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朱元璋要的东西便被尽数送抵了台城。
由那位皮肤黝黑的店小二亲自押送。
“身份有别,我最多只能为您送到这里了。”
“不送。”
朱元璋拱了拱手。
“多谢禅师。”
临别时,虎子眨了眨眼。
将一个布袋塞进了朱元璋袖口中。
随后跳上马车,一溜烟的消失不见。
朱元璋拿出了布袋,里面放着一锭银子。
他感觉有些好笑。
却又有点感动。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他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如此纯粹的善意。
照例,台城守将检查了朱元璋的腰牌后,便放了他进去。
依然是袖珍版九层浮屠塔下飘着血腥味的禅院。
这次他倒是没有碰到那个从浮屠塔出来的带着甲士的黑袍人。
推开刷着朱漆的楠木大门,朱元璋牵着驴子进了禅院。
但还没等他禀报姓名,就闻见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从眼前并排的三间禅房飘来。
虽然此时正处于正午,处于太阳最为猛烈之时。
然而此时,面前的三座禅房内都点着一排又一排的烛火。
坐在房间中央的蒲团上的僧人的影子映在禅房的四周。
庞大而扭曲。
朱元璋眯了眯眼睛。
他在院内拴好驴子。
卸下货物。
故意弄出来不小的声音。
然而,禅房内的三个僧人却好象什么都没有听见一般。
窗户上的黑色身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未泄露半分。
宛如三具死去多日的干尸。
朱元璋磨磨蹭蹭的干完这些后,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弟子明合,拜见三位师叔。”
朱元璋站在院子中,向着房间中的几人说道。
“进来吧,明合。”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禅房中央幽幽传来。
房间内的人影依然不动,声音就象是凭空出现的一般。
“修成了三道神咒,是法慧让你来的吗?”
“正是。”
朱元璋不动声色的回应道,然而有着法慧的提醒,脚下生根,根本没有推门而入的意思。
“不必多心,法慧师弟素来与我不睦。”
见朱元璋迟迟没有推门而入,禅房内声音再度传来。
“想必一定是临别前,他对你说了我些坏话。”
“但你既然已经修成三道神咒,乃是我同泰寺留下传承的最后希望。”
“我又怎会加害于你呢?”
禅房内弥漫的血腥味随着中央禅房内僧人的话越发浓郁了起来。
朱元璋依然一动不动。
他用眼角的馀光瞥向另外两座禅房。
“小和尚倒也不傻。”
左侧,一个声音传来,不过听起来比中央禅房中那苍老的声音年轻的多。
“但凡你踏进法觉师兄的禅房半步,恐怕下一秒就成了他继续攀附萧梁龙脉,苟延残喘的血食了!”
“师叔此话怎讲。”
朱元璋朝着左侧禅房深深一拜,问道。
完全不再理会中央禅房那身影的喃喃低语。
似乎已经完全相信了左侧禅房中僧人的话。
“法慧跟你讲过秦淮河的来由吗?”
“法明……”
中央禅房中的僧人发出了悠悠长叹,带着些许恼意,说道。
“你非要和我过不去吗?”
大量的血水在禅房内蔓延,其中漂浮着一些黑色的衣服碎片。
朱元璋一眼便认出,这些碎片和自己之前见过的那名被甲士簇拥的黑袍男子的衣服是同一个材质。
而身后的院门砰的一声闭合。
堵死了朱元璋的逃生之路。
“定光伏魔……”
朱元璋攥紧了拳头,低声念道。
火焰从朱元璋的脚下升起,化作了一个由火焰构成的圆圈。
“有意思,同修缩山拳和定光伏魔真功这两门相克的功法,看来法慧是打算让你——”
左侧禅房的僧人的语气略带些许惊讶。
但话说到一半,却又戛然而止。
“不过只是一重的定光伏魔真火,却还是欠些火候,即使烧尽寿数,恐怕也挡不了我师兄多久。”
左侧禅房的僧人的话语逐渐变得可惜。
猩红冰冷的血液已经突破真火漫过了朱元璋的脚踝。
涌动血液中,无数象水草,又象是头发一样的东西紧紧的抓住了朱元璋的双腿,想要将他向着禅房的方向拖去。
“还请师叔解惑。”
根根白发自朱元璋的脑后生出。
这是定光伏魔真火消耗真元的表现。
朱元璋一边尽力抵抗着中央禅房中法觉的拖拽,一边朝着法明的方向遥遥一拜。
简单的交手,面对红色血潮如排山倒海般的压迫感。
朱元璋就知道自己绝非法觉的对手。
因此语气不急不徐,借着这个最后的机会,问道。
“为何法觉师叔要杀我,还有,攀附龙气又是什么意思?”
“这事简单的很,萧衍看重的是同泰寺的千年积累下来佛门气运,而同泰寺则看重萧衍手中被截留的金陵王气。”
“所以萧衍方才要舍身同泰寺,所以萧统才会年纪轻轻便无辜暴毙。
‘竟是如此……’
听到法明的话,朱元璋若有所思。
紧接着,脚下那些血色的丝线骤然发力。
中央禅房的门户洞开,露出其中端坐在蒲团上的腐尸。
似乎是觉察到了朱元璋的到来。
腐尸睁开了眼睛,无数白色的蠕虫随即簌簌而落。
仅存单薄血肉的狰狞白骨面上露出欣喜的笑容。
【你死了】
……
“秦淮河有什么关于龙气的传说吗?”
依然是等到第二天,投宿客栈。
不过在准备动身前,朱元璋看着窗外浪潮汹涌的秦淮河,对端着热水的虎子问道。
虎子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木盆。
这个黝黑健硕的青年靠着门框,仔细的想了想,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倒还真有。”
“客人知道在建康被称作金陵之前,此处叫什么吗?”
朱元璋摇了摇头。
“不知。”
“叫秣陵,据说是秦朝时期一些到访此地的方士们改的,不过在叫秣陵之前,此地就已经被楚人称之为金陵了。”
虎子侃侃而谈。
“楚威王登塞拉利昂而观秦淮龙气,因此特意在秦淮河两岸埋了巨量黄金,镇压此地气运,才有了金陵这个名字……不过几千年来,倒是也没人从金陵挖出金子来。”
虎子说到这里耸了耸肩,开了个玩笑。
“要是这故事是真的,说不定当初战国时期楚威王埋下的那批金子时至如今还金陵下面的,要是谁真的挖出来,那可真是发大财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朱元璋在心中默默记下了这个‘传闻’。
“至于秣陵,那就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客人或许不知道。”
虎子来到窗前,指着秦淮河那注入长江的滚滚奔流,说道。
“在秦以前,秦淮河是不从长江入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