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适时地将另一杯热气腾腾的清茶推到空着的矮几另一侧。
惊轲也没客气,大马金刀地在燕旁边的交椅坐下,布料摩擦过染有血渍的战袍,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他端起杯,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些许暖意,压下了厮杀后的燥气与残存的、被当作棋子使用却无法发难的那一丝憋闷。
“”惊轲放下杯,目光投向燕,那刚被软话磨钝了的棱角又隐隐冒头,语气却算是平静,“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燕没有立刻回答,也捧起自己那杯茶,微烫的杯壁似乎给了她更多一点支撑的力量。她低下头,看着琥珀色的茶汤里舒展的叶片,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温润的杯沿。
“春秋别馆。”她抬起头,灰水晶般的眼眸已恢复了大部分清明,但深处的疲惫依旧清晰。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稳定,不再是方才的气声。
惊轲眉头微挑,春秋别馆?那场为了夺取一份据说被赵光义藏匿的密档而生的恶战原来那时就被盯上了?他扯了扯嘴角:“不是?春秋别馆?那么早?!所以从那时起,老子就成了你棋盘上预备的一颗卒子?”
“非是卒,是车。”燕纠正道,眼神坦荡得惊人,“一颗能在关键时刻撬动死局的重器。只是你这颗‘车’行踪飘忽,所谋甚大,搅动的浪头一次比一次高。”她顿了顿,眼中罕见地掠过一丝近乎抱怨的清浅波澜,“等你太久了。微趣暁税 耕辛罪全”
惊轲心头那点不爽被这句“等你太久”给噎了一下。好家伙,倒成了自己太会折腾?
“行,算你说的有理,我是车,不是卒。”惊轲挥了挥手,懒得在这种“谁先盯上谁”的问题上纠缠,直接切入核心,“现在呢?鹏老鬼跑了,带着契丹人的狗腿子千夜,秀金楼的爪子也露出来了。你这墨山道新主子,后面怎么走?”
燕的眼神瞬间凝肃,如同冬夜结冰的湖面。
“恢复荣光,血债血偿。”八个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带着一股刻骨的寒意。那份方才消散的锋芒,此刻因仇恨和决心重新在灯火下闪烁。“封龙之变,同门血染黄沙,此仇不报,墨山永不立世!”
她纤细的手指指向窗外巨大工坊的方向。“我将献上‘新火’给大宋。”
“‘新火’?”惊轲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就是你从冯继升手里弄出来的那种?威力确实骇人。怎么,想凭这个当敲门砖,让大宋的军汉替你去北境跟契丹人玩命?”
“是交易。”燕冷静地修正,“火药的配方,制造之法,甚至初期供应的成品,皆可给大宋。条件是,大宋官军,必须真正出力,配合我们这些江湖势力,遏制契丹南下,并在适当时机助我等收回故土,荡平仇寇。”
惊轲闻言,嗤笑一声,手指下意识地敲击着硬木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
“燕,你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被那瘫痪的双腿拖累了脑子?”他语带毫不客气的讥诮,“朝廷?那人刚坐上的龙椅怕是还没捂热!他那点心思,一半在防着柴家旧部,一半在担心浮戏山的占卜,至于对付契丹?中渡桥的烂肉还没烂透!那杜重威跪在契丹人面前的怂样,这才过去多久?你怎么就敢笃定,火药给了他们,不是被藏进库里,或者是变成吓唬自家百姓的玩意儿,转头北面又他妈重演一次?”
“而且!”惊轲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地盯着燕,“没了这火药之威,你这墨山道,凭那几个能动唤的机关玩意,凭什么跟漠北铁骑叫板?拿什么去复什么见鬼的荣光?靠你那张漂亮脸蛋说服契丹人不骑马了?”
燕静静地承受着惊轲如刀锋般锐利的质问。灯火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书房外吹过的风仿佛也带着寒意。
一旁的鹭眉头紧锁,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什么,却被燕一个极轻微的手势止住。
半晌,燕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如同落在棋盘上的重子:
“所以,才需要你。”
“我?”惊轲挑眉。
“你与赵匡胤的交情。”燕的目光平静无波,却直指核心,“由你做保,牵线,搭建这座桥。确保我们与汴京之间,有一条畅通的、非官场的、且足够有分量的渠道。”
她顿了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掌控一切的冰冷:“冯继升,我会让他带着‘钥匙’,随你去开封。火药,可以给大宋朝廷,但点火的‘机巧’,混合的‘秘引’,存储的‘安全阀’这些核心的‘匙钥’,只握在我们手中。”
燕的声音斩钉截铁:“图纸上的水,是假水。真正的‘新火’之泉,源头仍在飞天城。没有我们的‘匙钥’,他们即便拿到配方,制出的要么是次品,要么是不知何时会焚尽自身的邪火。”
惊轲沉默了。他紧盯着燕,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坐在轮椅中、脸色苍白如琉璃、却又有着钢铁意志和狡猾心智的女人。她不仅在献刀,还死死攥着刀鞘和刀格,迫使想握刀的人必须按照她指定的方式去拔刀、去用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拿我当说客?还当钳子?”惊轲的语气听不出是嘲是赞。
“你惊轲的名字,在汴京江湖足够响亮,在官面上也由不得人小觑。”燕坦然道,又补了一句,声音里那丝极淡的、近乎示弱的柔软再次浮现,像羽毛扫过,“我知道有些难为你。”她垂下眼睫,“你应不应?”
惊轲看着她低垂的眼睫,想起方才那句软糯的“可不可以不凶”,再看着此刻她眼中那份冰冷的决断和对代价的清醒认知,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心间盘桓。危险,麻烦,但也被算计得有点意思了。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端起那杯茶,慢慢啜饮了一口,滚烫的水汽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
“不是,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个火药的配比?不然冯继升没成怎么办?”
“有把握,七成”
“你真是”
书房内陷入沉默,只有远处蒸汽核心低沉而持续的嗡鸣,如同这座飞天巨城缓慢搏动的心脏。
而在他们未曾察觉的地方——书房外长廊一根巨大的雕花石柱背后。
一道佝偻却筋骨异常刚硬的身影悄无声息地立于阴影之中。
张万师。
这位飞天城内最老资格的匠作大师,墨门耆宿,布满沟壑的脸庞在暗影里显得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精光内敛,如同淬过火的墨色宝石,静静地穿过敞开的房门缝隙,落在房内那三个代表着墨山道不同力量、却又在此刻因共同的危机和仇恨而暂时达成某种微妙平衡的身影上。
方才书房中关于复仇、关于交易、关于那份将引爆整个宋辽格局的“新火”的密谋,一字不落地落在他的耳中。
惊轲的讥诮与质疑,燕的冷静布局与藏锋的狡黠,鹭眼中深沉的戒备与守护
这位亲眼见证过墨山道从巅峰坠落至泥泞,经历过无数次门户倾轧、外敌踏辱的老人,浑浊眼底深处,竟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燃起了一丝微弱却极其珍贵的光。
他抬起布酒渍的手指,用几乎无人能听闻的音量,对着那灯火中的三人轮廓,喃喃低语:“这江湖好像有救了。”
声音轻得像投入深潭的枯叶,却在黑暗中激荡着无声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