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斗场的沙地吸饱了太多血,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起铁锈与腐土混合的腥甜气味。
你拄着旗枪站在场中央,枪杆上的赤红漆色被无数次抓握磨得发暗,浸透掌纹里的血渍层层叠叠,像锈蚀的藤蔓缠绕着一截枯骨。
今天的呼声有些异样,是带着亢奋的窃窃私语与低笑,像一群嗅到特别血腥味的鬣狗,这让你凭空感受到了几分不耐。
闸门在对面缓缓升起,先露出来的是一双沾满污垢、微微颤抖的脚,然后是瘦骨嶙峋的小腿,破旧到看不出颜色的裤管。那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背脊却挺得笔直,阳光刺眼,你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一头蓬乱且失去光泽的褐发,和一双同样套着沉重镣铐的手腕。
直到他完全走进沙地,走到离你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瞳孔骤然收缩。
那张脸……被殴打留下的青紫肿胀尚未完全消退,嘴角结着暗红的血痂,颧骨高高凸起,几乎撑不住皮肤。
但那双眼睛——圆溜溜的,曾经盛满天真和莽撞,此刻却像两潭干涸的井,只剩下惊恐、绝望,和一丝竭力维持的、摇摇欲坠的……熟悉感。
阿木。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比肋骨断裂时更猛烈地撞上齿关。你握着枪杆的手指猛得收紧,骨节发白。
怎么会是他?
那个虎头虎脑,在庆典上问你为什么没有爸爸的男孩。
那个在林间追逐游戏里,总想方设法躲过你追捕的玩伴。
那个在撤离通道里,死死攥着你胳膊喊你快跑的……朋友。
记忆的碎片带着林间的阳光、蜜糖糕的甜香、还有鲜血喷溅的温热,一股脑得狠狠砸进脑海。令胃部一阵痉挛,叫你几乎要弯下腰去。
观众席的声浪更高了,他们在欢呼,在催促,在赌谁能先崩溃,谁的血会先染红沙地,他们要的就是这般残忍的戏剧性,要昔日并肩逃命的伙伴在囚笼里刀刃相向。
早该料到的…你明明知道,他们为了取悦自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阿木看着你,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了下唇,血痂又裂开,渗出一丝鲜红。
他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短斧,斧刃缺了好几块,像野兽参差的牙。他摆出了一个极其生疏、破绽百出的防御姿势——那是你们小时候玩「狩猎游戏」时,你胡乱教过他的、对付「野兽扑击」的笨办法。
钟声敲响。尖锐而漫长,像是丧钟。
你没有动,阿木也没有动。他眼也不眨得盯着你看,眼眶不知不觉的红了,却硬撑着一滴泪都没掉,也许早就流干了。
“打啊!等什么!”
“红鬃!撕了那小崽子!”
“草了,是不是吓傻了?退钱!”
嘘声和骂声海浪般拍过来,你的呼吸不知不觉加重。你感觉旗枪的重量前所未有地沉,沉得你要拄着它才能站稳,耳畔的旧伤开始突突地跳,那缺失的部分传来幻痛,提醒你失去的一切,提醒你为何站在这里。
你动了。
拖着脚步,一步一步,朝着阿木走去。旗枪的枪尖在沙地上划出一道浅沟,像一道缓慢蔓延的伤口。
阿木看着你逼近,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发出一声嘶哑到不成调的吼叫,举着短斧踉踉跄跄地朝你冲过来,毫无章法,纯粹是绝望催生的、同归于尽般的扑击。
太慢了。破绽太大了。
你甚至不需要思考。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那是千百次生死搏杀刻进骨髓的本能。侧身,滑步,旗枪的枪杆顺势格开他挥下的斧头,锈蚀的斧刃与枪杆摩擦出刺耳的噪音。错身的瞬间,你的左手成拳,狠狠砸在他持斧的手腕上。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短斧脱手,飞出去老远。
阿木痛得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向前扑倒。你几乎同时转身,旗枪的枪尖在空中划过一个冷冽的半弧——
噗嗤。
利器刺入血肉的闷响,如此熟悉,又如此陌生。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凝固。你看见枪尖从他背后透出的一小截寒光,看见他身体骤然僵直,看见他圆睁的眼睛里是惊恐和绝望像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解脱的茫然。
轻轻的,他仰倒下去,旗枪贯穿了他的胸膛,以至于鲜血以一种快到恐怖的速度涌出,在沙场晕开一片不断扩大的深色。
观众席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赌赢的人在狂叫,赌输的人在咒骂,但无一例外,都沉醉于这赤裸裸的、同伴相残的暴力盛宴。
你站在原地,保持着刺出那一枪的姿势,呼吸与视线都凝固了。
阿木的嘴唇动了动,霎时间,你脱力一般猛地单膝跪下来,沙粒硌着膝盖,但你毫不在意,只是一味伏低去听。
他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残烛,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的气音:
“露…帕……”
“别哭……别、别哭……”
你这才意识到,脸上有什么冰冷的东西在肆意横流,迷糊了视线,梗塞了喉管。
他努力扯动嘴角,似乎想笑一下,但只挤出更多血沫。
“你要…活下去……”
他的目光涣散开,仿佛看向很远的地方,那里有林间的阳光,有蜜糖糕的甜香,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的,一切与一切。
“你的话……一定可以……”
后面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暗红的血块从他口中涌出。他的瞳孔开始扩散,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微弱。
你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伸手意图捂住他胸前那个汩汩冒血的洞,但手指只触碰到温热的黏腻的液体,和那截冰冷的枪杆。
……你的枪。
“阿木……”
他没有再回应。
最后一点光熄灭了,定定地望着角斗场被飞船遮蔽了一角的、灰蒙蒙的天空。
观众的呼声达到了顶点,像沸腾的油锅,将一切细微的声音——他的遗言,你的哽咽,血滴落沙地的轻响——彻底吞没。世界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庆祝死亡与胜利的喧嚣。
獠牙和守卫们走了过来,欢呼着拍打你的肩膀,说着「干得漂亮!」「就知道你能行!」。他们熟练地检查阿木的脉搏,确认死亡,然后准备拔出旗枪拖走尸体。
你猛地抬手,按住余温未散的胳膊。
守卫愣了一下,看向獠牙,獠牙眯起眼,打量着你颤抖的肩膀和低垂的头。
“怎么?舍不得?”他嗤笑,“角斗场的规矩,死了就是烂肉。你这枪还得用呢。”
你抬起脸,泪痕在污浊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沟壑,翠绿色的眼睛周围泛着红,但眼底深处某种东西彻底冻住了,凝结成比陨铁枪头更坚硬、更冰冷的实质。
獠牙却是挑起了眉。
片刻僵持后,你慢慢松开了手。
守卫用力拔出旗枪,带出一蓬血雨,阿木的尸体被随意拖走,在沙地上留下一道蜿蜒刺目的拖痕。
你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并捡起地上的短斧。
獠牙皱眉:“你拿这破烂干什么?”
你没有理会他,拖着那杆刚刚剥夺了挚友生命的赤红旗枪,握着那把带着血腥气的生锈短斧,一步一步走回阴影笼罩的通道。
欢呼声在身后渐渐远去,如同潮水退却,只留下满耳空洞的嗡鸣,和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下撞击肋骨的声音。
通道很长很暗,你低头看着手中的短斧,斧面上映出自己模糊的、扭曲的倒影。
眼泪已经流干了。剩下的,只有一颗被血与火反复煅烧、最终冷却成灰烬与钢铁的心脏。
活下去。
……要活下去。
直到这把枪,能刺穿这角斗场的高墙,能捅破步离人的飞船,能斩断所有施加于你和你所珍视之人身上的命运锁链。
在此之前,所有的眼泪,都不过是淬火的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