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天城庞大蜂巢般的轮廓在渐趋暗沉的天幕下，如同蛰伏于山腹的暗金色巨兽。
后山方向，常年弥漫不散的蒸汽云雾似乎比往日更加浓烈翻腾，隐约传来比平时嘈杂许多的、混合着金属摩擦与构件撞击的喧腾之声，穿透冰冷的风雪，刺入立于最外层断壁了望塔顶的两人耳中。
惊轲扶着冰冷粗糙的石垛口边缘，目光幽微，仿佛能穿透愈加浓密的雪幕，落在那片被穷奇师搅得不得安宁的后山腹地。肩上新添的伤口被寒风一激，传来一阵酥麻的钝痛，他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臂。
“呵”惊轲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打破了塔顶罡风呼啸下的沉默，“坐不住了，那群地老鼠。”
鹭稍侧过身，“看”向惊轲的方向。冷风卷起她额前散落的碎发，拂过那双失去光明的眼睛。
她眉头微蹙，显然也捕捉到了后山异常的能量躁动和声息流动。“动静是大了些。他们向来惯于藏影匿形，这般反常”她顿了顿，似乎在等惊轲的分析。
“反常？一点也不反常。”惊轲语速不急不缓，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笃定，“冯大哥那边成功炸炉的光芒，地动天摇的动静，足以告诉还藏在地缝里的每一个家伙——枷锁即将紧固，再不动身就真的拿不到东西了。
枷锁？
鹭心头微动。她自然知道冯继升的成功意味着驱动机枢鸢所需强火药的突破，意味着飞天城长久以来对后山多处动力核心的依赖将被削减甚至取代，其意义无论如何评价都不为过。
但她一时没明白惊轲将这与“枷锁”直接等同的跳跃逻辑。
惊轲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低了点，更具穿透力：“飞天城缩在这不见山腹，易守难攻，你们墨门历代巨子选这鬼地方，图的可不是什么仙家洞府，看中的是地火熔脉、高热蒸汽！是这些不用吃饭睡觉、天生天养的‘地力’！”
鹭默默点头。这是墨门最核心的根基之一。
“靠吃地力运转，维持这庞大蜂巢的生命，靠什么？”惊轲抬手指向下方交错隐伏于巨大冰湖凿壁之间、无数或明或暗的粗大水渠、庞大的蒸汽轮组和犹如暗河般奔涌的地下供水甬道，“就是这些！水！脉！”
“看不见山原本自成一统，山腹内这些‘地力’加上你们墨山道初期精心打造的水循环系统，能支撑千年。”惊轲的语调清晰起来，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洞察，“但是，十六年前的‘封龙之变’，鹤长老带走的，可绝非仅仅是墨门的锋刃那是几代积攒下来的最顶尖匠人和义军战魂！抽走了这根最关键的脊柱，整个运作体系立刻垮塌了一截！”
鹭的呼吸微微一滞，按在石垛上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这是墨门都不愿过多提起的痛处，更是资源日渐困窘的隐秘根源。
“人手！”惊轲斩钉截铁，“那些需要‘捂热’的大型调温蓄水核心阵基，需要精密人手默契配合的‘水窍’切换枢纽，还有那些分布在险要之地的关键水源护卫前站！没了这些多年培养、经验丰富的老手，这些地方立刻成了心腹大患。是丢，是坏，还是软绵绵地用着，却效率大减？自你们老巨子鸦承接后山防务后，这水脉运转就没顺畅过，我说的可对？”
鹭沉默不语。的确，后山核心水区的机枢维护和资源点把守，因人手流失和封山派收缩造成的效率衰减问题，一直在持续侵蚀着飞天城的根基。
只是这问题如同慢性毒药，在平日繁杂事务中被掩藏了。她没想到这个外来小子眼力毒辣至此，竟能一针见血挑破？！
惊轲的声音带着寒气，继续剖析：“那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把手头活命的力量再硬挤出一部分去堵漏洞。于是前些年后山人手越发吃紧，外围防区只能一步步收缩后退，才让穷奇师那帮野狗有缝可钻，在这山里无声无息地建了个窝。”他冷笑一声，“你们后山那些开水炉，阀门松几圈没人知道，水量下去一半也没人在乎；坝堰破个小口，悄无声息就流走多少活命之水？这些年来，近山脚吸纳进来讨生活的普通百姓又多了几成？口子越来越大，喝进去的水却只少不多！你们墨山道面上的大头都压在工坊、机鸢、前线防御这些能看得见的地方，底下这根救命的水绳子却一直在一点一点地被磨断在黑暗里！这已经是火燎眉毛了！”
“水运不足，地火蒸腾所需的巨量冷却水就得够，不够怎么办？那‘捂热’大机枢的大阵基开不起来，更深层的地热就引不上来抗衡这愈发浓烈的酷寒！此消彼长，东西消耗更大！那前几月我混进来看到的所谓‘工匠轮休’，哪是什么大匠体恤研发劳累？是人力耗竭、资源匮乏周转不开，不得不间歇性的停摆，维持最低运转苟延！我说的没错吧？”
鹭的身体彻底僵住，心头巨震，不是因为疼痛，而是惊骇！她甚至忘了呼吸，寒意从脊椎骨一路灌入头顶！
自己身为墨门高层都只能模糊感知到的内部隐忧，此人竟如同掌上观纹般剖析得纤毫毕现！每个环节的纠缠，彼此间的掣肘与恶性循环，都说得如同亲身调度过墨门命脉之机一般！这等洞察力
但这还没完！
“所以，”惊轲的视线转向晦暗天空中愈加浓密的阴云，“那新的强火药一出世它就不仅仅只是让一只铁鸟飞得更快更高那么简单！何止是锦上添花？那是雪中送炭的救命火！”
鹭无声地点了点头。这点她明白。
惊轲接下来的话，却让她的心再次悬起：“没有这新的药，你们墨山道就不得不投入比现在多数倍的人力物力，投入到瓜分无几的残存水脉中去抢‘机枢捂热运作需要的人手名额’、争夺水源分配权，和后山那些搞破坏的老鼠斗个你死我活。就算熬过一年两年，也只会在这自我消耗的泥沼里越陷越深，疲于奔命。处处漏风，越补越漏！”他顿了顿，语气变得凝重，“更何况”
鹭感觉自己的心跳都漏了一拍：“更何况什么？”她听出了惊轲语气里的不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