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霄阁的清晨向来只有灵纹低吟与玉简翻动的细响。
第一缕天光穿过竹帘，在青石地板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徐易辰正俯身在控制台前，指尖划过水晶面板，调整着某个边陲小镇供水系统的压力参数。
就在他准备标记今日第三处维护记录时，一道赤金符咒毫无征兆地撕裂空气，在他面前炸开成纷扬星火。
符火扭曲着凝成清虚子不苟言笑的面容。声音像是从古井深处传来，每个字都带着浸透寒意的重量。
“天道盟决议已下。特许徐易辰戴罪立功，继续监管系统网络。”
徐易辰缓缓搁下蘸满朱砂的笔。笔尖在宣纸上停顿太久，墨迹已晕开小片红痕。
他抬眼望向浮空的虚影，窗棂间隙漏进的天光恰好割开他半张脸，明暗交界处看不出情绪。
“然。”清虚子虚影的嘴唇机械开合，“需受监察使节制，每逢朔望呈报行事明细。若有异动……”
符火噼啪炸开一点星子，映得虚影眸光闪烁，“立斩不赦。”
朱砂在宣纸上洇成残破的蝶形。
徐易辰松开不知何时捏皱的袖口，想起多年前那个被总部风控专员堵在办公室的黄昏。
连措辞都这般相似，仿佛权力永远穿着同款外衣。
“此外。”青烟凝成的面容泛起涟漪，“盟内将遣监察使常驻百炼宗，行监查之责。”最后四个字咬得极重，像钉子敲进棺木，“望你……好自为之。”
符文化作灰白碎屑簌簌落下。他摊开掌心，看碎屑从指缝漏进晨光里。
监工，真是刻进骨子里的熟悉角色。
新任监察使来得比预想更急。正午烈日刚划过天顶，一道星辉已撕裂云层坠向主峰广场。
守山弟子还没来得及举起巡令旗，素白身影已踏着流光落在试剑石前。光屑纷扬间，惊落满地窃语。
不是预料中须发皆白的长老。星袍女子静立在场心，银线绣出的星轨在袍角流动，仿佛将夜空裁下一角披在身上。
她面容清丽得如同初雪塑就，偏生一双眼睛沉淀着万年寒潭的死寂。目光扫过之处，连蝉鸣都骤然噤声。
她绕过躬身相迎的执事弟子，步履无声踏过青石阶。有个外门弟子捧着药筐避让不及，筐沿将将要擦到星袍下摆，却在三寸外被无形气墙弹开。
而她始终目不斜视，仿佛方才拂开的只是尘埃。
辰霄阁内，徐易辰正俯身调试嵌满灵石的阵盘。七十二枚水晶棱镜悬浮半空，折射出千百道流光，每道都系着远方某个系统的命脉。
当他指尖掠过第三排第七枚灵石时，脚步声自背后靠近。每一步都精准踩在呼吸转换的间隙，像是算准了他吐纳的节奏。
他转身时，星璇已在三步外站定。这个距离刚好超出寻常修士的警戒范围，又足够看清对方最细微的表情变化。
令牌从素白袖口滑出，星云在玉质令牌里缓慢旋转，凝成天道盟徽记的刹那，阁内所有灵灯都暗了半分。
“星璇。”她吐出名字如同念诵碑文，“奉盟主之命，监察系统网络。”
徐易辰将刻录笔搁在水晶槽里。笔杆与槽沿相碰，发出清脆一响。
这个动作他故意放得很慢，让手腕转动的弧度恰好露出袖口内衬的补痕，那是三日前修补暴走傀儡时撕裂的。“徐易辰。”他拱手，衣袖带起微风，“见过使者。”
灵压如潮水漫过脚踝。此女气息完全敛入躯壳，偏偏教人脊背发凉。
她审视他的眼神与审视墙角的除尘阵法并无不同，甚至在那双眼里，活物死物都不过是需要评估的物件。
令牌收回时带起细微风声。“系统网络牵涉重大。”她声音平直得像拉紧的线，“需呈报全部资料。运行日志，设计图录，核心符代码。”
开口就扼向咽喉。徐易辰唇角扯出浅淡弧度，这个表情他对着铜镜练过千百遍，既要显露为难又不能显得抗拒：“使者明鉴。系统核心与晚辈神魂相缚，强取恐引网络崩塌。”
他抬手轻点太阳穴，这个动作会让对方注意到他指尖长期接触灵材留下的灼痕，“这里装着大半命脉。”
阵盘投射的蓝光在他脸上游移。星璇静立如雕塑，唯有袍角星轨仍在流转，像是不属于这具躯壳的活物。
“不过。”他话音转缓，顺势将手按在控制台边缘，这个姿势能让他随时启动应急按键，“日常运行数据皆可开放。能量流向，异常记录，足够使者掌控全局。”
半真半假的托词在齿间滚过。舍利子在胸口隐隐发烫，仿佛感应到危机。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星璇忽然向前半步，霜雪气息扑面而来。
她发间别着的银簪闪过冷光，簪头嵌着的灵石竟是罕见的“哑光黑曜”这种材质最擅长干扰神识传递。
“可。”冰晶碎裂般的音节炸开，“自即刻起，你所有操作皆需在我监察下进行。”
她瞳孔里倒映着漫天流转的灵纹：“我会评判每个决定是否合乎秩序。”
秩序。徐易辰在心底重复这个词。原来是最古板的守碑人。
“谨遵使者命。”他垂首。后颈汗毛根根倒竖，仿佛有冰刃贴着皮肤划过。
星璇径直走向西侧石壁。阴影吞没她素白身影的刹那，阁内温度骤降。
她选的位置很是刁钻，正好在防御阵法的视觉死角，又能纵览全场。盘膝坐下时，连衣褶都凝固成石雕般的纹路。
徐易辰转回阵盘前。水晶棱镜仍在闪烁，此刻却像千万只窥探的眼。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玉质控制台，三长两短，这是他与前日安插在监管会的暗桩约定的警示信号。
目光掠过东墙那幅《寒山问道图》，画后密室藏着正在愈合的伤魂。
洛璃蜷缩在灵液里的模样闪过脑海。
若被星璇发现这缕本该消散的网络意识残魂……
他碾碎指腹沾着的朱砂，血色在台面洇成残月形状。
阁内只剩下灵流奔腾的嗡鸣。那道冰封般的气息盘踞在角落，如同悬在梁上的钝刀。
当星璇袖中滑出星盘开始推演时，徐易辰悄悄将某条关键数据流导入了伪装的备用通道。
这场监工与反监工的博弈，在第一个照面就已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