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
面对他的这位师兄,杨琏真伽表现出了朱元璋从未见过的郑重态度。
藏地密教,等级森严。
即使身受重创,杨琏真伽也依然起身行礼。
言道。
“我打算回到大都后,就为其举办灌顶仪式。”
“……”
被称作广法的老僧不语,只是上下打量着朱元璋。
“我不想对你收一个汉人当弟子的事情多评价什么。”
“这是你自己支系的事情,我无权过问。”
“但,我不喜欢你用汉人的方式称呼我。”
“这会让我感觉自己失去了传承,和萨迦初祖的庇护。”
老僧说罢,将黑旗背在背上。
他不看杨链真迦,而从怀中掏出一只纸质灯笼。
轻轻一吹。
霎时间,变作如皇觉寺天空中飘荡的那如同人头般的猩红灯笼。
再递给杨琏真伽。
眼神冰冷。
“是我失礼了,扎巴俄色师兄。”
“也许是生活在大都日复一日的觐见礼仪让我受到了汉人文化的侵袭。”
“我向你道歉。”
杨链真迦微微躬身,双手合十,言道。
虽然杨琏真伽的态度温和,似乎真心悔过。
但朱元璋却仍旧感觉到了一股微妙的唇枪舌剑在杨琏真伽和广法之间展开。
“呵呵。”
老僧冷笑起来。
“别拿国师和陛下的名字压我。”
“只要你的身上,还留着我萨迦人的血。”
“那你永远就都是萨迦人,永远都变不成一个真正的汉人。”
杨琏真伽闻言,频频摇头,象是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师兄说的哪里话。”
“我岂敢拿师尊和陛下的名讳来欺压师兄。”
杨琏真伽说到这里,短暂的沉默片刻。
他拿起手中的红灯笼。
开口问道。
“达玛巴拉师兄现在何处。”
“与我等不同,收到你的信后,达玛巴拉已率诸弟子从正门登山。”
达玛巴拉。
萨迦派首席大弟子。
老僧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抹恐惧之色。
作为巴斯八的侄孙,萨迦初祖的直系血脉,修炼的也是萨迦派赫赫有名的真功《道果法》。
其一身修为惊天动地。
大元皇帝曾数次召其入宫,为皇子进行灌顶仪式。
并亲口许诺,待巴斯八百年之后,由达玛巴拉继承其帝师之位。
“有达玛巴拉师兄坐镇,想必此事定当万无一失。”
杨琏真伽徐徐说道。
此时,随着杨琏真伽释放出新的血虫,吞噬掉在刚刚的战斗中死去的虫子的尸体。
他原本佝偻单薄的身躯重新变得丰满起来。
脸上也恢复了些许血色。
“我再次提前祝扎巴俄色师兄擒获应龙寺妖僧,为我萨迦在陛下面前再立一等大功了。”
杨琏真伽拱了拱手。
给了朱元璋一个眼神。
提着灯笼,就欲要行过这位广法上师身旁,带着朱元璋打道回府。
“扎巴沃色(杨琏真伽)!”
黑衣老僧声音骤然变得尖利起来。
一双刻薄的眼睛中闪铄着愤怒的光芒,死死的盯着杨琏真伽。
“你要临阵脱逃!”
“不……这从来都不是我的任务。”
杨琏真伽此刻也索性不装了。
他冷笑着摊开了赤条条的身体。
遍布着即将脱落更新的死皮和焦炭般的灰烬。
而原本身上穿着的大红色僧袍早已在刚刚的战斗中被焚尽。
“我来的时候,可从来没人给我说应龙寺的僧人有问题?需要和当地的佛门做过一场。”
杨琏真伽盯着自己这个‘救命恩人’。
眼中没有一点感激之色。
萨迦派的支持来的这么快,是个人都知道其中必有问题。
这是一场精心准备的局中之局。
而自己就是被困在局中的那个人。
“我得到的任务是来应龙寺为真金太子批命。”
“而这个任务,正是你,广法师兄亲手交给我的。”
“呵!”
杨琏真伽说完,鼻尖吐出一口白气,无视了扎巴俄色仿佛要杀人般视线。
手提着灯笼,直挺挺的向前走去。
竟是不管不顾,也要离开此地。
“扎巴沃色!尔敢!”
“有何不敢!”
杨琏真伽背后,三对虫翅再度长出,【空行相】展开,竟然随时准备着再度做过一场。
而扎巴俄色也同样举起了黑旗,道道如同鬼影般的黑色竖线从他的脚下蔓延而出,阻断道路,决心将杨琏真伽拦在这里。
双方气氛尖锐。
仿佛大战随时都要一触即发。
“够了!广法!”
空中传来一声断喝。
朱元璋抬起头,不知何时,那些布满了整个应龙寺天空的红灯笼越聚越多。
现在,就连几人的头顶,都飘满了那些诡异的红色人头灯。
“师兄。”
扎巴俄色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撤去法相,伏地,匆忙回答道。
从其颤斗的肩膀和深深低下的头颅,丝毫看不出刚刚的桀骜之色。
‘广法’
朱元璋在心中咀嚼着这个称呼。
能用这个称呼称呼扎巴俄色而不遭到报复的人整个大元都寥寥无几。
想必,这个声音的主人,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未来帝师,萨迦派的大师兄达玛巴拉了。
其汉化程度,似乎比之杨琏真伽,亦是不逞多让。
朱元璋也是刚刚才知道杨琏真伽并非这位江南释教都总统的真名。
扎巴沃色,才是这个藏人和尚的本名。
但相比于扎巴沃色这个名字,他却更喜欢杨琏真伽,这个更加接近于汉人的名字。
‘看来不光是蒙古贵族’
‘藏人萨迦派中,汉化派和非汉化派的斗争同样激烈’
‘甚至可以说,残酷’
朱元璋的视线在杨琏真伽和广法的身上徘徊。
毫无疑问,杨琏真伽如此气恼是有原因的。
广法提前就知道应龙寺的僧人有问题。
但他没有告诉杨琏真伽,反而让他认为这只是一次简单的批命。
摆明了,是要让杨琏真伽死在应龙寺中。
‘真金和诸皇子’
‘广法和杨琏真伽’
‘大元朝廷内部的矛盾,似乎从一开始就尖锐无比’
‘或许,正可为我所用?’
朱元璋收敛目光,坐观那位未来帝师出声平息争端。
眼神平和,而内心思绪不定。
许多人也许并不清楚。
元朝的历史中,很吊诡的一点就是。
在建国之初,反而是元朝民族矛盾最为缓和,内部势力最为团结的一段时间。
北方汉人,蒙古人,色目人,钦察人……道教、景教、佛教、密宗……
共同相处。
虽然彼此有争端。
但还远远达不到后来‘火烧上都城,杀尽草原贵族’‘屠尽张、王、刘、李、赵五姓汉人’‘废蒙古怯薛,用钦察人为大元禁军’的抽象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