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的春风,染绿了江南岸柳,却还卷着黄河渡口的料峭寒梢。
载着墨山道弟子与一批沉重机密铁箱的大船劈开浊黄的河水,向着东南方的开封城缓慢但坚定地驶去。
惊轲却并未安坐船中,在那艘被戏称为“移动的工坊”的大船抵达一处水流平缓、芦苇初长的小渡口时,一个几乎与岸边暮色融为一体的灰影悄无声息地踏上了泥泞的堤岸。
他如掠过水面的游鱼,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稀疏的农家灯火与荒凉野径的交界处,只留下一片稍纵即逝的水波荡漾。
家。
这个字在惊轲冷硬如铁的心窍深处凿开了一个小口,流出细密而温热的暖流。神仙渡。那氤氲着离人泪浓香与千年清河波光的渡口,那个他抛下“惊轲”这重身份后得以喘息、做回片刻“自己”的港湾。
夜色深沉,神仙渡灯火阑珊。不同于朝廷驿路的紧张肃杀,这里的气息混杂着水汽、酒香、鱼鲜、汗渍,还有一种底层百姓坚韧求生的、带着烟火气的喧嚣。看书屋暁说枉 埂辛醉全
他熟稔得如同呼吸一般的、通向“不羡仙”后院的隐秘小道,在夜色掩护下,无人察觉。
但惊轲依旧谨慎得如同闯入敌营。他像一个真正的影子,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滑行,避开灯火明亮的厅堂,掠过夜巡护院提着灯笼留下的光束边缘。
一种深埋在骨子里的本能让他每一步都踏在阴影最深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他想见的,只有那几个最重要的人。
一扇虚掩的、糊着薄绵纸的窗棂后,透出暖黄的微光。惊轲的心跳难以抑制地加快了一些。他屏住呼吸,指尖在窗纸边缘划开一道细不可察的缝隙——
小丫头红线正坐在油灯下,粉腮圆润,早已不见数月前被救回时的惊惶与苍白。新梳的双丫髻有些歪,随着她低头专心摆弄桌上几枚光滑的河蚌壳而轻轻摇晃。
桌角,放着一只针脚细密的布老虎,是她去年生辰时他准备的。旁边一个憨态可掬的泥猴哨子,大概又是柳衔蝉从哪个走街串巷的手艺人那里淘来哄她的。
惊轲眼底冰封的锋锐,在这一刻融成一池温水。他无声地笑了笑,摸出怀中一个用油纸包捂得热乎的小包裹,隔着窗棂轻轻塞进去一角,然后屈指在窗户的木格上,用红线认得的独特节奏,“笃、笃笃”敲了三下。
小小的身影猛地定住!红线丢下蚌壳,乌溜溜的大眼睛瞬间亮得如同落了星辰,小脸扬起,带着不敢置信的喜悦。她像只警惕又兴奋的小松鼠,蹑手蹑脚地跑到窗边,迅速拉开窗户探出脑袋。
“老大!”
这一声带着惊喜的、极力压低的轻唤,像羽毛一样搔在惊轲心上。
“嘘——”惊轲竖起手指在唇边,同时将裹满了松子糖的油纸包整个塞进她怀里,浓郁的松子甜香瞬间弥漫开来。
“啊!是松子糖!”红线欣喜地捂住了嘴巴,眼睛弯成了好看的小月亮。
“给你的,省着点吃。”惊轲伸手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怕碰碎了什么。“功课可做完了?有没有惹叔叔姨姨哥哥姐姐生气?”
“做完了!苏姨还夸我最近很用功呢!”红线抱着糖包,满足地吸着鼻子,“柳姐姐说你再不回来,醉仙月的醉仙糕就不给你留了!”
惊轲的心被软软地攥了一下。他弯下腰,声音放得更柔更低:“我肯定在醉仙月之前回来,说话算话。拉钩。”
夜色朦胧,一根成年人粗粝的小指,和一只幼童尚带婴儿肥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红线认真念着,乌黑的瞳仁里映着月华的清辉和惊轲模糊的笑意,“老大说话要算数!醉仙月前一定要回来!不然你是小狗,我就不跟你玩了。”
“嗯,算数。”惊轲郑重承诺。
“那你这次回来待多久?”
“估计明天就走了。”
红线没有说话,比起之前,她的情绪收敛了很多很多,她也知道,老大出门是为了家里更好。
他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藏好糖包,躺上小床盖好被子,这才在她恋恋不舍的目光中关好窗户,身影再次没入黑暗。
另一处更清净独立的院落,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与一股内劲流转的勃发气息。惊轲如一片落叶飘上临水凉亭的飞檐,向下望去。
月色下,一身素白劲装的王姝与正凝神敛气。她身姿挺拔如修竹,比起惊轲离开时病骨支离的柔弱,此刻眉宇间已隐隐可见一股坚韧之气。
她的动作不快,一套基础拳架打得如行云流水,每一个姿势都力求精准到位,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韧劲和专注。汗水浸湿了她鬓边的碎发,在月色下泛着晶莹的光。
亭子角落,苏芜攸一身青布衣衫,盘膝而坐。她并未直接指点,只是目光如炬,一丝不漏地罩在王姝与身上,偶尔目光会在某个细微的发力点停留一瞬,嘴唇微动,似乎已在心中评判修正。
惊轲的心终于完全落回实处。妹妹的身体在恢复,那股属于血脉的刚强,正在苏芜攸的引导下缓慢而坚定地苏醒。他看了片刻,没有现身惊扰,便又悄然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