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息,他便敛眉,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竹篾,平静如常:“嗯。”
“就是这里,师尊,” 虞初墨指尖几乎要虚虚点上他的手背:“你慢一点,再慢一点,我仔细学一下。”
他没有看她,也没有应声,只是依言,将手中的动作放慢了。
小指轻压,中指微挑,腕骨旋出一道极细的弧,竹丝便如流水般嵌入纹路。
“看清楚了?”他问,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
虞初墨却蹙起眉头,一脸困惑:“看是看清楚了……但……我好像就是这样做的啊。”
说罢,她竟直接将手移到晏微之眼前,掌心摊开,五指微屈,认真复现方才的动作:“师尊看看,我是哪一步没做好?”
一双素白的手悬在他视线中央,指节纤细,掌心还沾着一点竹屑,虎口处甚至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显然是之前编制灯笼磨出来的。
晏微之目光落在红痕上,“打开掌心。”
虞初墨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伸手,用两根手指极轻地捏住她手腕。
不是抓握,只是虚虚一托,示意她翻转手掌。
她乖乖翻过手心,任他垂眸审视。
下一瞬,他指尖虚点,一缕温和的金光如晨露般落在她掌心。
红痕瞬间消退,肌肤恢复如初。
“你力道太实,”
他终于开口,声音沉稳:“编灯不是刻符,不必用灵力压线。青筠丝自有柔韧,顺其势,而非制其形。”
她低头看着掌心,又忍不住偷偷抬眼,飞快地瞄了晏微之一眼。
他依旧坐得笔直,侧脸在灯火下轮廓分明,眉骨如削,鼻梁高挺,神情专注而平静。
好像随手治愈她微不足道小伤的举动,与拂去衣袖上一粒尘埃并无不同。
很突兀地,她想到——还好这只手上没有印记。
若是他师尊看到她和怀沙的印记会怎么想?
会觉得她已经心有所属了吗?
她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双手稍微往旁边挪了挪。
不过她师尊好像一直都知道她和两位师弟的事情。
可师尊从未点破,也从未阻拦。
他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管。
那她和沉怀沙的事情,他会不会介意?
思及此,虞初墨又觉得好笑,在意才会介意。
他师尊离在意恐怕还隔着十万八千里、无数重山岳星河呢。
但,话又说回来。
这事情会不会影响她攻略师尊,让师尊始终对她保持师徒的距离?
她垂眸,盯着手中那根青筠丝,忽然有些泄气。
啧。
晏微之手中动作没停,但余光却早已捕捉到她悄然挪开的手,以及那一点点垮下来的嘴角。
蔫蔫的。
他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极浅的纹路在眉间一闪而逝。
是因为太难了吗?还是他教的不仔细?
“要再看一遍吗?”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更低缓了些。
虞初墨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闻声猛地抬头,有些茫然地看向他:“……嗯?”
晏微之已放下了手中那盏完美的莲花灯骨。
他重新拈起一根新的青筠丝,转向她,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是陈述而非询问:
“哪里不清楚,指出来。”
“为师,再演示一遍。”
闻言,虞初墨抛开乱七八糟的思绪。
她弯起眼睛,笑着点了点头:“好!”
她手慢,他便停;她犹豫,他便等;
她一试成功,他眼底便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有晏微之动手,进度瞬间就加快了许多。
编好的灯,虞初墨会以灵力轻轻托起,悬于空中。
星河倒悬,浮光流转。
她也越来越熟练,手指不再僵硬,力道渐趋柔和,连鱼尾的弧度都透出几分灵动。
“师尊!”她忽然献宝似的将一盏新灯摆在晏微之面前,眼睛亮得惊人,“这盏是不是很不错?”
晏微之垂眸细看——花瓣匀称,脊骨笔直,收口处还多绕了一道暗纹,像是悄悄加了点自己的小心思。
他眼底带笑,淡淡“嗯”了一声。
虞初墨得意地扬起下巴:“我不愧是师尊您徒弟!”
晏微之的话很少,编灯基本上都是虞初墨在一个劲的输出。
一会儿说前几日下山买灯纸时,看见街角卖糖人的老翁竟用灵火熬糖,拉出的凤凰能扑棱翅膀。
一会儿又是说在魔界吃到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她说得眉飞色舞,眼里有光,偶尔还比划两下,很是生动鲜活。
晏微之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地听,手指翻飞间,又一盏精巧的灯骨悄然成型。
他很少插话,只是在她语气特别飞扬或描述某个特别有趣的细节时,嘴角荡开一抹浅笑。
虞初墨叽里呱啦说了一通,晏微之始终没说什么。
她抬眸偷看过去,见他神情平淡,眉目如画,却看不出任何情绪。
心忽然就虚了一下。
“……师尊,你……”她声音放轻,小心翼翼试探:“我会不会有点太吵了?”
晏微之动作微顿。
是了。
他竟也没觉得聒噪。
“不会。” 他开口,声音比夜风更沉缓,却字字清晰,
“修道之人,所见所闻,无论巨细,皆可入心。”
他抬眸看她一眼,目光温和,“你所说种种,亦是世间百态、红尘烟火之一隅。”
“皆利修行,皆是大道。”
虞初墨:…………
怎么又开始教学了??
不愧是师尊。
她忽然眼珠一转,故意拖长音调:“那……师尊觉得,归一那只打翻我的茶,也是‘大道’?”
晏微之神色未变,只淡淡道:“色相本空,执之则障。”
“若因此生嗔,心难定。”
“不执于相,不溺于失,方是自在。”
虞初墨听完,先是怔了怔,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
她看着晏微之在灯火下清俊得不染尘埃的侧脸,怎么认真的有点可爱。
“师尊,” 她笑盈盈地凑近了些:“您说话时常像个出家人。”
“师尊,您不会是从前修过佛吧?”
晏微之沉默了片刻。
他的眸光深处,似有星河流转,又似古潭映月,平静之下,是难以窥测的深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