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而亲切的声音。
老人一如既往地对着青年微笑着。
听到这样的呼唤,青年睁开了眼睛,但却无法抬起头来。
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不,有关系。
青年用几乎发不出的声音说道。
我一点也不好。
这样想着,青年将本就低着的头垂得更低了。
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妄想。他也知道那声音同样是自己的想象。
那已是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是不该、也不敢去听的声音。青年不断这样告诫自己。
耳边不断传来呼唤声。
青年似乎无法忍受,捂住了耳朵。
声音穿透沉默,渗透进身体深处。
原本亲切的声音,在反复中不知为何变得陌生起来。
这也是常有的事。尽管经历过无数次,青年却一点也没有习惯。
只剩下恐惧。
有什么扼住了喉咙。
冰冷的触感让青年不自觉地睁开了眼睛。即使不想睁开也无法阻止。
以及从四面八方瞪视着自己的眼睛。
青年看着眼前的景象,紧紧咬住牙齿,身体剧烈颤抖。
他试图移开视线,但眼前的老人却抓住他的脖子,强行让他看着。
青年最不愿想起的事实被说了出来。
“咳呃……!”
他猛地坐起身,大口喘着粗气。
“嗬…嗬…嗬……”
勉强撑起的身体湿透了。
后背全是冷汗,头发也因汗水而湿透。
“呃…呃…那…”
青年用手抓住了自己的肩膀。
试图止住身体的颤抖。
当然,即便如此,颤抖也没有停止。
颤抖了好一会儿,青年似乎终于恢复了些神智,开始环顾四周。
脸上是不明所以的表情。
就在这时。
“怎么突然发什么疯?”
突然传来的声音让青年转过视线。
不远处,岩石上坐着一个人,正看着他。
手里拿着包子。
“……”
看着他,青年下意识摸了摸下巴。
因为一阵剧痛传来。
轻轻触碰,能明显感觉到肿胀。
感受到疼痛,记忆也随之浮现。
自己之前的行动,以及被对方制服的瞬间。
“……”
青年转动着黄眼,看向对方。
外表刚过弱冠,眼神凶狠。
那双眼睛中异样的青色,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不舒服。
“…您是哪位……?”
问题问出,对方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表情很微妙。像是皱眉,又像是惊讶。
看着那细微的变化,青年调整了呼吸。
他呼了口气,观察四周。
看到了茂密的树林和岩石。
这里似乎离自己之前所在的县城有些距离。
是那人把自己带到这里来的吗?
“……您是盟里出来的吗?”
“哈?”
听到问题,对方嗤笑一声,反应像是觉得荒谬。
“看来你知道自己做了会被盟追捕的事?”
“……”
听了这话,他垂下了视线。
正如对方所说,这是他再清楚不过的事实。
嗒。
他低下头,感觉到前方有气息靠近。
看来已经到眼前了。
“你小子到底怎么回事?刚才还像要杀人一样扑过来。现在这又是干什么?”
之前还手持杀气腾腾的剑,一副要撕碎人的样子扑过来。
现在这副模样反而显得奇怪。
“……对不起。”
对此,青年道歉道。
又是这样。
无法抑制欲望而疯狂暴走。
然后向对方送上不可能被原谅的道歉。
这是他一辈子经历的延续。
“……嗯。”
是道歉有问题吗?前方传来的反应异常清晰。
“我找错人了吗?”
听到这声音,青年抬起了头。
看到了近在咫尺、俯视着自己的青眼。
“本来不该是这种小子的。这样可有点烦人啊。”
听到这话,青年的眼睛微微睁大。
“您……知道我吗?”
“本来以为是,现在有点不确定了。你干嘛装得这么正常?”
“……什么?”
“沉迷杀人疯疯癫癫才是正常吧。现在为什么是这副德性?”
“……”
听了这话,他咬住了嘴唇。
看来此人知道自己的体质。
‘到此为止了吗。
青年预感到了自己的终结。
对方知道自己是天杀星。
本人也说过是来抓自己的人。
他没想过逃跑,况且本来也逃不掉。
青年已经很清楚双方的实力差距。
‘连碰都碰不到。
是压倒性的败北。
就算状态不正常,就算能正常行动,恐怕也不行。
差距就是这么大。
‘……这样反而好了。
青年露出了笑容。
是啊,这样反而好。
活着已经很累了。
随着时间流逝,狂气越来越重,这具残酷的身躯愈发渴望吞噬人的死亡。
贪婪,又贪婪。
这就像永远填不饱的食欲。
无尽地渴望着对方的死亡。
最终,这尽头也导向了如父亲般的师父的死亡。
‘还算幸运。
曾经疯狂的精神恢复了一些。
多亏如此,才能在想起自己的罪过时死去。
青年对此感到满足,轻轻闭上了眼睛。
本想做好心理准备。
“看看那表情德行。你在干嘛?”
看到这一幕,对方——仇杨天用荒唐的语气说道。
现在的情况本就难以理解。
剑魔这小子,为什么突然一副认命的样子?
‘他妈的什么情况?
越看越不明白。
仇杨天觉得,自己回归后感到困惑的情况里,现在这个能排进前三。
‘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看起来很温顺的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至少是自己不认识的人。
‘分明是剑魔没错吧?
长相当然不用说,那时使用的力量和气息,都和自己所知的剑魔一样。
但现在的样子和他相差太远了。
作为魔教杀戮部队——鬼刹剑队的大主,
是与杀气融为一体、为杀人而活的家伙。
是以狂暴残忍的性情闻名的人物。
‘这小子,到底怎么回事?
现在仇杨天眼中的剑魔,与那时的模样相去甚远。
闭眼跪地的身影没有动摇。
在客栈里肆虐的恶鬼去了哪里?留下的只有气质沉静的青年。
道人。
没错。那是在道门武人中常见的道人气质。
不知在想什么,仿佛放弃了一切般闭着眼睛的家伙。
看着那模样,仇杨天一脸烦躁地挠了挠后脑勺。
‘按原计划进行吗?
原本的计划是,抓住刚刚开始活动的剑魔,把他变成魔人。
然后使唤到死再处理掉。
这是在岭南要做的“事”中,关于剑魔的计划。
但现在感觉有点偏离了。
‘倒不是说他那副样子本身有什么问题。
原因与其说是因为和自己所知的剑魔模样不同,
不如说是因为在客栈展现的举止和现在的氛围。
就需要对剑魔再多了解一些。
“喂。”
叫了他一声,他睁开闭着的眼睛看向自己。
依然是浑浊的黄色眼瞳。
“问你点事。”
“你,是昆仑派所属?”
“……!”
听到问题的青年,眼睛瞪得像铜铃。
“啧。”
看到这反应,不禁咂舌。这和肯定没什么两样。
‘剑魔是昆仑派出身?
完全不知道的事。
这也难怪。
‘……那家伙的剑上可看不出那种痕迹。
前世剑魔使用的剑法中,完全没有昆仑派的影子。
以及昆仑派剑法特有的流动感,都完全看不到。
而在刚才的战斗中却看到了,这意味着——
‘他是有意抹去了那种痕迹。
是他自己抹去了昆仑派的感觉吧。
不管可不可能,他做到了,所以才会这样。
‘前提是这小子就是剑魔没错的话。
而且,疑问不止于此。
看着惊讶地睁大眼睛的家伙,仇杨天继续说道:
“昆仑的道人为什么跑到岭南来干这种事?”
“……”
“据我所知,昆仑没有教导弟子去随便杀人吧?”
咕。
听了这话,青年握紧了拳头。
“……与昆仑派无关。是我自己错了。”
看着这反应,仇杨天眯起了眼睛。
“那么,在这里杀人的确实是你了?”
“……是。”
听着回答,点了点头。
破旧的衣服,明显寒酸的样子。
再加上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是昆仑派的态度。
看到这些,结论只有一个。
“离家出走了啊。”
“……”
“对吧?”
咯咯笑着说完,青年深深低下了头。
“……不是那样的。”
“不是那样那是怎样?”
“只是……那里,不是我能厚颜停留的地方罢了。”
不是该在的地方。
青年确实这么想。
听了这话,仇杨天用平淡的语气说道:
“你的师父也这么说过吗?”
意料之外的话语让青年猛地抬起头。
“什么……!”
“刚才你说梦话很厉害呢。看来很想念师父?”
是说做噩梦时发出声音了吗?
青年握紧拳头,羞愧地颤抖着,就在这时,
仇杨天看着他,心中暗想。
‘看来是了。
自己想到的推测似乎都对了。
剑魔是昆仑的道人已经够让人吃惊了。
‘那小子是青海一剑的弟子?
昆仑派的前任掌门,如今已成故人的老者。
是在神龙观有过一面之缘的武人。
虽不是什么长久的缘分,但对仇杨天来说也是留下了某种印象的人物。
‘竟然暗中培养着天杀星?
剑魔真的是青海一剑的弟子吗?
虽然不确定,但也不难推测。
不是别的体质,而是天杀星。
还有能力培养到那种境界。
更何况,虽是刹那,但能感觉到昆仑气息的道气中,甚至隐约透出一股纯正。
如果说这不是青海一剑,那也至少得是拥有和他同等力量和影响力的人物。
在仇杨天看来,那样的人物在昆仑只有青海一剑。
‘啧。
想到这里,不自觉地咂了下舌。
‘偏偏是。
没想到青海一剑和剑魔有关联。
‘和前世青海一剑入魔教的原因有关吗?
那就不知道了。
青海一剑是在天魔建立魔教后不久,早期投身其中的魔人之一,
而剑魔是青海一剑死后才加入的人物。
‘现在也没办法知道了。
现在未来已经改变,青海一剑已然去世。
据说是为了阻止暴走的红色魔境门而身亡。
‘前世他可不是那样死的。
而且青海那边也从未发生过那样的暴走。
要追究的话,从一开始红色魔境门在这个时期爆发就已经改变了。
他生前说过的话,依然萦绕在耳边。
‘真麻烦。
偏偏剑魔和青海一剑扯上了关系。
按他本意,想无视这些,直接把他变成魔人了事。
反正既然会成为剑魔,那青海一剑是出于什么意图收留他都无所谓。
但是。
“光是这个镇子附近,就杀了快十个人吧。”
有件事让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虽然不知道在青海的家伙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考虑到距离,在那之前肯定也杀了不少人。对吧?”
“……”
“否则血腥味不可能那么重。”
从这家伙身上散发出的血腥味。
不知是没想隐藏,还是根本没好好清洗,那股腥臭味格外浓烈。
他杀了人。
以足以散发出如此血腥味的残酷方式。
“…是的。”
他没有否认。
脸上浮现的罪恶感让人看着不舒服。
‘你至少不该那样做的。
希望那是演戏。
仇杨天隐藏着这样的心情,继续说道:
“可笑的是,我稍微查了一下。这个镇子里你杀的那些人,好像都有点前科?”
“……”
啪。
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扔到那家伙面前。
是记录了近期发生的杀人鬼事件受害者信息的日志。
“强奸犯、纵火犯……是专挑这种人杀的吗?”
“……”
对于问题,他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为什么?”
“……不能杀死无辜的人。”
“有罪无罪。杀人就可以了吗?”
“不。那同样是罪。”
这坚决的回答有些意外。
说实话,在仇杨天看来,那不算罪。
因为他并不认为人命本身有多宝贵。
该受罚的就得受罚,该死的就得死。
他认为这是世间的道理。
“但为什么杀他们?”
“……如果不那样做…其他无辜的人可能会死。”
“用你的手?”
咕。
听了这话,青年用力握紧了拳头。
“…是……”
天杀星。
生来便背负着以杀人为生的命运。
有人称之为本能。
就像吃饭呼吸一样。
对他们来说,那是理所当然的道理。
单从历史来看,觉得这体质真他妈操蛋,亲眼见到后,觉得更他妈操蛋了。
“所以你就杀了?”
“……对不起。我甘愿受罚。”
“道歉不该对我说。那刚才在客栈里你想干什么?那些人也做错了什么吗?”
“……不。”
似乎无法控制颤抖的手,他双手交握,试图忍耐。
“对不起…杀了我吧。我做错了……”
是因为无法战胜自己的本能而想杀人。
他如此承认了。
是真的吗?
这副认错的样子,是真心吗?
那个专找罪人杀的家伙,像在客栈那样试图杀死无辜者——
这真的是第一次吗?
不知道。
‘我也没什么兴趣。
并不怎么看重这些。
杀人与否,至少对仇杨天来说不是重点。
‘难道剑魔本来也不是疯子?
虽然看起来像是被本能逼到了疯狂的边缘。
但原本并非那样的家伙,这本身就很有趣。
‘如果是我认识的那个他,早就直接变成魔人处理掉了。
因为知道了这些杂七杂八的事,反而提起了一点兴趣。
不,或许不全是这个原因。
是不听话跑去北海的未婚妻留下的话。
意思是让他改改急躁的性子。
‘说过今年会回来的。
去了那里已经两年。说过今年会回来,差不多是时候了。
说不定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
想到这里,仇杨天站了起来。
“如果有什么事,就慢慢来。她是这么说的。”
听到仇杨天喃喃自语着莫名其妙的话,青年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这时。
“有事的话就快点出来吧。”
仇杨天突然说出的话,让某处传来了气息。
紧接着,几个人从树林那边出现。
来人正是昨晚仇杨天见过的盟的武人——徐栋。
徐栋出现的同时,便对仇杨天抱拳行礼。
“……再次见到您,大侠。”
“嗯。很高兴见到你。托你的福,人找到了。”
听了仇杨天的话,徐栋的视线转向了跪在地上的青年。
黄色的眼瞳,看似刚过弱冠的外貌。
正是仇杨天当时描述的那个印象。
“……杀人鬼。”
是近来搅得岭南地区不安宁的犯人。
无视徐栋这样的反应,仇杨天开口道:
“找我有事吗?我们的话昨晚应该已经说清楚了吧?”
听了这话,徐栋立刻挺直了身体。
正要开口说明,旁边一人走出拦住了他。
是个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
看着他,仇杨天皱起了眉头。
‘很强。
与绝顶级武人徐栋不同,感受到一种沉厚的气息。
化境。
这男子是化境的武人。
仇杨天像是等待介绍般看着他,男子微微含笑抱拳。
“初次见面。在下负责管理武林盟岭南支部的卫硕。”
卫硕。仇杨天听到男子的名字,心中暗自点头。
看境界,觉得应该不是大主级别。没想到支部长会亲自出现。
‘不过话说回来,化境级的武人,只当个大主确实有点委屈了。
如果是化境的武人,那是足以担任名门世家长老的水平。
这样的人担任一个剑队大主是有点奇怪。
“未曾事先知会便前来拜见,实在抱歉。有些急事来找您。”
听了卫硕的话,仇杨天点了点头。
这态度让卫硕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听部下说了。您帮忙猎杀了红色魔物?”
“只是路过看到,顺便解决了而已。”
“…红色魔物,只是路过顺便……”
听着仇杨天的话,卫硕笑了。
“那可不是易事,真是了得。因此想当面致谢,便来拜见了。”
“谢意我心领了。然后呢?”
有事快说。
话里充满了这种意味。
说得这么直白,卫硕不可能不明白。
“感谢您出手相助,但想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名字就不必了吧?表示感谢就行了,何必这么麻烦。”
“哈哈,就这么让您离开,我们这边也不好交代。而且……”
卫硕的眼神稍微锐利了一些。
“报告上说,您甚至还驯服了魔物?是真的吗?”
听了这话,这次轮到仇杨天笑了。
“哎呀,说笑了,人怎么可能驯服魔物呢。”
“所以啊。虽然难以置信,但报告上是这么写的。”
“那大概是写报告的兄弟做了梦吧。”
他一副觉得有趣的样子笑了笑,但卫硕显然不信。只是用沉静的目光注视着仇杨天。
看到这里,原本笑着的仇杨天也收起了笑容。
“所以,想怎么样?”
刚才还略微轻快的嗓音,瞬间冷了下来。
与此同时,空气变得沉重压抑。
“呃…!”
旁边的徐栋一惊,向后退去。瞬间有种身体被刺穿的错觉。
是如此强烈的斗气。
“不是让你说重点吗?你到底想怎样?”
即使面对斗气,卫硕也寸步不让。以化境武人的姿态,展现着稳固的架势。
“对身份不明之人的处置。现在时局混乱,想确认关于阁下的确切信息。另外——”
卫硕的视线转向了年轻的剑魔。
“阁下似乎与近来闹得沸沸扬扬的杀人鬼有关联。对此也想听听说法。所以,若有可能,希望您能去支部,详细谈谈。”
“所以。就是怀疑我,让我乖乖跟你们走一趟去接受调查?”
“我们会郑重相待。”
是肯定的语气。
“如果我拒绝呢?”
“还请不要那样。若有可能,我们真心想以礼相待。”
这是手握剑柄说出的话。
无异于威胁。
不跟来就制服你。
其中隐含的意思,怎会不知?
怪不得感觉带来的人数多了不少。
不仅有徐栋这样的武人,境界比他更高的也有几位。那些人大概是大主级别的吧。
‘感觉像被当成魔物对待了。
这是足以轻松猎杀红色魔物的战力。
看来之前在徐栋面前展现的威势太大,让他们做好了万全准备。
“哈哈。”
没有忍住溢出的笑声。
“真有意思。”
话语中没有掩饰本意。
不是因为生气而笑。
是觉得真的有趣才笑。
仇杨天看着眼前的卫硕,心想。
这怎么能不笑呢?
‘看来我比预想中,当诱饵当得挺成功嘛。
关于剑魔的事虽然没料到。
但除此之外,其他计划的事情都如预料般进行着。
这种情况,怎么能不说是幸运呢?
“那么。”
“有本事就带我去试试。”
锵——!
四周响起了拔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