破寨斩首八百。
第二洞,洞主欲诈降。杨业佯装中计,入寨赴宴时,杨延昭伏兵寨外。酒过三巡,洞主摔杯为号,伏兵四起——却被杨业反手擒住洞主,杨延昭率兵杀入,里应外合,半日破寨。
第三洞,洞主闻风而降。
“父亲。”杨延昭擦去脸上血污,看着跪满一地的蛮民,“这些降兵……如何处置?”
杨业沉默片刻,想起临行前岳飞的交代。
“挑三百青壮编入辅兵,余者发给三日口粮,令其归寨。”他顿了顿,“传令全军:不得欺辱蛮民,不得劫掠财物,违者——斩。”
军令传下,蛮民哭声渐止,转为惊疑。
他们见过汉军屠寨,见过抢掠,却没见过……发粮的。
同一日,西面。
狄青立在第七洞寨门前,脚下跪着六名洞主。他们身后,六千蛮兵弃械跪地,眼神惶恐。
“盐、布,已按约送至各寨。”狄青声音透过铜具,有些沉闷,“尔等既降,需遵三事:一,即日解散联军,各归本洞;二,秋后按荆州新制纳赋,每亩三升;三,每洞择聪慧子弟三人,送往襄阳学堂。”
一名老洞主颤声问:“将军……真不杀我们?”
“岳将军有令:降者免死。”狄青俯身,铜面凑近老洞主,“但若反复——”
他拔出佩刀,刀尖点地:
“下一次来你们寨子的,就不是盐布,是火油。”
老洞主浑身一颤,连连叩首:“不敢!绝不敢!”
至此,西面七洞,尽数归降。
孟获侧翼,瓦解大半。
六月十八,孟获中军大寨。
“废物!都是废物!”孟获将铜杯狠狠摔在地上,酒液四溅。
这位南中最大的蛮王年约三十,身材魁梧如熊,赤膊上身刺满靛青纹路,此刻须发戟张,双目赤红:“十七洞!跑了十洞!他岳飞给了什么?啊?几斤盐、几匹布,就把你们吓成这样?!”
帐下,剩余七洞洞主垂首不语。
“大王。”一名洞主低声道,“那岳飞……确实未屠寨,降者都放了,还发了粮。咱们的人亲眼所见……”
“所以你们也想降?!”孟获暴吼。
帐内死寂。
这时,帐帘掀开,一名少女走进来。她约莫十四五年纪,小麦色皮肤,眉眼明艳,一身赤红短衣,腰缠兽皮裙,裸露的手臂和小腿绘着火焰纹饰——正是祝融夫人。她怀中抱着个女婴,那是她刚满一岁的女儿花鬘。
“夫君。”祝融声音清脆,“各洞主不是怕死,是怕族人饿死。去年大旱,盐价涨了十倍,布匹更是稀缺。岳飞给的,是救命的东西。”
孟获瞪着她:“你也替汉人说话?!”
“我说的是实话。”祝融将女婴交给侍女,走到孟获身侧,“汉军已破十洞,我们只剩三万兵马。而岳飞那边……探子报,至少四万,还是精锐。”
她顿了顿,低声道:
“要不……我们撤吧?退回哀牢山,汉军追不进去。”
孟获沉默良久,忽然大笑:“撤?我孟获生在南中,长在南中,从来只有汉人怕我,没有我怕汉人!”
他抓起案上弯刀:
“传令!全军集结!我要在泸津关前,亲手砍下岳飞的头!”
祝融望着丈夫狂热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抱紧了怀中的女儿。
六月二十一,泸津关前。
岳飞立于“岳”字大旗下,望着远处蛮兵如潮水般涌来。
孟获果然没有守关,而是选择了野战——这是蛮兵的习惯,也是他的骄傲。
“将军。”杨业策马至身侧,“蛮兵阵型散乱,但人人悍勇,不可轻敌。”
岳飞点头:“按丙字阵,稳步推进。”
令旗挥动。
岳家军开始变阵。
盾兵在前,长枪次之,弓弩压后。阵型如墙而进,步伐整齐划一,与对面蛮兵的喧嚣散乱形成鲜明对比。
两军相距三百步时,岳飞抬手下令:
“弩手——放!”
三千弩手齐射!
箭雨如蝗,落入蛮兵阵中。藤牌挡得住弓箭,却挡不住强弩。顷刻间,前排蛮兵倒下一片。
“冲过去!冲过去就近战!”孟获在阵后嘶吼。
蛮兵咆哮冲锋。
一百步。
“长枪——立!”
五千长枪兵齐刷刷将枪尾顿地,枪尖前指,如钢铁荆棘。
蛮兵撞上枪阵。
血花迸溅。
岳家军阵型微微后挫,却未溃散。长枪兵死死顶住,盾兵以肩抵盾,弓弩手在后持续抛射。
这是一场不对等的战斗。
蛮兵勇则勇矣,却无阵型、无章法,只凭血勇冲杀。而岳家军如磐石,任你浪潮拍打,我自岿然不动。
“父亲。”杨延昭在左翼看得清楚,“蛮兵右翼薄弱,末将请率骑兵侧击!”
杨业看向岳飞。
岳飞颔首:“准。”
杨延昭率两千轻骑如利刃出鞘,自侧翼切入蛮兵右军。骑兵冲阵,瞬间将蛮兵右翼搅乱!
孟获见状大怒,亲率亲卫冲向杨延昭!
两马相交!
杨延昭长枪如龙,直刺孟获面门。孟获弯刀格挡,刀枪相撞,火星四溅!这蛮王力大无穷,一刀震得杨延昭虎口发麻!
但杨延昭枪法精妙,虚实变幻,十合之内竟刺中孟获左肩!
“大王!”亲卫拼死来救。
孟获捂肩后退,眼中终于露出惊色——这汉将,好生厉害!
就在这时——
中军阵前,岳飞动了。
他一夹马腹,战马如离弦之箭冲出!手中沥泉枪在日光下泛着冷光,直取孟获!
“岳飞!”孟获咬牙,举刀迎战。
两人战作一团。
岳飞枪法不如杨延昭精妙,却更稳、更狠。每一枪都直取要害,毫无花哨。孟获力大,刀沉,但面对岳飞如潮的攻势,竟渐渐有些招架不住。
第五合,岳飞枪尖一抖,虚刺咽喉,实扎心口!
孟获急闪,枪尖擦着肋骨划过,带起一溜血花!
第八合,岳飞卖个破绽,孟获挥刀直劈——却是虚招!沥泉枪如毒蛇回刺,直贯咽喉!
“噗!”
枪尖透颈而出。
孟获身躯一僵,瞪大眼睛看着岳飞,似是不敢置信。
岳飞收枪。
蛮王尸身轰然落马。
战场,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山崩海啸般的惊呼爆发:
“大王死了——!!!”
蛮兵大乱。
祝融在阵后看得真切,泪水瞬间涌出。她死死咬住嘴唇,抱紧怀中的女儿,调转马头:“撤!快撤!”
但已来不及了。
岳家军全线压上。
溃败如山倒。
同一日,午后。
邓安率残部赶到战场时,战斗已近尾声。
他骑在马上,左臂还缠着厚厚的绷带,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身后,张绣、杨再兴、李存孝等人个个带伤,却仍紧紧跟随。
眼前景象,让他们怔住了。
战场上,岳家军正在收拢俘虏。蛮兵跪了一地,却无人被屠戮。医官在救治伤兵,不论是汉是蛮。有军需官在清点缴获的盐铁,准备按约分发给降兵。
而岳飞,正立在中军旗下,沥泉枪杵地,白袍染血,却神色平静。
“岳将军。”邓安策马至前。
岳飞转身,看见邓安一身伤痕,眼中闪过惊色——他早知主公在越巂血战,却没想到伤得这么重。更没想到,伤成这样,主公还亲自赶来。
他单膝跪地:“末将岳飞,拜见主公。南中已定,孟授伏诛,俘获蛮兵两万三千余人。”
邓安下马,扶起他:“辛苦了。”
他环视战场,看着那些跪地却未被屠戮的蛮兵,看着岳家军井然有序的收尾,忽然问:“为何不屠?”
岳飞沉默片刻,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南中蛮民,久苦盐铁之缺、汉官之暴。今日以诚待之,可收百年之效。若屠之,不过得一郡之地,却埋万世之仇。”
邓安静静听着。
这话,很岳飞。
历史上的岳飞,不止是名将,更是深知“民心”二字的统帅。他能练出岳家军,能让将士效死,靠的不只是严明军纪,更是那份“待民如子”的仁心。
“做得好。”邓安拍了拍岳飞肩膀,“伤亡如何?”
“阵亡两千七百,伤四千余。斩敌八千,俘两万三。”
以极小代价,平定南中最大的蛮王。
这就是岳飞。
“主公!”一名亲兵策马奔来,“西面发现蛮兵残部,约千人,护着一女眷,正往哀牢山逃窜!”
岳飞看向邓安。
邓安翻身上马:“我去。”
“主公伤势——”
“死不了。”邓安一夹马腹,“杨再兴,李存孝,跟我来!”
哀牢山麓。
祝融抱着女儿,在数十亲卫护送下策马狂奔。她脸上泪痕已干,只剩决绝——丈夫死了,部族散了,她至少要保住女儿。
但身后马蹄声越来越近。
“夫人!汉军追上来了!”
祝融咬牙,从腰间抽出短刀——若被俘,她宁可自尽。
就在这时,前方忽然出现一队骑兵。
为首者,一身血污甲胄,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锐利如鹰。
正是邓安。
祝融勒马,死死盯着他。
邓安也在看她。
十四岁的少女,小麦色皮肤,明艳五官,赤红短衣下是充满活力的身躯。她怀中的女婴正睁着大眼睛,好奇地张望。
有那么一瞬间,邓安恍惚了一下。
这少女,让他想起前世在云南旅游时见过的少数民族姑娘——那种野性的、原始的美,与这个时代汉家女子的温婉截然不同。
“你就是祝融?”邓安开口。
祝融握紧短刀:“要杀便杀!”
邓安摇头:“我不杀女人和孩子。”
他顿了顿:“放下武器,我保你们母女平安。”
“凭什么信你?”
“凭我到现在,没屠过一个蛮寨。”邓安声音平静,“凭我下令,降者免死,还发盐发粮。”
祝融怔住了。
她确实听逃回来的族人说过,汉军这次……不一样。
“夫人!”亲卫急道,“别信汉人!”
祝融看看怀中女儿,又看看邓安,忽然将短刀掷在地上:“我降。但你要发誓,不伤我女儿。”
邓安点头:“我发誓。”
他挥手下令:“绑了,送到襄阳大将军府——好生看管,不得怠慢。”
亲兵上前,将祝融母女带走。
祝融回头看了邓安一眼,眼神复杂——有恨,有疑,也有一丝……不解。
这个汉人将军,和她以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同日,黄昏。
南中郡城已降。
邓安入城时,满城蛮民跪在道旁,瑟瑟发抖。他们以为,接下来是屠城,是劫掠,是人间地狱。
但邓安只说了三句话:
“一,不屠城。”
“二,不劫掠。”
“三,即日起,按荆州新制纳赋——每亩三升,永不加赋。”
死寂。
然后,哭声爆发。
不是恐惧的哭,是劫后余生的哭。
岳飞站在邓安身侧,看着这一幕,心中震动。他原本还担心主公年轻气盛,会在南中大开杀戒——毕竟越巂血战,主公亲自斩了百余人,显然不是心慈手软之辈。
但现在他明白了。
主公的狠,是对敌人。
主公的仁,是对百姓。
就在南中平定之时,三百里外。
王伯当率千余残部,正在山林间仓皇逃窜。这位瓦岗神射手此刻甲胄破损,坐骑疲惫,脸上尽是尘土。
越巂一战,他亲眼看见邓安如疯魔般血战,看见杨延嗣为邓安挡箭而死。那一幕,让他心惊——这邓安,究竟是什么怪物?
“将军!”亲兵急道,“前方有岔路,走哪边?”
王伯当正要答话,忽听身后马蹄声如雷!
“王伯当休走——!!!”
一声暴喝,如惊雷炸响。
王伯当回头,只见一员白袍将军率骑兵追来,手中方天画戟在夕阳下泛着寒光——正是薛仁贵!
“快走!”王伯当催马。
但薛仁贵坐骑更快,转眼已追至百步内!
王伯当咬牙,回身张弓——他是神射手,百步穿杨!
箭出!
薛仁贵挥戟格挡,“铛”的一声,箭矢弹飞!
第二箭!第三箭!
薛仁贵或挡或闪,竟全数避开!
“好箭法!”薛仁贵大笑,“但也到此为止了!”
两马相距已不足五十步。
王伯当心知逃不掉了,正要拼死一战,忽听侧翼传来破空声——
一支冷箭,精准射中他坐骑后腿!
战马悲鸣倒地,王伯当滚落尘埃。
他挣扎爬起,只见侧方山丘上,一员荆州将领正收起弓——正是曹性。这位程咬金的旧部,永安血战的幸存者,此刻眼神冰冷,如狩猎的鹰。
“曹性……”王伯当咬牙。
薛仁贵已至身前,画戟斩落!
王伯当举弓格挡——
“咔嚓!”
弓断。
戟锋划过脖颈。
头颅飞起。
无头尸身缓缓跪倒,血染黄土。
薛仁贵勒马,看向山丘上的曹性:“好箭法。”
曹性抱拳:“薛将军过奖。”
两人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沙场老兵才懂的默契。
这一战,王伯当死。
南中,大势已定。
建安五年,六月底。
岳飞平定益州郡,斩孟获,俘祝融母女。邓安下令不屠城、不劫掠,南中蛮民归心。
韩信北路取朱提、越巂,邓安中路虽损兵折将,却与岳飞会师,南中七郡,尽归荆州。
而天下棋局,正悄然转向下一阶段。
襄阳城中,大将军府后院。
祝融抱着女儿,站在陌生的庭院里,望着北方天空,眼神迷茫。
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至少,女儿还活着。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