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晴不知道你的具体编号,她只知道张超在进行克隆实验,并且一定会制造一个以她和林夜基因为蓝本的‘核心载体’。”陈默继续说,“所以她设定了这样一个宽泛但精准的触发条件。她赌的就是,这个被制造出来的‘工具’,不会甘心永远当工具。她会问‘为什么’,会想‘我是谁’,会愤怒,会反抗——而只要这种反抗的意志强烈到一定程度,就能启动她留下的‘炸弹’。”
“所以这支笔……”我喃喃道。
“是钥匙,也是武器。”陈默肯定地说,“但光有钥匙还不够。周晴的数据炸弹威力巨大,足以瘫痪甚至摧毁张超系统的局部功能,但无法触及最深层的核心数据库,更无法解放那些被囚禁的执念。要真正做到这一点,你需要进入服务器机房,将这支笔直接插入核心数据库的物理接口。届时,周晴的数据炸弹会全面爆发,它不会简单地删除数据,而是会执行一个预设的‘格式化与释放’协议。”
“格式化与释放?”
“首先,它会用周晴提供的、真实的罪证数据,全面覆盖和替换张超系统数据库里所有被篡改、伪造的记录。这意味着,五年前的医疗事故真相、接合剂的缺陷、所有非法实验的细节、以及每一个被‘回收’的受害者的真实信息,都会被还原,并且以无法篡改的方式,公之于众。张超所做的一切,将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陈默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着光。
“其次,它会启动一个特殊的释放协议。这个协议会解除数据库对‘被回收执念’的锁定和编码,但不是简单地将这些混乱、痛苦的数据流抛入网络。协议会利用数据库本身的运算能力,以及你作为‘核心解码器’的生物信号,对这些执念数据进行最后一次‘处理’——不是像张超那样将其转化为可利用的资源,而是尝试进行‘安抚’和‘解构’,削弱其过度的负面情绪和执念属性,然后将这些被‘净化’后的、相对平和的记忆与情感数据,以加密但可追踪的方式,发送到这些执念原本主人的亲属、朋友,或者相关机构的保密数据库中。让这些本应随着死亡而湮灭的‘最后念头’,有一个回归和安息的可能。”
我倒吸一口冷气。这不仅仅是要摧毁张超的犯罪帝国,更是试图给那些无辜的受害者,一个迟来的、近乎不可能的告慰。
“那林夜呢?还有那些……克隆体?包括我自己?”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默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林夜医生的植物人躯体,就保存在服务器机房下方的维生舱里。周晴的数据炸弹包含一个特定的指令,会尝试将散逸在系统中的、林夜的那些人格碎片数据,重新引导回他的本体。但这存在巨大风险,那些碎片已经和无数受害者的恐惧污染,强行融合可能导致不可预料的后果,甚至可能加速他本体的死亡。这必须由你来决定是否执行。”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我。
“至于克隆体……包括那些被困在盲盒程序里的‘林夜副本’,以及系统中可能存在的、其他实验产生的衍生物,数据炸弹的协议会将它们识别为‘系统错误产物’和‘被囚禁意识’。对于仍有完整意识活动的个体,协议会尝试提供一个选择:是接受数据‘净化’后,以独立的、加密数据包的形式存在于某个安全服务器中(类似数字生命),还是选择彻底删除。这个选择权,会通过你作为核心的链接,传递给他们自己。而对于已经失去活性或纯粹是程序模拟的克隆体,协议会直接执行安全删除。”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我的脸上,那目光沉重得让我几乎无法承受。
“而你,周绾,l0075……你是最特殊的一个。你不是简单的克隆体,也不是纯粹的程序。你是系统运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是周晴留下的‘炸弹’的触发者,也是这个‘格式化与释放’协议能够成功执行的关键。协议无法简单地‘处理’你。事实上,当你将钢笔插入核心数据库接口,启动协议的瞬间,你的生物信号、你的意识数据、你作为‘解码核心’的全部权限,将与协议本身深度绑定,成为协议运行的一部分。”
“我会怎么样?”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协议运行期间,你的意识将暂时与数据库融合,成为引导整个过程的‘导航员’和‘执行者’。这个过程会对你造成巨大的负担,你的意识可能被海量的数据冲击,可能被无数痛苦的执念淹没,也可能在协议结束后,无法完全从融合状态脱离。最坏的情况……”陈默的声音低沉下去,“你的个体意识可能被稀释、分解,最终成为数据库的一部分,或者……彻底消散。”
仓库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以及我自己(或许并不真实)的呼吸声。
“这是唯一的办法吗?”我问。
“这是我能找到的,最有可能彻底终结这一切,并给受害者一个交代的办法。”陈默坦诚地说,“张超的系统已经非常庞大,渗透的领域可能超出我们的想象。常规的调查、取证、法律途径,在它面前可能毫无作用,甚至会打草惊蛇,导致他销毁证据,或者将系统转移到更隐蔽的地方。而周晴留下的这个后门,是我们唯一能直击核心,并可能一举摧毁它的机会。但代价是……”
“代价是我。”我接上了他的话。
陈默没有否认,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钢笔。它现在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像一块有生命的炭,在我掌心散发着温热而规律的搏动。我想起太平间里冰冷的空气,想起值班表上渗出的字迹,想起停尸柜里规律的敲击声,想起那些在盲盒直播间里扭曲死去的陌生人,想起姐姐照片上永远温柔又悲伤的笑容,想起那些被困在数据牢笼里、不断质问“我是谁”的破碎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