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部陈设古拙而典雅。巨大的紫檀书案上垒满了形制各异的工具尺规、散落的竹简卷轴、拆解的青铜部件模型以及各种矿石标本。靠墙同样顶天立地的深色多层架柜上,整齐地码放着无数卷册和天工图谱。
空气里浮动着墨香、松烟香、陈旧纸张和一丝难以捕捉的、松木药油混合的气息。几盏大型青铜萤光灯散发出柔和明亮的光芒。
最为显眼的,是书房靠后窗处那巨大、繁复、由无数精密黄铜齿轮构件构成的“星辰浑天仪”,此刻正缓缓地、无声地转动着位置,投射下清冷而玄妙的光影。
窗下,一抹极为沉静的人影坐在特制的、带有隐藏机关的轮椅上。
墨门的当代巨子——燕。
洗去铅华,她换了一身常穿的、毫无装饰的深青色墨门布袍,覆盖在膝上的深色毯子使她失去的双腿更形隐形。几缕青丝自然垂落颊边,她将并未戴那层薄纱眼罩,仅仅是在额上系了一条深色的抹额带。
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容极其苍白,甚至带着一种长久不见天光的透明感,因前些日精神过度耗损而显得有几分疲惫憔悴。双目半阖,眼帘上浓密如蝶翼的长睫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翳。
整个人安静得如同一尊精工雕琢、却失去所有生命痕迹的玉人,连同她扶在轮椅两侧木质扶手上的手背,因为用力克制情绪而青筋隐隐微凸,都透着一股脆弱易折的病态僵硬和不属于这份年纪的暮气沉沉。
“巨巨子大人!”冯继升捧着铜盒,看到燕这副模样,心头那点得意和狂喜瞬间被酸楚与敬畏冲淡大半。他甚至抛去了往日那股疯劲,声音都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躬着身子快步走到书案前,“成了!弟子不负所托,琉璃金成!新火药的配比就在这儿!”他将铜盒小心翼翼放在宽大的书案上,正好让燕即便不动也能感知到其方位与存在感。
燕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眼皮。
那一刻,赵光义站在阴影处,清楚地看到那双剔透得如同灰水晶般的眸子里,一丝微弱却极其专注的精神力流扫过书案,准确地落在了那铜盒上,停留了数个呼吸。
没有惊疑,没有狂喜,就像确认了一件既定的事实。这绝非一个呆傻之人能有的反应。
“嗯”一声轻如烟叹的回应从燕喉间逸出,细微得几乎被过滤掉。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转向冯继升明显狼狈夸张的脸庞,然后目光移开,落在了赵光义假扮的陈玄身上。那目光平平无波,却又带着一种洞悉骨髓般的穿透力。
赵光义心头微微一顿,不知为何,那双看似不具备攻击力的灰水晶般的眼睛,让他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妙的不适。这个女人绝对不像他情报中了解的那么简单,这所谓的“专注”“引导”给外界的掩蔽太过完美!
“危险”燕的声音异常艰涩,仿佛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冯继升,你在我这洗漱睡”
这话听起来混乱、缓慢甚至带着一种残缺的口齿感,像是在拼凑碎片。但冯继升立刻就明白了——巨子大人是要留下他,保护他不受宵小窥伺!
他瞬间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那颗只想炫耀成功的匠人心,此刻被这种不动声色的庇护敲打得又暖又酸。
“是!谢巨子大人!”他激动地大声应道。
门外传来极为轻微的脚步擦地声,燕的声音随之变得更加清晰了一点:“换衣暖阁休息室”她将轮椅转向书案对面靠墙一座小门的方向。那里是连通的书房暖阁,内置一张软榻,供巨子处理事务过深或精神不济时小憩。
冯继升捧着全新的干净衣物,怀着重重心情,再次向巨子深鞠一躬,快步钻进了暖阁内的小休息室。
暖阁的门在冯继升进去之后自动无声闭合了。
外书房瞬间只剩下年轻的巨子燕与伪装成陈玄的赵光义。
燕重新转动轮椅正面彻底面向赵光义所在的位置。几缕稀疏下来的雪光扫过窗前转动到特定角度的“浑天仪”,一根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灰白色光线被某种机关巧妙引动,如同蜘蛛垂丝般从“浑天仪”核心垂下,无声无息极其精准地落在燕的手背上游移,像是在引导她的动作轨迹——这只是给外人看的障眼法!
巨大的紫檀书案在冬日的沉寂中如同一块黑冰。油灯的微光被黑色丝绒桌布吸收大半,只照亮指尖周围窄小的一圈。
赵光义双手笼在袖内,姿势沉稳从容不迫,看着燕推着那无声的精致轮椅一点点“穿”过柔和光线转向他。燕的动作极其缓慢而僵硬,眼睛微垂着,视线迷蒙映不出任何焦点,像一盏被某种细致编织编导掌控的美丽提线人偶。黑暗笼罩了她的上半张脸,浓密睫毛下的眼珠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
沉默了许久——直到这种让普通人几乎要崩掉的“呆滞”窒息达到了某种临界点后,她终于轻微地动作了一下。
燕的手指原先艰难而勉强地搭在蕴有细微墨迹的木案沿,如同生锈的机括般挪动寸许距离,极其僵硬地、扭曲松弛地碰向紫檀木桌角上那个微型山水模型上悬置的小巧天青色杯盏的边缘线条。
指尖一颤没有抓稳缕缕发丝如流淌的墨染倾泻半垂,几根贴在她过分刺眼的雪白颈侧她维持着这个如同承受巨大困扰的姿态许久,才像坠落般,手指终于虚虚搭住那只杯子,却并不拿起饮啜。
似乎是累极了干脆放弃动茶水本身她缓缓靠后倚坐上轮椅软背,力量几乎全部依靠后腰靠着那层特制的弹力鱼胶支撑卸力,指尖一松,瓷底离桌面有几寸距离在空中短暂滞留了几个心跳那么长时间
随即——“锵!”
茶杯清脆无烟火气地落稳在桌面篓角最边缘一处凹陷掌形木托之上!位置精准无误!那一声极其突兀清越到失真的脆响却猛地剜入心头!那一瞬间瞳孔内深处真正陡然迸裂开的冷冽寒光,让他感觉全身血液都瞬间凝滞了一下!
当!茶杯归位的脆响在死寂中如同刀刃碰撞。
“赵光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