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尽天明,黎明到来。
准确来说,此刻天色刚蒙蒙亮。
“呼……”
简单完成晨练后,我迎着风清洗身体。
虽想洗去流下的汗水,但更多只是想冲洗掉些什么。
这也足以证明内心的烦闷。
“……到底想让我怎样。”
因昨夜发生的事而心烦意乱。
-请杀了我。
突然造访的暗王,向我说明自己的诅咒,恳求我杀死他。
但结果是,我没有杀死暗王。
“呃……”
若问为何没杀,理由很简单。
‘别人求死就立刻杀吗?
杀人本身并不可怕。
事到如今,怎么会害怕那种事。
况且,我也并非对暗王有什么特殊感情而无法下手。
我能对他有什么感情?
若非要找理由,只是感到别扭而已。
我理解他的愿望,也明白诅咒的问题,但不知为何,就是觉得杀他有些别扭。
不清楚这是否与他身上的诅咒有关,或是与我身为“龙”的部分有关。
但确实就是这个原因。
更何况。
‘能这样获取情报的机会并不多。
不仅是因为别扭,也因为就这样放走暗王未免可惜。
‘他对我有所求。
暗王的所求很明确。
希望解开他身上的诅咒。
无论是希望直接解开,还是希望通过死亡来解放。
知道我听到这个时,第一个想到的是什么吗?
‘能利用这点吗?
恶心的是,我确实这么想了。
一想到暗王拥有的价值,就不得不这么考虑。
甚至。
‘我也需要了解自己。
他似乎比我更了解“龙”,而且因为拥有龙血,据说也能使用“权能”这种力量。
‘神龙观时的力量就是那个吗?
不仅如此,肆意展开修炼、杀我数百次的那个,似乎也是那力量所致。
‘意思是不是武功。
怎么看都不像武功的那股力量的真实身份,了解了反而明白了。
说是阵法有些勉强。
说是武功又太离谱,所以一直想不通。
‘如果说是非人的力量,反而能理解。
倒不如说,如果是非人的力量,那反倒更说得通,更何况。
‘我也能用吗?
如果现在已非人类的我也能使用,倒也算是件好事。
反正力量严重不足,能填补一些总不是坏事。
问题是。
‘所以……龙到底是什么?
在此之前,必须先弄清楚龙究竟是什么。
对暗王,也就是燕家血脉降下诅咒的,推测是血魔。
血魔被推测为龙。
‘说是龙帝来着。
回想起血棘之气曾称其为“龙帝”,若无疑问,血魔便是龙的意思。
‘那么,母亲也是?
想到这里,再回想父亲的反应,可知母亲也是非人的存在。
本来就知道她被称为灾厄,并非人类,但是……
‘……母亲也是龙吗?
看来得这样看待了。
父亲看到我变化的模样时想起母亲,大概也是因为这个判断吧。
血魔是龙。
如果母亲也是龙。
“……称为灾厄的存在本身,该不会全都是‘龙’吧?”
这样一来,我现在变成“龙”这种东西,也可以看作是献身于灾厄了吗?
“嗯……”
将令人头疼的零散信息逐一找出,试图拼凑成完整的图画。
不知为何,结果反而感觉更操蛋了。
“……妈的。”
说来说去,结论是我像灾厄的事实并未改变。
甚至更清晰了。
真是操蛋至极的状况。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老老实实缩着,别出来折腾。”
就该像最初的目标那样,该拿的拿点,然后躲进山里生活。
说什么要拯救世界,结果变成这样,真是荒唐。
‘想阻止血劫。结果我自己成了灾厄。
真是可笑。
不,还没确定就是灾厄。稍微抱点希望?
‘扯淡。怎么可能。
连自己都觉得是痴心妄想。
只是勉强抓住的疑问,在阻止我承认罢了。
‘如果我是灾厄,那天魔就有问题了。
引发血劫的是天魔。
正因为知道这点,我才为了阻止未来爆发的血劫而疯狂奔走。
如果我是灾厄,这不就矛盾了吗?
就因为这个原因,即使所有箭头都指向我,我也无法轻易相信。
“……申老,您知道些什么吗?”
心烦意乱中,我试着呼唤申老。
申老没有回答。
“嗯……”
应该不是故意无视。理由我也明白。
昨晚,听到暗王血脉被诅咒的时刻。
从那以后,申老似乎受到巨大冲击,反应很不寻常。
是慨叹还是冲击?申老用颤抖的声音说完后,便隐去了身形。
并非像以前那样沉睡,大概需要时间思考。
燕家血脉受到了血魔的诅咒。
这部分似乎对申老冲击极大。
这部分我也很好奇。
‘到底发生过什么事?
封印血魔后销声匿迹的燕日川。
历史上记载为英雄的那个人,其后代却受血魔诅咒,过着非人的生活。
越想越觉得这诅咒不像话。
无法以死亡解脱。
要解开,要么传给后代,要么需要“龙”来解除。
‘真是操蛋的孽缘。
究竟有多操蛋,才会让暗王宁可求死也渴望获得救赎?
我并不清楚。
只是。
即便如此。
‘也不能就这样让暗王去死。
即便他因痛苦而求死,我也不能就这样置之不理。
‘抱歉,我这边处境也不轻松啊。
在这逐渐变得狗屎的境况中,暗王的存在具有相当大的价值。
更何况,既然他对我有所求。
‘……得利用起来。
这种机会不常有。
也是我最喜欢的局面。
对我有所求、又有用的人。
最容易操控,也最容易抛弃,但是……
“…啧……”
想要利用他,却总有股操蛋的情绪涌上心头。
-请杀了我。
与平时的面无表情不同,那时他脸上的表情让我在意。
真是讨厌的事。
不是折磨想活的人。
而是折磨想死的人。
没有比这更令人作呕的事了。
我深知,遭受这种事的人,生活真的会变成地狱。
因为前世的我经历的就是这个,怎么会不知道。
以最清楚这种感受的我的立场,这绝对是我不想做的事。
明明清楚知道,却无可奈何。
因为要一一顾及这些的话,需要守护的东西已经太多了。
“……真让人火大。”
一想到这个,不由得怒火中烧。
不是对情况生气。
只是。
是对连对方这种情感都要利用的我自己感到愤怒。
“您来了。”
洗漱完毕后,我直接前往的地方是毒王的住处。
我看着一天之间憔悴了许多的毒王,笑着说道:
“状态看起来很不妙啊。”
他本就不是肥胖的人,但也不算消瘦,如今却瘦了不少。
看来是相当难熬的时间。
或许他自己也知道,毒王苦笑着对我说:
“……事情实在太多了。”
毒王苦笑着说出的话,听起来格外沉重。
是因为了解他的处境吗?
‘这笑脸看着真不是滋味。
也难怪。
长老死了。
而且死的还不止大长老。
听闻大长老被斩杀的消息后,三长老和四长老试图逃跑。
但据说是被不知名的高手抓住带回来了。
那不知名的高手是谁,不言而喻。
‘……还真是忙得脚不沾地啊。
是父亲吧。既然说要把事情都处理干净,看来是真干了。
一夜未归,原来是忙着到处跑呢。
所以,毒王这副样子,大概就是因为这个。
‘长老死了,事情可没完。
世家中的长老拥有的,可不单单是名号。
各自都有麾下的势力。
家族越庞大,这股势力也越大。
这样的名门世家,一下子死了三位长老,他们管理的势力会如何?
‘会分崩离析,土崩瓦解。
家族的主人是家主。
这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但世事往往并非如此,也是显而易见的。
宣誓效忠的对象虽是家主,但也无法阻止势力聚集在直属上方的长老身边。
典型的例子就是南宫家。
长老会的权力太强,导致剑王作为家主也难以施展。
‘……我们这边纯粹是因为有父亲罩着。
孤家是特例,暂且不论。
唐门虽不如南宫家,但长老们的权力也绝对不小。
长老死亡造成的权力真空,肯定成了问题。
‘结果上来说,倒不算是毒王的问题……’
长老做了该死的事才死,不能说是毒王的责任。
‘但缺乏时间和力量去掌控局面,这本身就是问题。
情况相当不妙。
掌控一股势力都困难,更何况要同时掌控三股势力。
‘而且,事情还闹大了。
本就艰难的处境下,还发生了动摇唐门根基的大事。
毒王这副样子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奇怪的是。
本该焦头烂额、忙得脚不沾地的这位,此刻却安坐在住处。
“事情应该还很多,您怎么在这里?”
“因为知道。猜到公子您大概会来。”
“…嗯……?”
毒王的话让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猜到我会来?
“我记不清了。我说过今天要来吗?”
“那倒不是……但我想公子您应该会来。”
“这可真是……”
都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看我的,总对我有这种预测。
恼人的是,他们大多猜得对。
“那么,您是在等我吗?”
“……既要表达感谢,也有些话想问,正是时候。”
听了这话,我稍微抱起双臂。
感谢倒不必,后面那句让我在意。
“要问什么?”
“听说,小女与公子交谈后晕倒了?”
“……(刷)”
我立刻放下了抱着的双臂。
该死。
“…那事有些缘由……”
“不是要责怪的意思,不必紧张。”
“哦,是吗?那就好。”
“……”
或许是我这过于坦然的反应有问题?
毒王的表情微微扭曲了一下。
……喂,我说了“不是”,你才说“好”,干嘛摆出那种表情?
“……这算是玩笑。现在问正题。”
“还有正题?”
看来他并非真的想问唐小荣的事。
那是什么?
刷。
他从怀中取出一物。
‘嗯?
我疑惑地看去,是毒天丹。
好像是我给过他的那一颗。突然拿出来干嘛?
我带着疑问看着它。
“仇公子。”
“是。”
毒王对我说。
“我知道您还有更多的毒天丹。”
“……!”
听到这句话,我瞪大了眼睛。
……他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还有一堆?
记不清了,但不可能说过。
我了解我自己。
要是想独吞,也许不会说,但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坦白还有更多。
那么,毒王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
毒王突然笑了起来。
这大叔笑什么?
“只是试探一下罢了。看来您真的还有呢。”
“……?”
听了毒王笑着说的话,我只能干笑一声。
‘该死。
叹息中,我明白了。
精神失常的不是毒王,是我自己。
‘是昨天听到的信息太多了吗?
可以这么想。
但这无济于事。
纯粹只是我自己犯蠢罢了。
“啧,要我还给您吗?”
事到如今抵赖也晚了,干脆像自首一样说道。
“瞧您这满脸不情愿的样子?”
“啊,被发现了啊。”
我一脸坦然,反而让毒王的表情变得古怪。
虽然不情愿,但话是真的。
要还的话,当然得还。
本来就是唐门的东西。
‘……虽说唐墨是给我的。
即便如此,如果毒王开口要,我本来就打算给。
当然,原本打算藏好,不让他发现的。
真该死。没想到会以这种蠢方式暴露。
‘……给的时候偷偷藏个三四颗吧?
内心不由自主地打起了小算盘。
想干脆地全给,但偏偏是毒天丹,更舍不得了。
‘不,三四颗应该没关系吧……?我也出了力啊。
“如果您需要,可以全部拿走。”
“嗯?”
可以全部拿走。
听到这话,我停下所有思绪,看向毒王的双眼。
他说全都给我?
“……”
我听着话,与毒王对视。一种奇妙的情绪掠过。
是该感谢这不合常理的照顾?
还是庆幸没被没收?
再不然,该为这意外的幸运而高兴?
可惜,三者皆非。
我从毒王的话中感受到的,是一丝凉意。
我不自觉地眼神变冷。
与毒王如此对视时,这次轮到毒王有了反应。
“……啊,失策了。这下我们算是各犯了一次错误吗?”
就像他发现了我隐藏的事一样。
这次,我也从他身上察觉到了什么。
“什么意思?”
低沉而冰冷的语调传向毒王。
“急了,失策了。”
这是他刚才自己说的部分。
他本不该如此急切地交出毒天丹。
即使要给,也应该更细致些。
那样我才可能察觉不到其中的意味。但他没能做到。
而我,察觉到了那丝意味。
“您在想什么?”
有问题。
毒王如此轻易地交出毒天丹的意图,背后一定有什么。
“仇公子。”
幸好,他似乎也和我一样,不打算抵赖。或者,是已经厌倦了抵赖。
我觉得是后者。
仿佛印证我的想法,毒王面带倦容地对我说:
“在不远的将来,武林盟可能会发布公告。”
“……什么公告?”
公告?要公布什么?
“难道,是要公告唐门发生的事故?”
难道真写了文书,全都上报给武林盟了?
“那倒不是。”
毒王否定了我的话。
‘……不是那个?
果然,再怎么样,毒王也不会主动那么做吧。
“盟里要公布的,是唐门将从四大家族中除名的消息。”
“……?”
更惊人的话蹦了出来。
‘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一时间难以理解。
明明听得很清楚,但怎么想都无法理解。
“……唐家主。”
“请说。”
“您是不是吃药了……?而且是药性很猛的那种?”
“……(沉默)”
听了我的问题,毒王的眉头紧紧皱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