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之外,墨山道。幻想姬 已发布最芯彰劫那间仿佛能俯视飞天城一切的紫檀檀香萦绕的书房。
“如果顺利,墨山道的援兵,此刻应当已出了关。”轮椅上,燕的目光没有离开窗外如同心脏般缓缓搏动、吞吐着蒸汽光芒的巨大穹顶,声音平静地宛如冰封的湖面。
她纤细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滑过一道凹痕的轨迹,那是数月之前某次激辩时,惊轲盛怒下以剑气留下的印记。“飞鹰六卫,也该在天泉附近的峰头‘巡游’过一圈了。”——飞鹰卫,墨山道新一代的中型空骑机关兽小队,方才那足以震慑雪原战场的鹰啸,正是出自它们翱翔钢铁骨翼下的“鸣号机枢”。
惊轲就斜倚在窗前那张巨大的紫檀木书桌边缘,抱着手臂。他刚刚听完一名黑衣墨卫的低速密语汇报,眼神深处飞快掠过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微光。
这女人动作快得惊人。这份魄力,还有对机关兽调动时机的精准拿捏,果然非比寻常。
他目光转向轮椅中那道清冷瘦削的侧影。燕此刻仿佛感应到他的视线,也缓缓转动轮椅,目光再次相遇。
那双灰水晶般的眼眸依旧清澈冷漠,深处却映出窗外流转的蒸汽微光,仿佛也点着了某种幽邃的火焰——一份赤裸裸的、不容错辨的诚意。
墨山道几乎动用了此刻能动用的全部尖端力量,以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横陈于辽宋对峙的天幕之上!这份投名状的分量,足够沉重!
惊轲那总是挂着几分戾气的嘴角,极其少见地没有勾起讽刺的弧度,反而线条软化了一丝。他盯着燕那双映着光的灰眸,半晌,才发出一个单音:“嗯。”
这不是敷衍。这个字如同滚烫的印章,印在了此刻无声的默契之上。
他答应了。墨门的诚意,他看清楚了。这份烫手的山芋,他惊轲替她递上去——给那个现在应该睡不安稳的开封新主。
“那…就去会会我们‘位高权重’的晋王殿下?”惊轲微微歪头,语气里那股熟悉的、带着点邪气的调侃味又回来了,但这次底色却沉淀着凝重。
轮子滚过铺着厚软毯的木质密道地面,发出轻微但持续不断的低沉嗡鸣。轮椅载着燕那挺直如同尺矩般的瘦削身影,被身后的鹭缓缓推入灯下。
轮椅停在光线边缘靠下的位置,燕的双眼藏在垂落睫毛的阴影里,看不清神情。鹭则如同守护神女像的金刚护法,沉默而冰冷地侍立在后。
接着,是脚步声。不轻不重,却隐隐带着破开空气的锐气。惊轲的身影出现在门框下。
他穿着一身并非夜行却暗得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贴身劲装,样式古怪,似墨非墨,没有任何标识。
他的视线随意地扫过房间的角落、拱卫在阴影处的内监呼吸位置、最后落到主位上神色阴沉的赵光义脸上。嘴角,勾起了让赵光义极端熟悉的、那种似乎永远带着三分玩味、七分嘲弄的、极其碍眼的笑容。
“我说小官家,”惊轲的声音打破了凝固的香氛,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开场白腔调,“你这新居所,阴冷气太重了点比起以前那位‘陈玄’先生常钻的那些臭烘烘的下水道窝点,也就…嗯…”他拉长了调子,像挑拣货色一样扫视着精致却压抑的密室,“多个味儿好点的香炉?”
“有完没完你!”赵光义终究是没绷住。
惊轲却像是没感觉到那快要凝成实质的杀意,或者说是毫不在意。
他竟无视了那些冰冷的注视,自顾自地踱步到了燕轮椅旁边不远的位置,斜倚着支撑地下密室承重柱的影子,姿态闲适得如同在自己院子里晒太阳。
他迎着赵光义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阴鸷眼睛,笑容不减,语气却陡然转冷,如同淬了冰的钢锥:“开个玩笑,莫恼。今天来,无非是想借路走一走。大宋的路。”
他无视赵光义急剧变化、因愤怒和猜忌而扭曲的脸色,目光越过他,仿佛穿透了厚厚的宫墙,望向北方那片承载着千年悲歌与血仇的广袤疆域。
“墨山道上那份‘诚意’,想必你也接到了风声。”惊轲下巴微扬,点了点静坐的燕,“我们拿得出手的东西,分量够足。她要的,”他顿了顿,每个字都清晰地砸在寂静的地底密室,“不是官府的权柄,不是大宋的疆土地图。她只要一样——”
惊轲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得如同金铁交鸣:
“要一个足够分量也足够靠得住的人,点头!点个头,答应在她的人扛着铁锹镐头去北边刨契丹人祖坟的时候派点兵马,堵住那些漠北狼崽子南下的路!别学杜重威背后捅刀子、使绊子!”
他看着脸色铁青、胸口明显起伏、眼中杀意与算计激烈碰撞的赵光义,嘴角那缕邪笑终于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们江湖人不来争什么地位权柄!只要大宋的军汉这次腰杆硬一点,别缩着脖子学王八!我们就两清!惊轲担保!汴京的事,我拍拍屁股就走!江湖上这点破事儿,劳烦不动庙堂上的各位大爷操心!”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最后那句带着赤裸裸的鄙夷,但同时也是极其清晰地划定了界限:江湖的事,江湖了!朝廷的手,别伸太长!
死一般的沉寂。
昏黄的灯火映照着赵光义脸上阴晴不定的神色。愤怒、被冒犯的羞辱、对墨山那威力可怖又神出鬼没火器的赤裸贪欲、对惊轲此人巨大威胁力量的忌惮、以及惊轲口中那看似“无害”要求背后可能牵动的巨大军事格局和风险诸多情绪如同毒蛇般纠缠啃噬着他的理智。燕那轮椅静如磐石,鹭的眼神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剑脊。
最终,是沉默几乎让人窒息的漫长数息之后。赵光义深深吸气,缓缓抬起那双布满血丝、闪烁着挣扎光芒的眼眸,看向一直静坐、在惊轲掀起风暴后仿佛置身事外的墨门巨子。
“墨门当真别无他求?”他的声音发涩,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艰难确认。这不仅仅是在问燕,更是在向惊轲再次确认那个“不涉庙堂”的红线。
燕的目光终于抬起,如同两潭不起波澜的清冽冰水,落在赵光义脸上。
“墨门所求者,”她的声音清冷悦耳,却带着万钧重担的决绝承诺,“仅在——荡平契丹,一雪前仇。别无他意。”
四个字——荡平契丹!再无其他!
赵光义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两个极其危险又带着巨大诱饵的存在——墨山道庞大的机关术和即将献上的火器,是横扫江北、巩固大权无可替代的利器!惊轲那张狂却又有几分道义名望在身的担保似乎只能接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如同被无形的巨力压制着妥协。
“若仅为抵御辽寇保境安民,”他一字一顿,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稳,却依然透着冰冷的僵硬和算计,“朝廷自当襄助。”
“君无戏言?”惊轲追问,目光如电。
“君无戏言!”赵光义咬牙吐字。
“很好。”惊轲直起身,再无一丝留恋,“燕巨子,事既定。此间污浊,留之无益。走了。”
他甚至不再多看赵光义一眼,对着燕颔首示意。鹭沉默地推动轮椅,两人身影很快隐入那幽深的甬道入口。
而在密室更深处,一个布满药匣书架、看似只是普通储藏室的暗格里。
张万师那张布满岁月风霜、此刻凝重得如同铁铸的脸孔隐在黑暗里,浑浊的双眼透过一道微不可察的细缝,将赵光义那瞬间转变的虚伪笑容,看得清清楚楚。
那笑容深处,没有半分“襄助”的诚意,只有权力野兽被冒犯后,蛰伏爪牙伺机待发的凶戾冰寒。
他无声地、沉重地叹息了一声。浊气在黑暗中凝成一道不易察觉的白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