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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算珠下的阴影(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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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令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大楚疆域的每一个角落。

当“北伐大计既定,举国之力支持”的明旨,连同陈策那份沉甸甸的《北伐十议》摘要,以六百里加急的速度传檄四方时,整个国家如同一架庞大而精密的机器,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按下了启动的枢钮,开始轰然运转。

最先动起来的是江南。

这片富庶之地,再次成为北伐最坚实的后盾。

运河之上,往日穿梭往来的商船、客舫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漕船。

船身吃水极深,船舱里满载着用麻袋捆扎结实、堆积如山的稻米、小麦、豆料。押船的再不是寻常的漕丁,而是换上了神情肃穆、挎着腰刀的兵卒。

两岸纤夫低沉的号子声昼夜不息,与船桨破水的哗啦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股向北奔流的、沉重的生命线。

官道之上,尘土飞扬。

来自湖广、江西、乃至更南边福建的粮车,一辆接着一辆,在持戟兵丁的护卫下,汇入这北上的洪流。

车轮碾过被无数车马践踏得泥泞不堪的路面,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将沿途驿站、集镇搅扰得沸反盈天。

粮车过后,是运送军械的辎重队:成捆的箭矢、闪着寒光的刀枪、厚重的甲胄、修补器具的铁料、制造火器的硝石硫磺所有与战争相关的物事,都被搜罗、整理、打包,然后源源不断地送往北方。

金陵城中,原本因范同之死和朝堂争论而略显压抑的气氛,被一种前所未有的紧张与亢奋所取代。

兵部、户部、工部的衙门口,车马日夜川流不息,官吏们行色匆匆,抱着一摞摞文书卷宗小跑着进出,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急务”二字。

街市上的茶楼酒肆,议论的不再是风花雪月或某家绯闻,而是“石大将军何时渡河”、“李都督的水师到了何处”、“这次的粮饷可够支应”。

连寻常巷陌的百姓,见面问候也多了句:“北边的粮,送过去还顺当吧?”

别院里,陈策的书房几乎变成了北伐的后方指挥中枢。

虽然永王特许他不必日日上朝,可在此参赞军务,但来自各路的文书、请示、报告,却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小小的书案淹没。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咳嗽时时发作,肋下的旧伤在阴雨天或过度劳累后,仍会隐隐作痛。

李郎中几乎每日都来请脉,开的药方越来越重,叮嘱也越来越严厉,但陈策案头的灯,熄灭的时间却一日比一日晚。

阿丑的耳房,也早已不是当初整理旧档的闲静所在。

如今,她不仅要处理陈策直接交办的文书摘要和初步批阅,还要协助核对、分类、归档如雪片般飞来的各地粮秣军械接收凭证、转运记录、人员调配名单。

那张小小的书案上,算盘、笔墨、尺规、成沓的账册堆得满满当当。

她常常一坐就是几个时辰,脖颈僵硬,眼睛酸涩,指尖因频繁拨打算盘而微微发红。

陈策推行的“兵站联运制”,正是在这庞杂繁复的文书往来和具体实践中,一点点成形,也一点点显露出其超越旧制的威力。

从前大军出征,后勤多依赖地方州县临时征调民夫、车辆,沿途设卡,接力转运。

弊端极多:民夫不堪重负,逃亡者众;州县推诿扯皮,效率低下;粮秣损耗巨大,且易滋生贪腐。

陈策此番改革,核心在于“专”。

他奏请永王,于北伐沿途关键枢纽,设立直属兵部的“兵站”。

兵站不归地方管辖,由朝廷委派专员管理,配备固定的仓廪、车马、护卫兵丁及精通算学的文吏。

各地筹措的粮秣军资,不再分散交付州县,而是统一运抵指定的兵站,登记入库,由兵站官员出具凭证。

前线大军需要补给时,凭石破天或其指定将领的调拨文书,直接到最近兵站支取。

兵站之间,则通过专门的“联运”通道——或是修缮一新的官道,或是疏浚后的内河航线,利用标准化的大型车辆或船只,进行高效率的接力转运。

此举将后勤体系从松散的地方协作,变成了一个中央直控、专业高效的独立系统。

虽在设立之初,因触及地方利益和旧有惯性,阻力不小,但在陈策的强力推行和杨弘毅的鼎力支持下,还是迅速铺开。

河北前沿,真定、邯郸、邢台等地的兵站已初步运转;江南后方,扬州、徐州、开封等枢纽兵站更是日夜不停,吞吐着海量的物资。

这日午后,阿丑正在核对一批从江西运抵徐州兵站的粮秣入库单据。

单据是兵站文吏誊抄的副本,字迹工整,项目清晰:稻米五千石,小麦三千石,豆料两千石,接收日期、押运官员、查验结果一应俱全,末尾盖着徐州兵站特制的菱形朱印,鲜红醒目。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入库数量与江西发出的勘合完全相符,途中损耗也在合理范围之内。

,!

阿丑提起朱笔,正要在这份单据上画勾通过,目光却无意间扫过旁边另一份来自同一兵站、日期相近的军械入库记录。

那是三千副新制的皮甲,同样从江西军器监起运。

记录显示,皮甲在徐州兵站验收时,“略有潮损,经晾晒整理后入库,完好的两千九百七十副,轻微霉点需修补的三十副”。

潮损?阿丑眉头微蹙。

此时节并非江南梅雨,江西至徐州一路也无特大风雨记录,皮甲封装严密,何以会出现“潮损”?

且损耗比例虽然不高,但“霉点”二字,却让她心中生疑。

皮甲若保管得当,不易生霉,除非在运输或存放过程中,长时间处于极度潮湿环境,或者,这批皮甲本身就有问题?

她放下笔,起身走到靠墙的一排木架前。

架上分门别类存放着各地兵站近期的往来文书副本。

她很快找到了江西军器监关于这批皮甲的出库原始记录和押运人员的路引备案。

仔细比对,出库记录注明皮甲“油蜡封护,草席包裹,装于干燥木箱”。

押运的是一名姓刘的军器监小吏,带着四名兵丁,走的官道,沿途并无特殊天气记载。

路引上各驿站签押也齐全,显示行程顺利。

这就怪了。

阿丑坐回书案前,将皮甲单据和粮秣单据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逡巡。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这两批物资,几乎同时从江西发出,走的同一条路线,抵达同一兵站,为何粮秣无恙,唯独皮甲“潮损”?

她重新拿起算盘,将这批皮甲从出库到入库的时间仔细核算了一遍。

路程正常,时间也合理。

那么问题可能出在兵站?

她唤来一名在耳房外听用的小吏,吩咐道:“去察事营档房,调阅徐州兵站主事、仓大使及相关吏员近三个月的履历、家眷情况、以及有无非常规的财物往来记录。要快,但要隐秘。”

小吏领命而去。

阿丑的心跳有些加快。

她知道这可能只是自己多疑,也可能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管理疏漏。

但在北伐粮秣军资输送的命脉上,任何一丝不寻常的迹象,都可能预示着更大的隐患。

陈策将“文书协理”的职责交给她,不仅仅是处理文书,更是要她成为这庞大后勤体系中的一双眼睛,一颗敏锐的心。

等待察事营回音的时间里,她并未停下。

继续核对着其他单据,但心思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徐州,飘向那批莫名“潮损”的皮甲,和那个盖着鲜红朱印的兵站。

一个时辰后,小吏悄无声息地回来,将一份薄薄的卷宗放在阿丑案头。

卷宗是察事营的密档摘要,关于徐州兵站几个关键人物的背景速查。

阿丑迅速翻开。

兵站主事姓王,原户部员外郎,调任不久,家世清白,暂无异常。

仓大使姓赵,本地胥吏出身,在徐州粮仓干了二十多年,老成稳重。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仓大使赵某名下一条不起眼的备注上时,瞳孔骤然收缩!

备注显示,赵仓大使有一妻弟,姓孙,于去年秋,在徐州城内开了一家不小的绸缎庄。

而察事营外围眼线曾记录,此绸缎庄开张时,曾有一批来自南方的“贺客”,其中一人,经辨认,疑似与已被剿灭的范同海上网络有过间接接触!

范同!

虽然范同已死,其核心网络被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难道还有余孽潜伏,并且将触角伸向了这新设立的、至关重要的兵站系统?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

偷盗军资?破坏转运?

还是更深的阴谋?

阿丑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她拿起那两份单据,卷宗,还有自己刚才记下疑问的纸条,快步走向陈策的书房。

陈策刚处理完一批关于山东李全部水师补给线路的争议文书,正闭目揉着额角。

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阿丑,脸上露出一丝倦怠的温和:“怎么了?”

阿丑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他面前,言简意赅地将自己的发现和疑虑说了一遍。

陈策听着,脸上的疲惫之色渐渐被锐利所取代。

他拿起那两份单据,仔细看了看,又翻开察事营的密档摘要,目光在那条关于绸缎庄的备注上停留良久。

“你怀疑,有人利用兵站交接的环节,以次充好,或者在打这批军资的主意?”

他放下卷宗,看向阿丑。

“是。”阿丑点头,“皮甲‘潮损’可能只是借口,目的是将有问题或调换过的皮甲混入库存,或者以此为突破口,窥探兵站运作,甚至埋下其他隐患。那个绸缎庄和范同余孽的可能关联,让此事更加可疑。”

陈策沉默了片刻。

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那节奏缓慢而沉重。

“北伐在即,粮秣军资乃是命脉,不容有失。”他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此事无论大小,必须彻查。但眼下不宜打草惊蛇。”

,!

他思索片刻,下达指令:“第一,密令察事营,增派得力人手,秘密进驻徐州兵站及周边,监控赵仓大使及其亲眷,尤其是那个绸缎庄的所有往来。但表面上,一切如常,甚至可以对兵站的‘高效’予以嘉奖。”

“第二,以兵部查验为名,从其他兵站抽调几名可靠的仓吏和工匠,混入下一批前往徐州的巡检人员中,重点‘复查’那批皮甲及其他易动手脚的军械。要做得自然,像是例行公事。”

“第三,”陈策的目光落在阿丑脸上,“你拟一份文书,以我的名义,发给沿途所有兵站主事。内容就说是鉴于北伐转运繁忙,为防纰漏,特重申纪律:所有入库物资,必须由主事、仓大使、押运官三方当场勘验、签字画押,存档备查。若有‘潮损’、‘霉变’等情,无论多寡,必须立刻单独封存,记录在案,并飞报兵部及我处,不得擅自处理。违者,严惩不贷!”

这是敲山震虎,也是亡羊补牢。

既给可能存在的蠹虫施加压力,又堵上了制度上的漏洞。

阿丑一一记下,心中佩服陈策的周全与果断。

“阿丑,”陈策看着她,眼中带着赞许,“你做得很好。心细如发,方能见微知着。往后,这类核查,你要形成定例。不仅仅看数字是否相符,更要看数字背后的‘情理’是否通达。北伐的后勤,是一张大网,任何一根丝线松动,都可能让整张网出现破绽。”

“是,阿丑明白。”

阿丑郑重应下。

离开书房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棂,将陈策独自坐在巨大书案后的身影拉得很长,孤独,却又仿佛承载着千军万马的重量。

阿丑回到耳房,铺开纸笔,开始草拟那份发给各兵站的严令文书。

窗外,金陵城已笼罩在暮色之中,更远处,仿佛能听到运河上漕船破浪的声响,听到官道上车马辚辚的轰鸣,听到北方黄河隐隐的涛声,以及二十万大军秣马厉兵、枕戈待旦的沉重呼吸。

全国已然动员,战争机器全力开动。

而在这宏大的喧嚣之下,一丝由霉变的皮甲引出的、细微却致命的贪腐线索,如同潜藏在暗流中的毒蛇,正悄然露出狰狞的一角。

她必须,也必须帮助陈策,将这条毒蛇,连同其可能存在的更多同类,在这张关乎国运的巨网彻底张开之前,彻底铲除。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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