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依旧极其艰涩、干哑,如同砂纸摩擦枯骨,但那三个字的组合却无比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淬了冰的泥金小箭,精准地钉入了赵光义假扮的陈玄耳中!
整个书房的光影忽地暗沉定格住!
那一刻!赵光义周身的气息陡然凝结!他脸上的“陈玄”式微笑瞬间僵住、凝固、褪色。那双平素温和甚至带着三分书卷迂阔之气的眼睛,瞳孔急骤收缩不复伪装!
整张脸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凿击,有一刹那失去了所有控制摆出的松弛表情而猛地僵硬绷紧!他拢在袖中的指尖几乎瞬间要将柔软的内衬碾碎!
这称呼!这身份!这是他潜入墨门最深也是最不可触及的命脉之核!哪怕是在权倾北汉、杀伐决断的男人面前他也有所保留的存在本质!
燕脸上失去戴着眼罩伪装之后显露在他眼前那份细节末梢显出精细但不怎么生气的柔弱感——是伪装者最可怕也最完美的伪装!此刻那双灰水晶般的眸子睁开了!
这绝不是失智呆愚被精心牵引误入权力林道的傀儡小娘子!
那双眼睛深处此刻骤然清明有如凝魄聚霜!里面像是幽潭深不见底,又瞬息载千钧压覆天机的凝重审视感如最锋锐的匕首剖穿他身上所有层叠精密的伪装肌理直刺心脏!这一眼穿透尘埃与假象,不仅剥下了“陈玄”的面具,更撞开了他心底被最高层铜墙铁壁重重护卫的父族血族系脉图影印记!
他死死看着燕。
燕似乎并不在意他巨变的脸色,声线被碾得更低更平,“你派发军械集屯点,查实了是墨门叛乱者,勾结契丹。”
赵光义喉结艰难滚动,心头惊涛骇浪。墨门内部叛乱者,军械集屯点!怎么可能?她在他的高度戒备下如何精准指向?她的情报网?墨门内部居然掌控如此之深?这女人瘫痪在轮椅上的三年,都在织一张怎样的暗网?她到底掌握了多少?
“目的,看似想要帮助大宋。”燕继续说,声音依旧诡异干涩缓慢,但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开更大的信息黑洞颠覆他的原有认知,“实则在与虎谋皮”
这两个字如惊雷!目标竟然直指他刻意隐藏在重重棋局之后的哥哥?!且与叛乱的墨门势力直接相连!这一气呵成套上棋子的手段。
“这局,各方汇流,我要肃清墨门。”燕灰水晶般冷寂的眸子深深看进赵光义瞳孔深处那瞬间冰裂迸裂翻腾的惊疑与巨震!她知道他能明白这一字一句背后千钧重若崩雷,抛接博弈线头在他陈玄背后所代表的整个大宋的意志会不会对接回应?
他被迫开口,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墨门之事复杂莫辩,”他必须稳住,摸清她的底线,“事关大宋前线,在下需立刻密报兄长。”他试图拖延,将决策上推以争取时间。
“不需。”
燕似早有预料地回应,平板简洁令人发骨的淡漠一句话让赵光义那颗算计如奔流涛旋的心脏彻底停跳了一拍听见弦开裂一丝裂帛之音——“令兄密信,一队皇城司人马,已经抵千年渡。”
这是
不可能!她怎么可能与哥哥赵匡胤通上如此高密层的通信渠道?!
甚至比他这个谋划全局的赵家二号人物传递效率还要迅捷直接至权限顶格?!这是对大宋命脉的某种直接联系这盘棋…竟在他眼皮底下被这个女人先行撬动棋眼?!
千年渡?!
大军竟真提前开拔去那三线交界的战场了?诏书那头,兄长竟
燕那双失焦的空洞深眸却仿佛能窥见精神惊涛席卷他此刻骨中深处那一刻翻腾震颤的真相,那长睫搭下的不动声色中流溢出一切控场的维度。
信息量太大,竟是她早已与大宋最高权力核心,达成默契共识?!这是一盘更大的棋!而他和他的谋算,在眼前对坐的巨子看来,很可能不过是一颗垫棋用的棋子?或者必擒之钥?为她做嫁衣的手?!
“若大军施压震慑东南契丹,”燕轻轻摩挲着轮椅扶手上一处极细微刻痕篆字“青”的位置,那只手也微微停止在空气某道气流交汇点,带过密集可怖的血腥记忆创伤表情疏冷淡漠到看不出一丝波澜——声音却听不出任何起伏痕迹,“同时,解紫微山大营重甲辎重受制于张则群之围。”
赵光义脑袋轰然一声!连这个都
“——是紫微山大营!”刻骨寒意的消息是那个直插腹心的千年古战场尘封后引发未来多重新局他未曾料算到的致命松口——那个枢使张则群是后汉军方头号人物,他疑其早已被叛党安插他这些年一步步策划隐掉的线索就尾至此那个收买紫微营高层囤积重甲导致军械调度停滞再使之朝廷被迫依赖他们这个秘密北汉运输管道收束北汉兵力要处。
——这一切秘不可言千丝万缕换一个战场突破口的关键地图点也是最高密议绝不能泄露的所在竟然此刻就这样在她口中平静地指出来?!开什么?!
这整个谋局最关键那一记内定硬槌——破契丹先锋毁其粮仓锐气逼使其不得不分兵救援虚明关解禁千年渡三线战局,再截断墨门叛乱勾结路径,一箭双雕一局绝杀,她竟清晰无比?!
恍如只站在云端提前窥过他所有踌躇满盘的棋局!
“约定不变,你助我墨门清肃。我助你大宋无忧,但”燕那双凝刻血似的眼前重叠混黑一片,尾调忽地凝滞成低温平声慢板一个字斩裂定局所有退路—— “你必须在三更霜冷前,予我墨门内叛者的真名。”
赵光义此时此刻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个怎样的墨家巨子,棋高一着,扮猪吃虎。所有人所有事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不论是放权给鹏长老,还是在惊轲剿灭秀金楼的行动中派出开山派弟子,都是她提前做好的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