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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渡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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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是铅灰色的,低低地压着,仿佛一伸手就能触到那沉甸甸、湿漉漉的云层。

风从北岸吹来,带着黄河特有的、混杂着泥沙与腥气的寒意,掠过宽阔得令人心悸的河面,掀起层层叠叠、浑浊不堪的浪涛,永无休止地拍打着南岸陡峭的土崖和临时搭建的木制码头,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响,像一头被囚禁的远古巨兽在低沉地咆哮。

延津渡口。

这里本是黄河上一处古老的渡口,河面相对平缓,两岸地势也略开阔些。

但此刻,往日摆渡的舟楫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沿着南岸数里长的河滩,密密麻麻停泊、堆积着的,一眼望不到头的战船、木筏、羊皮筏子,甚至还有绑着浮桶的简陋门板。

船只相互磕碰,发出枯燥的吱呀声,随着浪涛不安地起伏。

岸上,更是人山人海,却又肃杀得可怕。

身穿赤色戎服、外罩玄色铁甲的朝廷官兵,按照营、都、队的建制,沉默地列成一个个整齐的方阵。

雨水和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们年轻或沧桑的脸上冲出道道沟壑,却无人抬手去擦。

只有那一双双紧握着刀枪弓弩、因用力而指节发白的手,和那望向对岸时燃烧着战意与仇恨的眼睛,透露出他们内心翻腾的岩浆。

更远处,由民夫组成的辅兵队伍,如同忙碌的蚁群,喊着低沉的号子,将最后一批粮袋、箭捆、修补船具的物料,从临时搭建的辎重营里扛出,运送到指定的船只旁。

沉重的脚步踩在泥泞的地面上,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的腥气、铁器的锈味、人马粪便的臊臭,以及一种无形的、绷紧到极致的、仿佛下一刻就会爆裂开来的压力。

中军大纛下,石破天全身披挂,拄着一柄沉重的陌刀,如同一尊铁塔般矗立在一个稍稍隆起的小土坡上。

雨水顺着他冷硬的甲片和虬结的须发流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眯着一双虎目,死死盯着对岸那片同样人影憧憧、但更显慌乱的狄虏营寨。

狄虏显然早有防备。

对岸的河滩被清理出一片开阔地,布满了拒马、鹿砦和挖掘的陷坑。

稍高处,是用泥土和原木匆匆垒起的矮墙和箭楼,隐约可见弓箭手的身影和闪动的寒光。

更后方,烟尘隐隐,显然有骑兵在游弋待命。

兀术不是庸才。

他知道南岸大军集结,渡河攻击随时可能到来。

一个冬天的对峙,双方斥候的性命早已将这片河滩的每一寸土地都丈量了无数遍。

没有奇袭,只有硬碰硬的强攻。

“大将军,”副将韩承顶着一身泥水,快步来到石破天身边,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各营点验完毕,首拨渡河死士三千人,分乘六十艘艨艟、两百木筏,已集结待命。弓弩手、拍竿船、火船队均已就位。只是这风浪,比预想的要大,水流也更急。”

石破天“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对岸。风浪是大,水流是急,但比起前两日,已经小了些。

陈策在《北伐十议》中反复强调“时机”,他派出的水文观察哨日夜监视黄河水情,回报说这几日正是春汛初涨、水流开始平稳的短暂窗口。

不能再等了。每多等一天,对岸的防御就更坚固一分,己方的锐气和粮秣消耗就更多一分。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

铅云厚重,但并无继续降雨的迹象。

时辰,也差不多了。

“传令,”石破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穿透风声浪声,清晰传入周围将领耳中,“弓弩、拍竿船前出掩护,压制对岸箭楼!火船队,顺流而下,烧其码头、拒马!首拨死士,紧随火船之后,抢滩登岸,不惜一切代价,撕开缺口!后续部队,梯次跟进,扩大战果!”

“得令!”众将轰然应诺,眼中燃起炽热的火焰。

战鼓,终于擂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而是成百上千面牛皮大鼓同时被力士抡圆了膀子,用浸了水的重槌,狠狠砸下!

咚!咚!咚!咚——!!!

沉闷、雄浑、震撼天地般的鼓声,如同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惊雷,猛然在黄河南岸炸开!

瞬间压过了风浪的咆哮,直冲云霄,震得人气血翻腾,耳膜嗡嗡作响!

“放箭——!”

随着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南岸数百架床弩、数千名强弓手同时松开了弓弦!

刹那间,天空为之一暗!

无数黑压压的箭矢,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带着尖锐的破空厉啸,划破浑浊的天幕,越过宽阔的河面,向着对岸的狄虏防线,铺天盖地地倾泻而下!

几乎在同一时刻,数十艘体型狭长、船首装有巨大拍竿和挡板的朝廷战船,如同离弦之箭,率先冲出本阵,逆着风浪,向着对岸奋力划去!

船上的弓弩手躲在挡板后,疯狂地向对岸抛射箭矢。

更有数艘小船,满载着浇灌了火油的柴草,点燃后,借着水流和风势,如同一条条火蛇,直扑狄虏设置在河滩上的码头和障碍物!

,!

对岸的狄虏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打击惊住了片刻,但旋即,矮墙和箭楼后也响起了凄厉的号角和反击的弓弦声!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对岸升起,与南岸射去的箭雨在空中交错、碰撞,然后落入浑浊的河水中,或是钉在船舷、盾牌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不时有惨叫声响起,两岸都有人中箭倒下。

“死士营!登船!抢滩——!”

石破天的怒吼如同虎啸,压过了所有的喧嚣!

早已等待在码头边的三千死士,发出野兽般的嚎叫,赤红着眼睛,如同下饺子般,争先恐后地跳上摇晃不定的艨艟和木筏!

他们大多只穿轻甲,甚至赤膊,手持短刀、利斧、钩索,脸上涂抹着狰狞的油彩,眼中只有对岸那片必须用鲜血染红的土地!

船桨奋力划动,木筏撑杆拼命点水。这第一批渡河者,根本没有任何保留和技巧,只有最简单、最粗暴、最不惜命的冲锋!

顶着对岸越来越密集的箭雨,迎着越来越湍急的浪头,向着那片死亡滩头,亡命扑去!

不断有船只被箭矢射穿漏水,或被浪头打翻,穿着赤色戎服的躯体如同饺子般落入冰冷的、漩涡密布的黄河水中,挣扎几下,便消失在浑浊的浪涛里,只有猩红的颜色偶尔泛起。

但更多的船只,依旧如同红了眼的公牛,不管不顾地向前冲!

终于,第一艘艨艟,狠狠撞上了对岸松软的泥滩!

船身巨震,尚未停稳,船上的死士便嚎叫着跳入齐腰深的水中,挥舞着兵器,趟着泥水,冲向近在咫尺的狄虏拒马和矮墙!

血腥的接舷战、抢滩战,瞬间在狭窄的河滩上爆发!

刀光闪烁,斧影翻飞,怒吼与惨叫混杂,鲜血与泥浆齐溅!

朝廷的死士如同疯虎,用身体撞开鹿砦,用血肉之躯抵挡箭矢,用最原始野蛮的方式,在狄虏的防线上,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又一道血口!

后续的船只,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不顾伤亡,前赴后继地靠岸,将更多的生力军投入这片燃烧的绞肉机。

滩头的阵地,在疯狂的拉锯中,一点点,极其缓慢地,向着狄虏的纵深推进。

石破天站在南岸,能看到对岸那一片小小的滩头上,赤色与杂色疯狂地纠缠、涌动、彼此吞噬。

每一点赤色的推进,都意味着无数条生命的瞬间消亡。

他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第二拨!上!”

他没有任何犹豫,嘶声下令。

更多的战船和木筏离岸,载着第二批、第三批将士,向着那片死亡之地冲去。

河面上,箭矢往来如梭,火船点燃的浓烟遮蔽了部分天空,落水者的呼救与濒死的哀嚎被涛声和杀声吞没。

这是一场没有退路的豪赌。

胜,则大军过河,北地门户洞开;败,则精锐尽丧,元气大伤,北伐大业恐将夭折。

时间,在震耳欲聋的厮杀声和心脏狂跳的煎熬中,被无限拉长。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对岸的滩头上,赤色的范围,终于明显压过了杂色,并且开始向两翼扩展!

狄虏的第一道防线,被这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冲垮了!

“缺口打开了!”韩承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

石破天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插在泥土中的陌刀,向前一指,声如雷霆:“全军——渡河!!!”

真正的总攻号角,终于吹响!

早已等待多时的主力船队,浩浩荡荡,扬起风帆,划动船桨,如同移动的城寨,向着对岸那片用鲜血浸透的滩头,压了过去!

船上的将士发出震天的呐喊,战鼓敲得如同暴风骤雨!

与此同时,东路的捷报,如同长了翅膀般,穿过纷乱的战场,送到了石破天手中。

“报——!李全将军东路军,自登州出海,绕行海路,于昨日黄昏奇袭莱州成功!守军不备,顷刻城破!李将军已分兵控扼莱州湾,主力正水陆并进,向青州方向疾进!狄虏山东防线震动!”

好!

石破天心头大振!

李全这步棋走对了!

海上奇袭,完全出乎狄虏意料,直接捅向了其相对薄弱的侧后!

这不仅牵制了狄虏部分兵力,更极大地鼓舞了中路大军的士气!

“传令嘉奖李全!”石破天大喝,“再告诉他,老子这边已经登岸了!让他加把劲,咱们邺城脚下会师!”

“得令!”

而对岸,狄虏显然也收到了东路失利的消息,本就因滩头失守而动摇的军心,更加慌乱。

抵抗虽然依旧激烈,但已不如最初那般顽固有序。

朝廷的主力船队,终于大部靠岸。

成千上万的玄甲士卒如同潮水般涌上滩头,迅速整队,在将领的指挥下,向着狄虏纵深第二道、第三道防线发起了更加凶猛、更有组织的进攻。

刀枪如林,箭矢如雨,战马嘶鸣,血肉横飞。

宽阔的黄河滩头,彻底变成了吞噬生命的修罗场。

,!

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但朝廷大军的步伐,却坚定而不可阻挡地,一步步向北推进。

当夕阳如同一个巨大的、渗着血色的伤口,挣扎着沉入西方厚重的云层时,延津渡口北岸,绵延十数里的滩头阵地,已经牢牢控制在了朝廷大军手中。

残破的狄虏旗帜被踩在泥泞里,冒着黑烟的营寨废墟随处可见,尸骸枕藉,流血漂橹。

风依旧在吼,黄河依旧在咆哮。

但石破天已经踏上了北岸的土地。

他踩着浸透鲜血的泥沙,望着北方暮色中隐约浮现的邺城轮廓,陌刀刀尖垂下,滴滴答答地淌着不知是雨水还是血水。

渡河,成功了。

这第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他们踏过去了。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恶战,或许才刚刚开始。

狄虏主力未损,邺城坚壁在前,更北方,还有广袤的、敌情未明的土地。

石破天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对围拢过来的将领们嘶声道:“抓紧清理战场,救治伤员,稳固阵地!斥候放出去五十里!今夜人不解甲,马不卸鞍!明日拂晓,向邺城进发!”

“是!”

众将轰然应命,声音中带着疲惫,更带着浴血重生后的昂扬。

夜色,如同墨汁般迅速弥漫开来,吞噬了黄河两岸的惨烈与喧嚣,只留下零星未熄的火光,在黑暗中明明灭灭,如同地狱睁开的不瞑之眼。

而数百里外的金陵别院,当第一份关于“延津渡河成功,我军已稳固北岸滩头阵地”的简短战报,被快马加鞭送入时,阿丑正就着烛火,核对一批新到的药材清单。

她放下笔,拿起那份字迹潦草、甚至沾染着泥点血迹的纸条,看了许久,然后轻轻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江南湿润的草木气息涌入,吹动了案头的纸页。

她望向北方,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仿佛能听到黄河那永不停歇的咆哮,能闻到那弥漫在风中的、浓烈的血腥与铁锈味。

渡河的血战已经结束,但更多的血战,还在后面。

而她,必须守在这里,让这条用无数生命换来的通道,保持畅通,直到最后的胜利,或者最终的结局。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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