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等高修!’
玉真子腾身而起。
神情凝重中带着狂热。
不顾周围弟子们的慌乱。
拔剑登楼,随着河南府的官兵一起砸破窗户,向着后院看去。
眼前的情景和想象中的相同而又不同。
和奉命取贯石金那日,如出一辙的遮天蔽日黑色枝干。
但不同的是,此刻,一束宛若大日的真火焰柱腾空而起。
刺破万千枝条,烧尽世间污秽。
被火焰笼罩的枝条被一瞬间焚灭,化作灰烬。
而周围的藤蔓面对真火纷纷退避,似乎是在战栗,枝条摇摆发出畏惧的颤音。
“师傅……这是……”
“不可说。”
玉真子摇了摇头,眼中依然弥漫着难以化解的不可置信。
他依然清楚的记得当初为了从这妖树手中夺取贯石金的头颅时那一仗有多么的艰苦。
奉贤观三位受‘初真戒’的传戒法师在那一战后重伤两位,不得不撤回道观休养。
独剩玉真子坐镇于此。
和正一派按受箓高低分别等级不同。
全真派主修‘内丹’。
行十方丛林制,按持戒判别修为高低。
分别为‘天仙大戒’‘中极戒’‘初真戒’。
映射丛林体系中的‘三都’‘五主’‘十八头’。
再往上,便是‘监院’和‘大宗师’乃至于……被朝廷和皇帝亲自册封的‘神仙’。
在大元体系中,地位与国师同等。
目前,全真教只出过一位真正意义上的‘神仙’。
那便是长春真人丘处机。
再往后,因为继任掌教,‘光先体道诚明真人’张志敬在和代表藏地佛教出战的萨迦派国师巴斯八的论道中失利。
全真教虽然因此因祸得福,避开了大元初期诸王惨烈的内斗,坐看萨迦派在其他藏地三脉的打压中灰溜溜的返回了藏地。
但也在之前和极盛时期萨迦派的冲突中伤了元气。
终元一朝,无缘国师之位。
“我观此人修为惊人,怕是当今道门五主也难比其锋。”
玉真子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说道。
“按叔父的意思,难道此人竟可比肩三都?”
听着玉真子的话,听着耳旁传来嘹亮的鬼哭和地震般的颤音。
一旁的小道士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言道。
全真三都。
‘都管’‘都讲’‘都厨’
除了全真教历代‘大宗师’,和朝廷任命的‘监院’之外,全真教中再没有人比这三人地位更高。
可以说,这三都乃是全真教门真正的内核权力层。
通常都会在集贤院挂名侍讲、侍读或直学士,为大元从二品至三品虚衔。
地位无比尊崇。
“在外称我道号,或直接称呼我为师叔即可。”
听到小道童的话,玉真子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但考虑到这是自己大哥的儿子,而自己大哥前日才为了保护自己卧床休养。
玉真子也不忍真的骂自己这个从小看到大的侄子。
语气逐渐温和。
“莫让外人看了笑话。”
“是。”
小道童低头,慌忙答道。
和大都严格实行戒律等级、十方丛林制度,等级森严的全真正教教门不同。
虽然玉真子所待的河南府奉贤观也属于全真道统。
但对于戒律的执行却相当散漫。
也不实行十方丛林这种‘优胜劣汰’‘强者上,劣者下’残酷非常的等级制度。
而是实行家庙制度。
财产私有,师徒代代相传。
不象大都的全真主脉,实行财产公有,无常接受天下道士挂单常住,研习丹法。
除了监院需大元朝廷任命之外。
其他所有职位,皆由道众推举产生。
即‘天下能称尊者莫非至强之人’。
即使是历代大宗师的后代,如果才能不足,也会被赶出长春宫,即十方大天长观。
而家庙,或者说,子孙庙,便没有那么严酷的戒律。
基本上,哪怕后代没有一点才能。
也能靠着先辈的馀荫,在当地官府挂名,吃上一份俸禄。
固然……相比于长春宫,子孙庙的传承显得温情脉脉,且弟子之间更加团结。
不象全真教门那样内斗不断。
但——
玉真子看着道童,心中长叹一口气。
‘正和大元各地文武一样’
‘这种模式,固然稳妥。’
‘却如温水煮青蛙,是一代不如一代啊’
‘但好在,自己和几个兄弟还有些法力’
‘还能庇护他们几十年’
‘但几十年之后……’
想到这里,玉真子不免哑然失笑。
看今天的情况。
谁知道大元朝廷还能不能再撑上几十年?
自己这样忧虑子孙前途,岂不是杞人忧天。
‘儿孙自有儿孙福’
玉真子决定相信后人的智慧。
此时,伴随着一声轰隆的巨响。
大地在震颤。
身旁,朝廷官兵东倒西歪,连手中刀枪都摔了一地。
玉真子双手死死的抓着窗沿,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那被真火灼烧出来的裂口。
“好神通!足可比肩全真三都主了。”
眼前。
树枝如雨点般坠落。
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
散发着油脂燃烧后的气味。
略微有点发臭。
酒楼中,早已腐烂的无头尸体开始了自燃。
道童眼睛一眨不眨。
既兴奋,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恐惧。
即使他天赋平平,此生最多达到‘初真戒’的层次。
但作为奉贤观观主的儿子。
他却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一幕,对于普通人而言,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一座和平安详的巨城,一块能够安居乐业的净土。
但同时,也意味着这座城市中的所有人,无论王公贵族,还是贩夫走卒,都必须至少从自己的收入中拿出十分之一,作为供养和卖命钱。
玄门伟力!
可以护持众生!
亦能祸乱一方!
以玄治国,终如饮鸩止渴。
大治之后,必有大乱。
古今如此,已成定然。
……
摧枯拉朽。
看着从中间硬生生折断的参天古树伏,朱元璋缓缓收回了手掌。
抖落上面树木的焦炭,转身。
身后,贯石云无力地跌坐在地上,从胯下传来一阵浓烈腥臊之味。
竟被眼前的一幕吓得屎尿横流。
‘真是纨绔子弟。’
朱元璋眼神闪过一抹轻篾之色。
‘阿里海牙那等枭雄,怎会有如此不堪的子孙’
“结束了。”
朱元璋摊开手掌,其中赫然有一块被定光伏魔真火烧的残缺不全,写着‘十一面观音神咒’的五色绢布。
‘还真是瑶人。’
伸手将贯石云拉起。
此时,贯石云看着朱元璋的目光中多了几分难以克制的畏惧。
只有她自己知道。
刚刚之所以如此丢脸,一小半是因为那妖树。
一大半则是因为眼前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