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遮天蔽日的赤金巨鸢驮着琉璃宫般的书房缓缓降回原位,巨大翼展重新收拢、嵌合进山岩与蒸汽的脉络中,激荡的尘烟与能量光屑尚未彻底落定,飞天城内已然换了天地。
那场短暂的、血腥的、将底层甬道染成黑红色的暴乱之火,在巨子燕那经过“悬鸣机枢”,一种利用共鸣原理将声音放大至全城的精密机关,扩散到每一个角落的清冷嗓音响起后,如同被无形的寒冰浇息。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和工坊区反复回荡,带着一种不怒自威、不容置疑的裁决:“墨山道弟子听令:乱局止息,各归其位,清点伤亡,修缮工坊。现放下兵刃器械者,既往不咎再执凶器、煽动作乱者视为叛宗墨门戒律清理门户!”
“清理门户”四字,如同四枚冰锥凿在每一个参与或观望者心头。再无悬念。机关鸢的惊世升空不仅是力量的展示,更是铁幕降下的最终宣告:巨子权威从未动摇,反抗已毫无意义。
一些底层被裹挟的弟子当啷啷丢下沾血的刀剑,脸色惨白地跪伏在地。
少数负隅顽抗、试图趁乱逃脱的铁杆刑长老死忠,在更精锐、更冷酷的墨卫小队精准围捕下,如同落入蛛网的蚊蚋,瞬间被剪除干净。
血腥味还在弥漫,但秩序的铁手已然无情地将所有混乱重新攥入掌中。
混乱渐息,光影未宁。
惊轲不知何时已立在一处高耸工坊平台伸出的飞檐之上。夜风吹动他染血青衫的下摆,猎猎作响。他并未第一时间去寻燕,只是抱臂俯瞰着下方蝼蚁般开始清理战场、搬运伤者和尸首的人群。
他不急。因为这场戏的主角并非自己。
看着远处山壁通道口最后几道身影狼狈地钻进小型的、明显经过改造的灰黑色机关雁,融入深沉的夜色,惊轲嘴角牵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鹏长老,连同他核心的心腹,还有那个该死的千夜动作倒是干净利落。他们放弃了后山与墨山道内部的一切,选择了最昂贵但也最快捷的方式——从嗟叹崖直接以机关雁腾空,逃离了这个即将彻底由“开山派”、由巨子燕掌控的墨门巢穴。
也好,毒蛇带着伤溜走,总比留在巢里死磕更符合惊轲的预期——清理残渣的时间,以后多的是。
待到火光完全熄灭,蒸汽炉心低沉的嗡鸣重新成为主调,只有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和焦糊味证明着刚才惊心动魄的激荡。精武晓说罔 已发布蕞鑫漳截
惊轲才如同夜枭般无声落下,几个起落,穿越已然恢复巡逻的墨卫防线,走向那座刚刚完成了一场惊世演出的书房。
书房的紫檀重门敞开着,微凉的夜风灌入,吹散了最后一丝残留的硝磺味。室内陈设依旧,仿佛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升空仅仅是一场幻梦。
鹭已先他一步抵达,此刻正靠坐在靠窗的软榻旁,脸色依旧苍白,裹在手臂上的绷带隐隐透出药味和一丝暗红。她默默递了一杯还冒着热气的清茶到燕的手边。
燕端坐在轮椅上,侧对着门口,面向着窗外那一片重归寂静的、灯火逐渐恢复秩序的巨大穹顶空间。
从惊轲的角度看去,只能看到她瘦削的侧影轮廓,肩背挺得笔直,仿佛撑着无形的脊梁。她的呼吸很轻,几乎听不见。
“咳。”惊轲轻咳一声,倚在门框上,打破了这片沉寂。
燕的身体似乎极细微地颤了一下,像是惊弓之鸟收拢的翅膀。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动轮椅,面向惊轲。
灯火清晰地照亮了她的脸——那种之前面对赵光义、面对叛党巨变时才显露出的锐利、冷静、操控一切的锋芒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此刻灯光下,她脸色苍白如新雪,甚至隐隐泛着一种过度消耗精力的透明感。长长的眼睫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嘴唇抿成一条几乎无色的线,微微下撇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委屈?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风声和远处蒸汽的低鸣。
突然,燕扬起脸,那双曾洞穿阴谋、清冽如灰水晶的眼眸,此刻望向惊轲,里面漾起的却是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恳求,带着点怯生生的、湿漉漉的意味。她的声音很小,软软的,尾音拖得有点长,几乎是气声:
“可不可以不凶。”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胜利者的姿态,没有巨子的威仪。就是一句直白到令人猝不及防的撒娇。
惊轲那一路浴血搏杀、刚硬如铁的心尖,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麻,偏偏无处着力。
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卷走了所有蓄势待发的调侃、质问、或带着点“被你当枪使了”的兴师问罪。
他想绷着脸,想冷笑一声说“你玩这么大阵仗还怕凶?”,想质问那双窥视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想问她司南剑是不是已经在某个下水道里喂鱼了但所有的话,都在她那双盛满了清浅雾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破碎掉的灰眸注视下,哽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这个前一刻还如同神只般驾驭着钢铁巨鸢睥睨众生、操控全局的墨门巨子,此刻却像一只受惊后把自己缩进壳里寻求一点点安全感的幼兽,只能用最柔软的姿态去碰一颗刚硬的钉子。
“呵,”惊轲最终发出一声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有些沙哑的、完全算不上冷笑的气音,那僵硬的嘴角甚至向上极其勉强地扯动了一下。
他站直身体,一步步走进去,脚步也刻意放轻了些,仿佛怕震碎这房间里奇异的静谧。“老子什么时候凶你了?”声音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那棱角奇异地被某种东西磨钝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纵容。
一旁的鹭默默低下头,专注于手中的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复杂的神色——三分是劫后余生的放松,三分是对巨子状态的忧虑,更深沉的,是不曾消散的警惕。
她轻轻摩挲着自己受伤的手臂,空气里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提醒着,真正的宁静还远未到来。鹏长老能跑,后山的闸门曾破开过,契丹人的踪迹,司南剑客不知所踪,秀金楼的插手
墨山道,终究是逃不开卷入这场江湖纷争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