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看到了那些数据，周绾。”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甚至是一丝痛苦，“我看到了系统里储存的所有‘回收记录’。那不是冰冷的实验数据。那是成百上千个人的临终恐惧，是他们在生命最后时刻最强烈的痛苦、悔恨、不甘和疯狂。我看到了被系统标记为‘成功回收’的执念，是如何被编码、打包，然后卖给那些渴望体验极端情绪的有钱人，或者被用于某些不可告人的心理控制实验。我看到了林夜医生破碎的人格在数据牢笼里永恒地受苦，看到了你的姐姐周晴在试图揭发真相时是如何被系统标记、追踪，最后……‘被失踪’。”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平板电脑的边缘。
“我也看到了你，l0075，或者说，周绾。我看到了你的‘成长记录’——从培养皿里一团蠕动的组织，到被植入预设记忆，再到你第一次产生独立思维，第一次对‘我是谁’产生疑问，第一次因为看到受害者的痛苦而感到……难过。我看到你在系统设定的剧本里挣扎，像一只撞向玻璃窗的飞蛾，明明被无形的墙壁困住，却依然一遍遍尝试飞向那点虚幻的光。我看着你调查根本不存在的‘姐姐失踪案’，寻找一个早就被系统抹除的真相，对抗一个你甚至无法完全理解的敌人。”
他的目光与我对视，那双总是显得冷静理智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张超认为你是系统运行必须的‘核心部件’，也是一个需要控制的‘风险’。但在我看了所有数据之后，我得出了一个不同的结论。”陈默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周绾，你或许是这个邪恶系统里，唯一真实存在的东西。你的困惑，你的痛苦，你的愤怒，你想要寻求真相的执着——这些东西，不是系统预设的程序，不是被灌输的记忆，甚至不完全是你吸收的那些受害者执念的残留。那是‘你’，作为一个在绝境中诞生的意识，自发产生的东西。那是……生命本身在寻找出路的本能。”
我僵在原地。钢笔的搏动似乎和我的心跳（如果这具克隆身躯真的有心脏的话）同步了，咚咚，咚咚，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我的掌心，我的骨骼，我的每一寸虚假的血肉。
“所以，”我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问，“你想做什么，陈默？你想救我吗？还是说，你有别的计划？”
陈默没有直接回答。他操作了一下平板电脑，屏幕上切换出一个复杂的结构图，像是一栋建筑的剖面，又像是一个精密仪器的内部构造。
“这是张超‘执念回收系统’的主服务器所在地。”他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某个闪烁的红点，“不在什么高科技实验室，也不在隐秘的地下基地。它就在市中心——在那家医院旧址的地下三层，当年发生事故的手术室正下方。张超认为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且那里有现成的、与事故相关的‘量子纠缠场’，能够稳定系统的运行。”
“你要我去那里？”我皱起眉，“去自投罗网？”
“是去终结这一切。”陈默的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张超的系统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的‘稳压器’和‘解码核心’——也就是你——必须在一定物理范围内与主服务器保持连接，才能维持系统的稳定运行。这也是为什么他需要通过芯片和钢笔远程监控和控制你，而不是直接将你囚禁在服务器旁边。因为你的意识在吸收和处理执念信号时，会产生强烈的‘量子噪音’和‘情绪辐射’，如果离服务器太近，这种辐射会干扰服务器其他组件的运行，甚至可能导致数据污染。”
他放大了结构图的某个部分，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管线、储存单元，以及中央一个巨大的、仿佛由无数细小晶体构成的复杂结构。
“这是系统的‘核心数据库’，所有被回收、编码的执念信号，最终都储存在这里。张超的终极目标，是建立一个庞大的‘人类执念库’，理论上可以提取任何类型的强烈情感或记忆模式，用于各种用途——从制造最令人上瘾的沉浸式娱乐，到进行最精密的思想控制。而这个数据库的‘防火墙’和‘加密密钥’，与你的生物信号深度绑定。换句话说，只有你能安全地、完整地访问它。”
“你想让我进入数据库？”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然后呢？删除它？毁掉它？”
“不。”陈默摇头，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删除或物理摧毁数据库，会引起不可预测的数据风暴，那些被囚禁的执念信号可能会失控散逸，造成更广泛的混乱。而且，张超一定有备份和应急方案。我们需要做的，是更彻底的事情。”
他再次操作平板，调出一段复杂的代码流，其中高亮显示着几个不断变化的数据节点。
“这是周晴留下的后门。”陈默说，语气里带着一丝敬意，“她在被系统标记、追捕的最后时刻，没有选择逃跑或销毁证据，而是做了一件极其大胆的事——她将自己收集到的、关于张超罪证的所有数据，包括那款缺陷接合剂的原始研究资料、事故被篡改的记录、早期非法实验的受害者名单，以及她推测的系统核心逻辑漏洞，全部加密后，嵌入到了那支量子钢笔的‘墨水’里。那不是普通的墨水，那是高密度储存的量子编码数据。而她设定了一个触发条件：当钢笔检测到来自‘l007系列克隆体’的、极度强烈的‘寻求真相’和‘反抗意志’的混合生物信号时，这些数据就会释放，并尝试侵入与之连接的系统。”
我低头看向手中的钢笔。它此刻的搏动，不再仅仅是发烫，而是一种共鸣，一种呼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苏醒，想要破壳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