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链在石壁上拖出刺耳的刮擦声。
当前所处的地方由废弃的矿坑改造而成,穹顶渗着暗红色的矿脉微光,像凝固的血,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汗臭和某种腐肉的甜腥气。
你的手腕脚踝都套着沉重的镣铐,尺寸是给成年步离人准备的,皮肉结痂又磨破,赤红色的头发被粗暴地剪短,参差不齐地贴在脖颈上——因为步离人说「太扎眼」。
“看什么看!”
鞭子抽在背上,火辣辣地疼。你咬着牙没吭声,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盯着那个挥舞鞭子的步离守卫。
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这小崽眼神还挺凶。”
他们叫你「杂修」、「半狐」、「不纯的劣货」。因为他们发现你身上同时流着步离人和狐人的血,却哪一边都不彻底。步离人崇尚纯粹的血脉与绝对的力量,狐人在他们眼中是卑贱的奴隶,而你这混血的存在,是双重的耻辱。
起初他们还试图驯化你,让你像其他被抓来的幼年狐人那样,学习服侍、跪拜、戴上有抑制能力的项圈。你把送来的项圈砸碎了,把教礼仪的老步离人咬伤了,把盛着奴食的陶碗摔在他脸上。
“有种杀了我。”
你仰着头,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因为缺水而沙哑,但字字清晰。
那个被你砸伤的老步离人捂着脸,浑浊的狼眼里闪过一丝异样,他摆摆手,制止了要上前鞭打你的守卫。
“血脉不纯……但骨子里的狼性,倒比许多纯种崽子还烈。”
他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捏住你的下巴,强迫你抬头看他。
“可惜,是狐人的耳朵。”
他的目光落在你头顶——那双赤红色的、毛茸茸的狐耳,此刻正因为愤怒和紧张而微微抖动。手指缓缓上移,冰冷的指甲刮过耳廓,令你猛地一颤。
“既然不肯做温顺的狐奴,”他慢条斯理地说着,声音里带着某种残忍的兴味。
“那就把这不伦不类的耳朵割了吧。没了这对玩意儿,兴许能更像我们一点——虽然骨血还是不干净。”
你瞳孔骤缩,拼命挣扎,锁链哗啦作响。几个强壮的步离人按住你,粗糙的手掌捂住你的嘴,腥臭的气味灌满鼻腔。
没有麻药。甚至没有一把像样的刀。
老步离人从腰间抽出一把边缘磨损严重的锯齿短匕,在矿脉微光下泛着暗沉的血色。他捏住你一边的耳根,冰凉的金属贴上皮肤。
剧痛像烧红的铁钎,从耳际狠狠凿进脑髓。你听见皮肉分离的闷响,听见自己喉咙里压抑到极致的呜咽,视野被生理性的泪水模糊,又因为剧痛而异常清晰——你看见那截赤红色的、带着温热体温的软组织被随手扔在尘土里,像一块肮脏的垃圾。
另一边耳朵遭受了同样的对待。
滚烫的血顺着鬓角流下来,淌进衣领,黏腻温热。你趴在地上,身体因为疼痛而剧烈抽搐,眼前一阵阵发黑。
听觉变得古怪而遥远,世界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絮,只有自己粗重破碎的呼吸声,和血液滴落在地的声音。
嗒、嗒、…嘀嗒。
老步离人用靴尖踢了踢你失去意识的肩膀。
“扔去「兽栏」。能活下来,算她命硬。活不下来……”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对狐耳,嘴角扯出一个冷淡的弧度,“也不过是清理了一堆无用的血肉。”
「兽栏」不是栏,是一个巨大的、深陷地下的天然岩窟。
穹顶高阔,倒悬着暗红色的晶簇,滴落着富含活性矿物质的污水,在地上汇成一个个散发微光的水洼,这里没有栅栏,因为不需要。岩壁陡峭湿滑,唯一的出口有重兵把守。
这里关着的不是野兽,是「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大多是犯下重罪的步离人,也有少数像你这样被丢弃的「瑕疵品」或战俘。他们在长期幽闭、争斗和矿脉能量的侵蚀下,大多神智混沌,兽性压倒人性,依靠本能在污秽和黑暗中苟活,为了食物、水、或者仅仅是一块干燥的睡觉地方,就能撕咬致死。
你被扔进来时,刚刚失去双耳,伤口感染高烧昏迷。是岩窟里一个几乎被遗忘的步离人用发霉的苔藓和污水勉强替你止了血。
他只剩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眶是空洞的疤痕,盯着你看了半天,扯了扯唇,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小东西……长着狐人的耳朵进来,倒稀奇。”
他浑浊的独眼看了看你耳畔包扎的破布,那里还在渗血,“现在没了……也好。在这里,身上带着任何「不同」,都是催命符。”
你烧了三天三夜,在冰冷的岩石上辗转,梦见母亲赤红的枪尖,梦见■■指尖碎裂的血叶荚蕨,梦见庆典的灯笼和步离人飞船投下的阴影。梦的最后,总是那双捏碎干花的、虎口带着黑痣的手,和那句飘忽的耳语——
「要变得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厉害……」
醒来时,高烧退了,但你虚弱得连手指都抬不起来。老步离人扔给你半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是从他今日份的食物里掰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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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不想死就得吃。”
你费力地啃着,味同嚼蜡。耳畔的伤口结了深褐色的痂,痒痛交织,听觉没有完全消失,但变得沉闷而扭曲,像是隔着一层水听见的声音。
生存是岩窟里唯一的教育。
你很快学会了辨认哪些水洼的水相对干净,哪些角落的苔藓勉强可食但有毒必须处理,哪些区域是哪个疯子的「领地」绝不能靠近。你观察那些半疯的步离人如何争斗,如何偷袭,如何在最肮脏的环境里找到一线生机。
第一次被抢食物,是一个比你高壮许多、眼神狂乱的步离少年。
他扑过来时带着浓烈的体臭和血腥气,你没有逃——也逃不了。你握紧了手里磨尖的碎石,在他抓住你手腕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扎进他裸露的脖颈侧边。
温热的血喷溅了你一脸。他嚎叫着松手,你趁机抢回那点可怜的食物残渣,连滚带爬躲进一个岩缝深处,捂着嘴,浑身发抖,直到外面的骚动平息。
杀戮在这里稀松平常。第二天,那少年的尸体就不见了,大概是被拖去了某个角落,或者……被分食了。你胃里一阵翻搅,但强迫自己咽下手里沾着血的干粮。
你得活下来。
耳畔的伤渐渐愈合,留下两道狰狞的、缺失了组织的疤痕,边缘是凹凸不平的暗红色肉芽。头发长了些,勉强能盖住一些,但触碰到时,还是会传来细微的、幻痛般的抽动。
你开始主动出击。不是为了食物或水,是为了练习。你找那些相对弱小的、落单的疯子,用你能找到的一切东西——石块、断裂的骨刺、甚至自己的牙齿和指甲——去攻击。
你学习他们的动作,预判他们的意图,在狭窄的岩缝和湿滑的地面上腾挪,伤口不断增加,旧的未愈,新的又来。
但你活下来了,而且越来越擅长「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