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璇入驻辰霄阁的第七日,徐易辰在控制台前调整着南境某个宗门的灌溉系统。
他的指尖悬在水晶面板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往日行云流水的操作,如今每个指令都要在心头转过三遍。
不是系统出了故障,而是西侧角落那道始终凝滞的身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让他必须让所有操作都经得起最严苛的审视。
密室的存在像根细刺,深深扎在心头。每当星璇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东墙那幅《寒山问道图》,他的喉结都会无意识滚动一下。
那后面藏着的洛璃,不仅是未愈的伤魂,更是曾经承载过网络意识核心的容器。
若被这位监察使察觉,天道盟定会将其列为必须清除的“不稳定因素”。这个念头像阴云般笼罩着他。
前日子时,他趁着星璇例行巡查外围阵法的间隙,悄悄潜入密室。
洛璃蜷在灵液池中,脸色仍显苍白,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他取出新炼制的凝魂丹,小心喂她服下,又将三块温养已久的上品灵石嵌入池壁。
灵光流转间,她紧蹙的眉头似乎舒展了些许。
“还得再快些。”他低声自语,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被灵液濡湿的碎发。池中涟漪微动,映得她睫毛轻颤,像是梦中也不得安宁。
返回控制台时,星璇已静立在殿门前。清冷的月光将她的星袍染成冷青色,整个人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戌时三刻至亥时正,能量波动异常。”她平铺直叙的声音打破沉寂,像石子投入深潭,“记录显示你在维护供水系统,但核心灵力流向与记录不符。”
徐易辰心头一跳。那正是他暗中加强密室屏障的关键时刻。
“在调试新算法。”他面不改色地调出早已预备好的假日志,光幕上数据流转,看不出半分破绽,“南境旱情加重,需要提升百分之三的输水效率。”
他故意将几个复杂参数标红,让画面显得专业而忙碌。
星璇的目光在光幕上停留了三息。那三息长得像一个世纪。“可。”她终于转身离去,袍角掠过门槛时又补了一句,“下次试验新算法,需提前报备。”
此后他愈发谨慎。
每日喂给洛璃的丹药都分成小份,混在常规药材里分批领取。
加固屏障的灵石也化整为零,借着维护各处阵法的名义零星添置。
有次他故意在调试偏殿通风系统时算错两个参数,让那里升起缕缕青烟。
星璇果然被异常吸引过去查看,他趁机将最后一道隐匿符打入密室石壁。
在这般日夜周旋中,他渐渐摸清星璇的脾性。她像台精密的算器,只认既定规则。
有次执事弟子送来茶点,她盯着那碟桂花糕看了许久,最后认真询问糖分含量是否在膳食条例规定范围内。
另一次暴雨震碎西窗,她第一反应是查阅《宗门建筑维护条例》,确认维修责任归属后才允许弟子进场。
只要不触犯明面上的规矩,似乎总有转圜余地。这个发现让他稍稍松了口气。
然而这日清晨却不同往常。星璇没有像往日那样静坐推演,反而沿着墙壁缓步行走。
她指尖悬在石砖上方三寸,感受着灵流脉络,像是在抚琴,又像是在诊脉。当走到东墙附近时,她忽然停下脚步。
徐易辰正在校准北域矿场的运输系统,见状指节微微发僵。他不动声色地将灵力注入控制台,准备随时启动应急协议。
“此处能量纹路有断点。”星璇说着,掌心浮现星盘虚影。银光扫过墙面时,《寒山问道图》上的烟云竟开始逆流,墨色山水在星光下泛起诡异波纹。
就在这时,画轴后方渗出一丝极淡的波动。像是受伤的雀儿在巢中翻身,轻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星璇骤然转头,目光如冰锥刺向画面。
“那里,是什么?”
徐易辰缓缓放下玉简。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动作压下心悸。茶水温热,正好熨平嗓音里的微颤。
“是一处失败的实验品收容室。”他起身走向东墙,袖中指尖悄悄捏碎一枚清心符,灵力无声无息没入画中,“前日测试新型灵纹时失控,残留的能量体不太稳定。”
说着伸手拂过画轴,借着触碰将最后一道禁制彻底激活,“正准备今日处理。”
星璇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良久。那双眼睛像是要剥开皮肉,直看到神魂深处去。
殿外恰好传来弟子演练剑法的呼喝声,剑风卷着落叶拍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现在处理。”她终于开口,语气不容置疑。
徐易辰心头一紧,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此刻正值灵力潮汐低谷期,强行处理恐引发能量反噬。
不若等到午时阳气最盛之时,效果更佳。”
星璇不语,只是抬手在空中虚点。
点点星辉自她指尖溢出,在空中交织成复杂的阵图。
那阵图缓缓旋转,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
“我自有分寸。”她淡淡道,“开启。”
徐易辰深吸一口气,知道再推脱反而更惹怀疑。
他伸手在画轴上某处不显眼的墨迹上轻按三下,画轴应声而开,露出后面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入口。
密室内的景象映入眼帘。不大的空间里,数个破损的法器散落在地,表面焦黑,显然经历过爆炸。
正中一个半人高的水晶容器中,一团混沌的能量体正在缓缓旋转,不时迸发出几缕危险的电光。
这正是他事先布置好的“失败实验品”。
星璇迈步而入,星眸扫过室内每个角落。她的目光在那团能量体上停留片刻,又移向四周墙壁。
徐易辰屏住呼吸,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某个角落多停留了一瞬,那里正是密室中真正密室的入口,洛璃就藏在其后。
“结构不稳定,能量逸散严重。”星璇面无表情地评价,“为何不及时销毁?”
“正要向使者禀报。”徐易辰忙道,“此物虽已失控,但其核心结构仍具研究价值。原想观察数日,找出失控原因,以免日后重蹈覆辙。”
星璇不置可否,伸手虚按在那团能量体上方。星光自她掌心涌出,将能量体整个包裹。
片刻后,她收回手:“已暂时稳定。三日内必须销毁。”
“谨遵使者吩咐。”徐易辰躬身应道。
就在星璇转身欲离去的刹那,密室内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呜咽。
那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却让徐易辰浑身一僵。
星璇的脚步顿住。
密室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徐易辰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他悄悄将手背在身后,指尖已扣住一枚瞬移符箓。
“什么声音?”星璇缓缓转身,目光如刀。
“许是能量体不稳所致。”徐易辰强自镇定,“这类失控产物,时常会发出类似活物的声响。”
星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打出一道星光。那光芒并非射向能量体,而是直冲角落的那面墙壁而去——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徐易辰袖中的舍利子突然微微发烫。一道无形的波动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巧妙地干扰了星光的轨迹。
星光擦着墙壁掠过,在石壁上留下一道焦痕。
“使者恕罪!”徐易辰急忙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挡在星璇与墙壁之间,“此物极其敏感,强能量刺激恐致其爆发。不如让属下先为其施加几道封印,再行处置。”
星璇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那双冰封般的眸子里看不出情绪。
最终,她微微颔首:“明日此时,我要看到处理结果。”
说罢,她转身离去,星袍拂过门槛,没有回头。
徐易辰站在原地,直到确认星璇的气息彻底远离,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他反手关上密室的门,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到那面险些被发现的墙壁前,指尖轻触上面的焦痕。还好,只是表面损伤,没有触及内里的结界。
但星璇显然已经起疑,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必须尽快想个万全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