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州开发区的冬雨渐渐停歇,铅灰色的云层裂开缝隙,漏下几缕稀薄的阳光。孙哲站在a企业新建的智能车间外廊,隔着玻璃幕墙,能看见里面繁忙而有序的生产线。公司副总周明陪在一旁,语气比一周前少了些焦躁,多了几分探讨的诚恳。
“孙市长,您上次提的那个‘问题图谱’,我们内部认真梳理了。”周明指着平板电脑上的图表,“最大的梗阻,确实是上游三家本地供应商的交货周期和质量波动。我们测算过,如果能稳定下来,整体交付时间能缩短15以上。”
“另外就是海外专家团队落地的问题,”他切换页面,“专家本人对吴州的科研环境很满意,但家属的工作对接、孩子的入学,这些琐事实在牵扯精力。我们行政部已经疲于奔命了。”
孙哲微微颔首,没有立即回应。他看向远处开发区管委会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脑海中勾勒出“精准服务专班”一周来的工作轨迹。发改委牵头,联合工信局、自规局,已经草拟了针对产业链协同的“链长制”试行方案;人社局、教育局和科技局则凑在一起,开始研究外籍人才及家属“一站式”服务窗口的具体流程设计。
这些都是需要时间打磨的细节,但方向已经清晰。
“周总,”孙哲收回目光,语气平和,“‘链长制’初稿你们也看到了。下周,专班将组织第一次‘链上议事会’,请你和那三家核心供应商的负责人,连同工信、质检的同志,一起坐下来。我们不谈空话,就谈具体订单排期、质量标准、信息共享接口,以及可能需要的短期融资支持。目标是签订一份具有约束力的协同备忘录。”
周明眼睛一亮:“这个形式好!有问题当面锣对面鼓,比我们各自跑部门强。”
“至于专家家属的事,”孙哲继续道,“人社局和教育局联合提了一个初步方案:由区里开辟一个‘绿色通道’,专人对接,梳理符合条件的工作岗位和国际学校学位,提供定制化清单。虽然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满意,但至少能极大减轻你们企业的行政负担,让专家把精力真正集中在研发上。”
他顿了顿,看着周明:“政策和服务,最终要转化为企业的竞争力。我们做的这些,就是希望能把你们被无效消耗的精力,重新‘抢’回来,用到刀刃上。”
周明沉默了片刻,由衷道:“孙市长,我们感受到了诚意。至少,有人在系统地帮我们解决问题,而不是打补丁。b企业那边我也通过气了,他们听说新药审批协调的事专班也在对接省药监局,也很受鼓舞。”
“仅仅是开始。”孙哲的语气依然审慎,“一个企业的问题解决,不能证明机制有效。我们需要把从a、b两家摸索出来的方法,形成可复制、可调整的标准流程,推广到更多有类似需求的优质企业中去。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持续反馈。”
离开开发区时,雨后的空气清冽。孙哲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让司机返回市政府。他让车在开发区几条主干道上缓缓绕行,目光掠过那些或崭新或略显老旧的厂房、研发楼。他知道,此刻在专班的临时办公室里,几个从各部门抽调来的年轻人,正对着一份刚汇总上来的“第二批重点企业需求清单”激烈讨论,划分责任,制定走访计划。
这种从具体痛点切入、以解决问题为导向的工作方式,正在打破一些固有的部门壁垒和思维惯性。过程中必然有摩擦,有推诿,但也开始催生出新的协作模式。孙哲想起林枫曾说的“系统治理要在微观处见功夫”,如今他深切体会到,这“功夫”就是这般抽丝剥茧、一钉一铆的务实与耐心。
浦东的夜晚,华灯如炽,倒映在黄浦江湍急的流水中,破碎又重聚。陈建面前摊开着三份结论迥异的评估报告:数据局强调潜在风险,建议立即暂停相关测试;金融局认为现有监控手段足以覆盖,行为尚在协议模糊地带,建议约谈警示;第三方技术机构的报告则最复杂,指出该行为的技术路径新颖,风险“存在但可管控”,并提出了改进监控算法的具体建议。
二十四小时的时限已到。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陈建揉了揉眉心,没有看表,而是再次将三份报告的关键部分并排对比。他需要做一个决定,这个决定将定义浦东在创新与监管边界上的探索姿态。
终于,他拿起内部电话:“通知数据局、金融局、网信办、司法局相关负责人,以及那家企业的技术副总裁和法务总监,四十分钟后,第三会议室。另外,请第三方评估机构的主要技术专家在线接入。”
会议准时开始,气氛凝重。陈建没有绕弯子,直接展示了他综合三份报告整理的“风险-创新权衡图谱”,将技术细节、协议条款、潜在影响可视化呈现。
“基于现有证据和专业判断,”陈建的语调平稳而清晰,“我决定:测试程序不暂停。”
数据局负责人眉头立刻皱起。陈建抬手示意他稍安,继续道:“但必须立即升级监控。采纳第三方建议的算法加强方案,由数据局监督企业在一小时内完成部署。同时,金融局、司法局牵头,今晚就与企业补充签署一份‘特定行为风险告知与强化约束附件’,将灰色地带明确为禁止项,并约定更严厉的违约后果。”
他看向屏幕上的技术专家:“王教授,升级后的监控方案,能否保证对同类风险行为的实时识别率在95以上?响应时间能否压缩到秒级?”
屏幕那端的专家肯定地回答:“可以,陈区长。方案经过模拟验证。”
陈建又转向企业的技术副总裁:“李总,一小时内完成算法升级,有没有困难?补充协议的原则,是否认可?”
企业代表明显松了口气,立刻表态:“没有困难,我们全力配合!认可原则,愿意接受更严格的约束。”
陈建最后看向各部门负责人:“我们探索‘监管沙盒’,目的不是培养‘例外’,而是为了给创新划出更清晰、更安全的跑道。这次事件是一个压力测试,暴露了协议细节的不足和监控工具的滞后。我们要做的,是立即修补,并由此优化整个沙盒的运行规则。散会后,请相关单位按照分工立刻执行。明天上午,我要看到升级完成报告和签署后的补充协议。”
他的决策既没有因风险而因噎废食,也没有为创新而放松底线,而是在动态中寻求平衡与加固。会议结束,众人离去时,步履匆匆,目标明确。陈建独自在会议室坐了片刻。他知道,在浦东,类似的权衡未来会层出不穷,每一次都可能走在法规与认知的前沿。这要求决策者不仅要有担当,更要有基于深厚专业素养的精准判断力,以及将决策迅速转化为执行闭环的系统推动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陆远发来的一个链接,关于某国际标准组织最新发布的数据安全架构白皮书。陈建点开,快速浏览摘要,发现其中一些理念与刚才讨论的监管挑战有微妙关联。他回复:“已阅,有新见地。有空细聊。” 治理者与创新者,需要在不同的轨道上,望向同一个未来。
江东省城的凌晨,万籁俱寂。杨建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桌上摊开的,不再是令人窒息的债务报表,而是一份刚刚送来的、尚带油墨味的《江东钢铁集团职工转岗意向初步摸排与技能培训方案(第一版)》。
人社厅和总工会联合工作组进驻钢厂一周,与近三千名一线职工进行了面对面访谈或问卷调研。结果比预想的略好:超过四成相对年轻的职工表示愿意尝试转岗,并对新能源、智能制造等领域的培训表现出兴趣;三成左右的中年职工持观望态度,最关心待遇衔接和地点;另有约三成年龄偏大、技能单一的职工,则明确希望获得稳妥的安置或内退保障。
方案根据这些意向,初步拟定了三个层次的培训与对接路径,并附上了省内相关园区第一批确认的、约八百个针对性岗位的需求清单。
与此同时,国资委和引入的顶尖审计评估团队,也对江东钢厂的资产“家底”完成了第一轮深度梳理。报告指出,钢厂在特种钢材冶炼方面仍有独特技术积累和部分专利,部分土地和厂房位置优越,具备一定的盘活价值。引入战略投资者的方案方向,初步聚焦于“剥离优质特种钢板块,引入行业龙头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同时处置低效资产,筹集部分安置资金”。
杨建业仔细读着这两份报告,用红笔在不同的段落划下记号,或在边缘写下简短的批注:“此条需进一步核实岗位真实性”、“培训内容与岗位需求的匹配度需再提高”、“特种钢板块估值模型需引入更多市场参照”、“债务分割方案必须经得起法律检验”
他知道,这些只是初步的框架,距离真正落地还有无数沟坎。职工安置的意愿会反复,培训的效果需要时间检验,战略投资者的谈判必然艰难,资产处置更会触动各方敏感的神经。每一步都可能引发新的矛盾。
但他也看到了隧道尽头极其微弱的亮光。至少,事情在向前推动,从一片绝望的混沌中,开始有了可供着力的支点和可供讨论的方案。这本身就是一种进展。
他拿起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国资委主任的号码,尽管已是凌晨。“老刘,报告我看了。特种钢板块的潜在合作方名单,尽快梳理一份给我,要真实有实力的。另外,职工安置方案,明天上午召集人社、工会、工信,我们再议一次,把岗位对接的细节再砸实一点。……对,我知道难,再难也得做。”
挂断电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稍稍松弛了一丝。他想起了林枫多年前常说的一句话:“凡事,怕的是不动。只要动起来,办法总会在过程中产生。” 此刻,他对此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这些来自吴州、浦东、江东的进展、决策与持续的压力,如同涓涓细流,每日通过不同的渠道,汇聚到林枫的书房。他阅读孙哲关于“精准服务专班”运作思路的详细汇报,审阅陈建报备的“监管沙盒”风险处置与规则完善简报,也仔细研究了江东报送的关于传统工业城市转型的阶段性方案。
他看得比以往更加深入,有时会就某个具体细节,让秘书通过非正式渠道向相关方面询问更背景的信息。但他依然保持着某种克制,极少发出直接干预性质的批示。更多时候,他的批阅意见是“知悉”、“可按既定方案推进,注意总结经验”、“关注相关风险,及时评估调整”。
这是一种更高层级的信任与放权。他知道,孙哲、陈建、杨建业他们,都已具备了独当一面的能力,正在各自的战场上,运用他们从多年实践中领悟的“系统治理”思维,去破解具体的难题。他的角色,正在从“领航员”更多地向“了望者”与“压舱石”转变,确保大方向不偏,并在关键时刻提供支持。
这种转变,也微妙地体现在家庭生活中。林念青的预产期越来越近,家里的气氛在期待中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忙碌。沈青云几乎包办了所有后勤,事无巨细。林枫则似乎找到了新的“关注点”。
这个周末的早晨,林枫没有去办公室。早餐后,他罕见地没有立刻钻进书房,而是坐在客厅,拿着一份《新生儿早期发展与家庭环境》的研究摘要在看——那是陆远从学术数据库里找来,被沈青云“无意”放在茶几上的。
林念青在陆远的搀扶下慢慢从卧室走出来,看到父亲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爸,您还真研究起这个了?”
林枫抬了下眼皮,放下材料,表情是一贯的严肃,但眼神温和:“多了解一些,没有坏处。尤其是安全防护和早期认知刺激方面,有些现代研究结论,和我们过去的经验确实不一样。”他顿了顿,看向陆远,“你们打算请月嫂?背景都调查清楚了吗?健康证明、从业经历,都要核实。”
陆远连忙点头:“爸,都核实过了。是通过正规公司找的,有备案,口碑也很好。”
“嗯。”林枫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到女儿圆滚滚的肚子上,停留了两秒,忽然问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问题,“名字,定了吗?”
林念青和陆远对视一眼,陆远恭敬地回答:“爸,我们想了几个,还没最后定。有一个比较倾向的,叫‘陆昭明’,小名‘昭昭’。取‘天清日昭’、‘明德惟馨’的意思,希望他心境明朗,品德光洁。”
“陆昭明……”林枫低声重复了一遍,似乎在品味其中的寓意。片刻,他点了点头,“可以。笔划不算太繁,寓意也好。”
就这么简单一句,却让林念青眼眶微微发热。她知道,父亲这算是认可了。沈青云在一旁笑着打圆场:“好了好了,名字定了就好。念青,快来坐下,别老站着。”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满半个客厅,温暖而宁静。林枫重新拿起那份摘要,却似乎没再看进去。他的目光越过纸页,投向窗外明媚的天空。四方征途上的种种艰难、博弈、权衡,此刻仿佛被这室内的暖意柔化了一些。治理的宏大叙事与生命的细微喜悦,在这方寸之间,达成了某种深沉的和谐。
他知道,吴州的专班还在攻坚,浦东的沙盒仍需完善,江东的转型道阻且长。但新生发轫于深耕,希望孕育于力行。系统治理的伟力,正是体现在这一个个具体问题的破解、一层层梗阻的疏通、以及一代代人的接续奋斗之中。
家国天下,其理相通。此刻,他心中一片澄澈,既有对前方挑战的清醒认知,也有对脚下道路的坚定,更充满了对即将到来的新生命的、静默而深沉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