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王是不是吃错药了?
否则无法理解刚才听到的话。
“唐门要从四大家族中除名?”
“是的。过不了多久就会公布。”
“…疯了……?”
这不是说“可能会变成这样”,而是确信会公布。
“……已经向武林盟提交文书了吗?”
“没错。”
不是武林盟方面提及,而是唐门主动请求除名。
意思是,想从四大家族中退出。这样写文书送过去了。
问题是。
“那是想退就能退的吗……?”
四大家族并非正式的职位,更接近象征性意义。
只是选出中原最杰出的四大名门世家如此称呼。
并非唐门想退就能退的意思。
“觉得不可能吗?”
“……”
“我认为有可能。”
听到毒王的话,我冷却的头脑反而开始发热。
“唐家主。您难道……把一切都写进去送去了吗?”
“一字不漏。”
“您疯了吗?”
这意味着,将唐门发生的事、进行的实验。
乃至关于长老的一切都写下送交盟里了。
‘真的疯了吗?
就算不这么做,过不了多久盟里也会派监察来。
那时隐瞒都来不及,居然主动写下来送交盟里。
“您是想毁掉家族吗?”
这和亲手搞垮世家没什么两样。
我因难以置信而开口,但毒王只是挂着干笑。
这位大叔这种时候还笑得出来……?
‘怪不得把长老什么的二话不说都抓起来杀了。
不顾他人目光斩杀长老的行为。
或者说,拼上性命处理事情的原因,就是这个吗?
这时我才理解了毒王的行动。
‘原来如此。
莫非从一开始就打算搞垮世家?
身为名门世家家主的这个人,竟然要亲手毁掉自己的家族……?
‘所以慕容熙雅才冲出去?
想起慕容熙雅当时若有所悟、急匆匆跑开的事。
还在想她为什么那么急着跑,如果预见到这个,那就说得通了。
‘慕容世家在商业上有牵连。
而且与唐门签订了合作协议。
如果唐门选择自我瓦解。
‘……格局会变。
不仅唐门会垮,由此引发的事态也是问题。
慕容熙雅似乎立刻预见到了这一点,为了尽快应对而行动。
唐门若垮,格局将变。
这句话的含义,也说明了唐门所拥有的价值是何等巨大。
光是排在它下面的名门垮掉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如果唐门变成那样?影响力之大可想而知。
所以更令人不解。
“……为什么要做那样的选择?”
毒王所做的选择,怎么看都无法理解。
‘或许,想过唐门可能会垮。
毕竟是那么大的事故,觉得会有相当严重的损失。
但若是被他人搞垮还说得过去。
没想到毒王会自己动手毁掉唐门。
到底为什么要那样做?
换作是我,绝对不会选择那样做。
对此,毒王沉默片刻,看着我的眼睛开口道:
“多亏了仇家主。”
“……嗯?”
毒王的话让我一愣。
突然在这里提起我父亲?
正想着是不是揭露了什么,但毒王说的是“多亏”而非“因为”,我便忍住了话头。
“他对我说:看看这个,还算是正派吗?”
“……”
“他说得对。至少不是正派该有的行为。”
无法反驳。
无论理由如何,之前发生的情况确实不是正派该做的事。
但是。
“但那并非毒王您所为啊。”
“您确定吗?”
“……您指的是什么?”
“您确信我没有介入其中吗?仇公子。”
“……”
毒王用锐利的目光问道。
关于天武之体诞生计划以及为达目的犯下的无数恶行。
如果说是否确信毒王完全没有介入其中……
‘……不。
只是相信没有,但并非确信。
“我没有做。”
“那么……”
“即便如此,相信我的人会更少。这就是现实。”
没错。
这就是现实。
即使说没做,情况如此,相信的人也会更少。
“而且。就算我没有介入。我也必须负起责任。”
“毒王您有必要非得那样做吗…?”
“如果要说理由,就是仇公子您刚才的话。”
“嗯?”
“因为我是唐门的家主。”
“……”
平静地,或者说像是认命了。
平淡语气中混杂着无数情感。
“虽然至今被称作家主,但看起来没做什么大事。趁还来得及,总该做点什么吧?”
“……可那偏偏是,让家族招牌落地的事吗?”
“哈哈。”
明明是真心话,毒王却觉得好笑似的噗嗤笑了。
“从只有虚名的位置上下来,家族还不至于灭亡。”
“但这片土地上,为名誉生、为名誉死的人可不少啊。”
“那倒也是。我也曾是那样。”
武者们原本如此。
大半人生以提升实力追求名誉。
也有许多人以博得一个名号为人生梦想。
所以才会为一个绰号拼死拼活。
我并不觉得这不好。
别人的人生与我何干。
只是想说,那样的人非常多。
“您有必须抛弃名誉的理由吗?”
毒王有必须这样做的理由吗?
即使听了他的话,我也无法理解。
“仇公子。”
“是。”
“你知道根部已经腐烂的古树,该如何纠正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
嘴唇动了动。
与毒王目光相对时,我无言以对。
因为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连根拔起,重新播种。”
“……所以,您是打算干脆把整棵古树推倒重来?”
“话虽如此,但根不也没了吗?哈哈。”
如果唐门进行了人体实验,并且为此不惜绑架。
那么不仅是根基,不仅是四大家族的位置,还可能被盟里打上非正派的烙印。
唐门原本就出身邪派,那样可能更容易。
明明知道这一切,还是要做吗?
到底为什么。
“丢人啊。”
“……丢人?”
“丢人得受不了。仇公子。对孩子们抱歉,但这是我必须做的事。”
是我没有良心吗?还是因为那种情感早已枯竭?
不知道。
我无法接受他的信念。
这时。
“谢谢你。”
毒王突然向我表示感谢。
听到这话,我瞪大了眼睛。
“……突然说什么呢?”
为什么突然谢我?
“公子你如此生气,是因为我女儿吧。”
“……!”
毒王的话让我心头一沉。
是因为意识到了自己没察觉到的事实。
原来我对毒王的话感到烦闷,是因为这个。
我隐约知道唐门垮台后,唐小荣将会经历什么。
‘原来是这个让我心烦意乱、这么恼火啊。
看来原因就是这个。
连我自己都没意识到。
“对儿子和女儿很抱歉。但我的选择就是这个。”
“……唐家主。”
“以后也会很丢人,但这样至少能少丢点脸。我没有抛弃名誉。反倒是守护我名誉的事。”
所以别再说了。
毒王像是在这样对我说。
于是我闭上了嘴。
因为对于他,我没有什么能自信说出的话了。
总是这样。
那些持有坚定信念、走他人不会走的路的人,总是这样让人哑口无言。
当我微微移开视线时。
“虽然厚颜无耻,但小女就拜托你了。仇公子。”
是什么含义的拜托?
是唐门垮台后请我稍微关照的意思吗?
还是别的意思?
但现在我能给的回答只有一个。
“……请放心。”
别的我不知道。
但只有这个,是真心话。
“好。这样就够了。”
毒王对我悄悄换回了平易的语气。
对此我没有任何指摘。
反而,从那种语气中,能感觉到他似乎现在才真正认可了我。
离开毒王的住处,我迈开脚步。
没法拦住这位日程繁忙的人,我也该做自己的事了。
‘我也得慢慢安排日程了。
大的日程已经整理好了。
但接下来具体先做什么,还没决定。
‘首先得回家。
返回孤家。
必须先做这个。
‘……心里其实想去别的地方而不是回家。
包括岭南藏有万年寒铁堆积的洞穴在内。
是该逐一消化之前整理好的机缘的时候了。
‘但马上做这些太勉强了。
在吸收机缘之前,要处理的事情还很多。
与神医的约定也是。
要给罗熙使用的宝石也是。
除此之外,这里最重要的是。
‘需要力量。
认真修炼的时间。
现在是最需要这个的时候。
‘……还是不够。
虽已触及化劲,甚至获得了变成龙后增长的力量。
但仍然不足。
要对抗天魔和血魔,无论是个人力量还是能建立的势力,都远远不够。
连对暗王的动作都还无法反应,要达到那些高层存在更是遥不可及。
而且。
‘还必须达到化形。
在修炼《斗牙破天武》的同时,《剧炎火轮功》也必须达到化形。
这样父亲才会告诉我关于母亲的事。
需要积累力量的时间。
“……恐怕,只有现在了。”
现在大概是最合适的时机。
再过几年,事件就会接连爆发。
就算排除我搅乱的事情。
为了应对未来将发生的大事,必须提升力量。
‘现在靠机缘获得也有限度了。
内力已经足够,甚至满溢。
肉体也锻造得太好,现在最终要做的,是自身的修炼。
好,开始吧。
该做的时候就得做。
反正要暂时回世家一趟,不如趁此机会提升力量。
如此盘算着回到住处时。
“嗯?”
看到彻夜未归的父亲站在院子里。
‘是魏雪儿?
不知在做什么,魏雪儿手里拿着我的衣服。
什么啊……?
我一进来,两人的视线转向这边。
“啊,公子。”
“在干嘛?”
“…那……”
对我的问题,魏雪儿把手里拿着的衣服藏到身后,支支吾吾地继续说。
“…在洗衣服……”
“洗衣服……?洗什么?难道那个?”
“是……”
我用手示意衣服,她说没错。
在洗我的衣服?
“……为什么?”
你为什么要洗我的衣服?
我带着这样的意图问,魏雪儿的脸渐渐红了。
因为皮肤本来就白,所以格外明显。
“啊,好久没……突然想起来……不知不觉就……”
她尴尬地笑着说,我也不由自主地按了按眉心。
意思是看到衣服,不知不觉就洗了?觉得这什么荒唐的本能吗?
但寻找原因时,心里却格外苦涩。
‘……这怎么看都是我的错。
是因为当初把魏雪儿带回来当侍女吗?
好像留下了什么奇怪的习惯。
‘……说起来,最近衣服被洗好的情况好像很多。
修炼回来或外出回来时,房间被打扫过。
总觉得有股好闻的味道。
“你……难道,背着我打扫过?”
“……!”
试探性地一问,看到魏雪儿吓了一跳,脸红了。
我还以为是唐门的侍女做的。原来不是,是魏雪儿做的吗?
“那种事为什么要你做。”
“……就,就是……有点空闲……”
“要做的话也说一声啊。又不是什么田螺姑娘。”
问题是你为什么要偷偷做。
听了这荒唐的话,魏雪儿低下了头。
“对不起……”
偷偷进来可能有问题。
但至少在我看来,她没有什么需要向我道歉的。
“没什么对不起的。那是我该说的话。只是……做了值得感谢的事就说一声。这样我才能道谢啊。”
对魏雪儿的反应,我笑着想摸摸她的头发。
意识到父亲在旁边,不得不停手。
魏雪儿看着我的手,露出遗憾的眼神。
“您要走了吗?”
对我的问题,父亲的眉毛微微动了动。
“怎么知道的。”
“您指什么?”
“知道我要走的事。”
“……那个嘛。怎么说呢。”
感觉是那样。
是因为最近经常观察父亲吗?能感觉到细微的不同。
“就是觉得您可能会那样。”
“……哼。”
“不过,您和她刚才在聊什么?”
“没什么。”
意思是不告诉我。
立刻看向魏雪儿。
“…嗯……”
魏雪儿也像是要无视我的问题,移开了视线。
什么啊…?让人不安。
虽然想再追问,但决定先忍住。
“……那个先不管。您真的现在就要走?”
“委托都结束了,没有理由再停留。”
那句话的意思是,毒王的委托都完成了吧。
这也等同于,一夜之间处理完了所有长老。
“那,不如一起走吧?我最迟明天也要走的。”
说完,我自己心里也吓了一跳。
按理说,他说要走的话,我应该欢呼才对。
我这边居然主动提出和父亲一起走?
只是觉得慌张。
父亲似乎也对此感到惊讶,罕见地睁大了眼睛。
“不……那个,就是顺便……试试看。反正也要走的。”
我像找借口似的拉长话头。总觉得该这么说。
“不行。”
拒绝了。
“果然是这样啊。”
我有点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
“本来是可以的。”
父亲开始补充说明,这不太符合他的风格。
“再晚的话,有人会发很大脾气的。”
“谁?”
“……”
没有回答,但看他的眼神,似乎相当为难。
-三天已经……过了很久了。
听到类似这样小声的话。那是什么意思。
总之,意思是不能一起走。
“……那,没办法了。那就在世家见……?”
正想轻松放弃,至少打个招呼时。
父亲在我面前递出了什么东西。
是他的手。
父亲宽大的手掌。
“……?”
正疑惑这是在干什么,看着父亲,父亲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就这样眼神交锋着,最终还是父亲先开口对我说:
“抓住。”
“啊。”
听到这句话才明白父亲的意图。
立刻抓住了父亲的手。
手掌大小相差太大,我的手像是被父亲的手包裹着。
说起来。
‘是第一次吗?
和父亲这样握手,好像是第一次。
记忆中从来没有这样握过。
顶多几秒。没有感慨什么的短暂时间过去,握着的手很快松开了。
“我先走了。你小心回去。”
“……嗯?”
听了父亲的话,我愣住了。
什么啊,难道不是想确认什么吗?
我以为是那样的?
“父……”
啪——!
正想叫父亲,但父亲在我眼前化为火星消失了。
“……真的就这么走了?”
就握个手,然后直接消失?
真无语。突然出现又若无其事地消失。
父亲依然是个难以捉摸的人。
“哈哈。”
我边说边看着手。
父亲的手比想象中要温暖。
是火功的影响吧?
我不由得尴尬地笑了。
之后留下的,是余温和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感。
啪啪。
我随意拍了拍手,看向魏雪儿。
魏雪儿用她特有的大眼睛看着我。
总觉得她眼角带着笑意。
‘真让人火大。
所以我直接揉了揉她的头发。
“呜呃!”
久违地听到魏雪儿可爱的惊叫。
“公,公子等一下……!”
“谁让你那么看着。”
认真地揉了几把那头秀发,魏雪儿皱起了鼻梁。
看到这个,我才收手。知道再弄下去她会生气。
“去吃饭吧。饿了。”
“好。”
有种久违地一起吃饭的感觉。
幸好魏雪儿也是一脸高兴的表情。
那么。
“既然这样,把孩子们也叫上吧。一起吃多好。”
“……好。”
……是不愿意吗?
表情好像有点暗淡。
‘是错觉吧。
魏雪儿不可能讨厌吃饭。
我随意点点头,迈开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