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泣平原的风声像是永恒的哀歌。
艾伦在岩石掩体中守候了近三个小时，传讯石断断续续地闪烁着微光。维琳那边传来新的片段：“……进入结界缺口……发现古老铭文……与巨龙无关……更早的文明……”莱拉尔的传讯则更加令人不安：“……土地意识敌意减弱……试探性交流可能……塞拉发现垂直通道……深不见底……”
布雷恩的石片依然沉默。这种沉默开始变得沉重。
就在艾伦考虑是否主动激活传讯石进行询问时，掩体外传来了蹄声——不是野兽的脚步，而是蹄铁撞击岩石的清脆声响，节奏整齐，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
他握住战锤，从掩体边缘小心探视。暮色中，一队骑兵正从东北方向快速接近。他们骑的不是马，而是壮硕的山区山羊，这种生物在陡峭地形上的敏捷令人惊叹。骑手们穿着蛮锤氏族的标志性护甲：皮革与锁甲混合，肩甲雕刻成狮鹫头颅的形状，战盔上装饰着羽毛。领头者高举着一面旗帜，在昏暗光线下依然能辨认出蛮锤氏族的战锤与闪电徽记。
不是敌人。至少不是直接的敌人。
艾伦走出掩体，但保持盾牌在随时可以举起的角度。骑兵队在他前方二十码处整齐停下，山羊们喷着鼻息，蹄子刨着地面。领头者是个胡子编成复杂战斗辫的矮人，他的左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伤疤，但眼神锐利而清醒。
“我是艾伦，”他确认道，但未放松警惕，“你们是？”
“铁砧哨站的快速反应队，受弗斯塔德·蛮锤领主直接指挥。”矮人翻身下羊，动作流畅如流水，“我是队长布隆丹·雷崖。领主邀请你前往蛮锤要塞。立刻。”
邀请的措辞，但语气中没有留下拒绝的余地。艾伦瞥了一眼掩体方向——传讯石还留在那里，但带着它们前往要塞可能会暴露各分队的具体位置。
“我的团队正在执行侦察任务，”他谨慎回应，“我需要在此接收他们的情报。”
布隆丹走向前几步，他的目光扫过掩体入口，似乎看穿了艾伦的顾虑。“要塞有更安全的传讯阵列，范围覆盖整个暮光高地。你的石头在那里能接收到更清晰的信号，而且不会被暮光哨兵截获。”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另外，弗斯塔德领主掌握了一些……历史情报。关于这片土地真正的秘密。他认为你应该在采取进一步行动前知晓这些。”
真正的秘密。这个词让艾伦心中一紧。在深海、在前哨站、在飞越这片被诅咒的土地时积累的所有疑问，此刻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暮光高地隐藏的，可能不仅仅是军事威胁。
“带路。”他最终说。
掩体内的传讯石被小心取出，艾伦将它们与自己的主石一同装入特制的隔绝袋——这种附魔绒布袋能屏蔽大多数探测法术。狮鹫迅刃被留在掩体，布隆丹派两名队员留下照看它，并负责转接可能传来的紧急讯息。
山羊骑兵队转向东北，开始穿越哀泣平原。骑行的速度很快，但这些训练有素的坐骑在遍布裂隙的地形上依然稳健。布隆丹与艾伦并骑，途中简短介绍了当前局势。
“暮光高地正在变成三面战场，”矮人队长说，他的眼睛始终扫视着周围的阴影，“东面，格瑞姆巴托的龙喉杂种们几乎完成了某种仪式——我们的侦察兵昨晚看见整个山峰都在发出暗红色的脉动，像是巨大的心脏。北面，冰痕峡谷的腐化加速了，而且开始表现出……智能。它会绕过我们的防御陷阱，专挑弱点渗透。西面，就是你来的方向，暮光之锤的主力依然失踪，但我们发现了一些地下震动的源头，深度超过我们所有已知矿洞。”
“那南面呢？”艾伦问。
布隆丹沉默了片刻。“南面是蛮锤要塞，”他最终说，“也是我们最后的防线。如果南面失守，整个暮光高地就彻底落入黑暗之手。”
骑行一小时后，地形开始急剧抬升。他们离开平原，进入一系列陡峭的峡谷和石桥。这里的建筑风格变得明显——不是简单的防御工事，而是与山岩融为一体的矮人工程奇迹：桥梁从悬崖自然延伸而出，碉堡凿刻在石柱内部，隧道入口隐蔽得与岩壁纹理完全一致。
然后，蛮锤要塞出现在眼前。
艾伦曾在文献中读过关于这座要塞的描述，但亲眼所见仍然震撼。它不是建造在山上，而是建造在七根巨大的、天然形成的石柱顶端。这些石柱从深不见底的峡谷中拔地而起，每根直径超过百码，高度则超过三百码。石柱之间由宽阔的石桥连接，桥上建有防御塔和吊闸。最中央的石柱最为粗壮，顶端被整个削平，建立起一座真正的城堡——不是矮人常见的洞穴式堡垒，而是巍峨的石砌建筑，塔楼高耸，旗帜飘扬。
“先祖之锤在上，”布隆丹的声音中带着自豪，“无论看多少次，它都令人惊叹，不是吗？八千年前，我们的祖先发现了这些石柱，认为这是风暴之灵赐予的天然要塞。他们花了三代人的时间，才建成了今天的模样。”
山羊队开始通过第一道石桥。桥面宽阔得足以容纳四骑并行，两侧没有栏杆，只有及腰高的矮墙——显然，蛮锤氏族对高度有着非同寻常的适应力。向下望去，峡谷深处被雾气笼罩，看不见底，只有风从深渊中升起的呼啸声。
要塞的守卫森严但高效。每道关卡都有人数恰到好处的卫兵，他们检查通行令，但不过多盘问。艾伦注意到这些矮人士兵的状态比前哨站的更加精锐：装备更精良，眼神更专注，纪律性也更强。这是做好了决战准备的军队。
通过第四道石桥后，他们抵达中央石柱。城堡的大门高达十五英尺，由整块黑铁木制成，表面镶嵌着青铜锻造的巨大战锤浮雕。大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灯火通明的庭院。
庭院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石制火盆，火焰燃烧着奇异的蓝色——那是灌注了风暴符文的魔法火焰，不仅提供光亮和温暖，据说还能净化空气中的腐化气息。周围，矮人工匠正在忙碌：锻造武器的锤击声、打磨盔甲的摩擦声、还有符文篆刻师低沉的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战争工业的交响曲。
“这边。”布隆丹领着艾伦穿过庭院，进入主堡内部。
城堡内部的装饰出乎意料地并不奢华，而是实用与象征意义的结合。走廊两侧挂满了历代蛮锤领主的肖像和战利品：巨大的狮鹫头颅标本、各种异兽的獠牙和毛皮、以及来自不同时代和种族的敌人旗帜。地面铺着厚实的兽皮地毯，吸收着脚步声。
他们最终来到一扇双开橡木门前，门两侧站着两名身着全套仪式盔甲的守卫，他们的战盔上装饰着真正的狮鹫羽毛。
“领主在等你。”布隆丹退后一步，示意艾伦单独进入。
门内是一个圆形议事厅，墙壁不是垂直的，而是随着石柱的自然弧度略微内倾。天花板高达二十英尺，中央悬挂着一个巨大的铁制枝形吊灯，上面燃烧着数十根蜡烛。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塞满了皮革封面的典籍、卷轴筒和矿石样本。唯一没有书架的那面墙是一整幅浮雕，刻画着蛮锤氏族传说中的场景：先祖与风暴之灵立约，驯服第一头狮鹫，以及在古代战争中击退黑暗势力的英勇事迹。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石桌，桌面是一整块打磨光滑的黑曜石。桌旁站着一个人。
“领主阁下，”艾伦行了一个标准的骑士礼，“感谢您的邀请。”
“不是邀请，是必要。”弗斯塔德走向石桌，手掌按在桌面上。黑曜石内部突然亮起微光，浮现出一幅动态的魔法地图——那是暮光高地的立体影像，比艾伦见过的任何地图都更加详尽。“坐吧。我们时间不多，但有些事必须在战斗全面爆发前说清楚。”
艾伦在石桌旁坐下。弗斯塔德没有绕弯子，直接切入核心。
“你的团队分成了三路：法师去霜语峰见蓝龙，德鲁伊和狼人去冰痕峡谷调查腐化，矮人猎人去格瑞姆巴托外围侦察。”弗斯塔德说，他的手指在地图上轻点，每个被提及的位置都亮起相应颜色的光点，“你知道他们各自面对的威胁，但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威胁之间的联系。”
地图开始变化。七个光点依次亮起：海加尔山、深岩之洲、奥丹姆、瓦斯琪尔——然后是高地上的三个点：格瑞姆巴托、冰痕峡谷、霜语峰。七个点之间浮现出纤细的光线，连接成一个不规则的、但明显对称的图案。
“七眼标记，”艾伦低声说，“我们在深海发现的预言。”
“不是预言，是蓝图。”弗斯塔德纠正道，他的手指在七个点中心划出一个圆圈，“暮光审判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个仪式。七个节点，七种力量，最终在这个中心点汇聚，撕裂现实的结构，让上古之神完全进入我们的世界。”
艾伦盯着那个中心点——它位于哀泣平原的正下方，深埋在地底。“那暮光高地……”
“不是第七个节点，”弗斯塔德打断他，“是第七个节点的容器。你看。”
地图再次变化，七个点之间的连线扭曲、重组，最终形成一个艾伦熟悉的符号：一只巨大的、由七个漩涡组成的眼睛，瞳孔的位置正是哀泣平原地下深处。
“冰痕峡谷提供‘血肉’，格瑞姆巴托提供‘龙魂’，霜语峰提供‘奥术’。暮光之锤的部队献祭自己提供‘信仰’，而已经完成的前四个节点提供‘元素平衡的崩溃’。”弗斯塔德的声音变得冰冷，“所有这些，将在哀泣平原下方汇聚，唤醒那个被泰坦封印在此的东西。”
“泰坦封印？”艾伦感到脊背发凉。
弗斯塔德走向一面书架，取下一卷用秘银丝捆扎的古老皮质卷轴。他解开捆带，在石桌上小心展开。卷轴上的文字不是矮人语，也不是任何现代种族使用的语言，那是更古老的、带着几何美感的符号。
“这是先祖从石母塞拉赞恩的碎片记忆中翻译的，”弗斯塔德说，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符号，“暮光高地，在泰坦的时代，被称为‘缄默监狱’。这里关押的不是生物，而是一个概念——‘熵的具象化’。上古之神是外来感染，但这个……是艾泽拉斯自身在诞生时产生的‘坏疽’。泰坦无法消除它，只能封印。”
卷轴上浮现出模糊的图像：巨大的泰坦造物将一团不断变化形态的黑暗压入地底，然后用七根“世界之钉”固定封印。其中一根钉子的图像，与蛮锤要塞所在的石柱惊人相似。
“七根世界之钉，”艾伦恍然大悟，“就是这七根石柱？”
弗斯塔德点头。“我的氏族八千年前选择这里建立要塞，不是偶然。我们是看守者的后裔，虽然记忆已经模糊，但血脉中的责任从未消失。”他卷起卷轴，“大地的裂变撕裂了第一层封印。死亡之翼的疯狂不是原因，而是结果——他被上古之神腐蚀，因为他感知到了这个监狱的松动，想利用其中的力量。”
议事厅陷入沉重的寂静。外面隐约传来锻造的锤击声和士兵的操练声，但这些声音此刻显得如此遥远，如此……渺小。他们谈论的是世界诞生时的黑暗，是连泰坦都只能封印无法摧毁的原始邪恶。
“龙喉氏族和暮光之锤知道这个秘密吗？”艾伦最终问。
“龙喉那些兽人只知道格瑞姆巴托深处有古老的龙族力量，”弗斯塔德嗤之以鼻，“他们想利用红龙子嗣激活那份遗产。而暮光之锤……”他的表情阴沉下来，“他们可能知道一部分。他们的‘暮光审判’本质就是破坏所有封印，释放一切被禁锢的黑暗。但他们可能没意识到，他们想释放的东西一旦出笼，第一个吞噬的就是他们自己。”
艾伦站起身，走向魔法地图。七个光点依然在闪烁，中心的眼睛仿佛在注视着他。“我的团队现在正主动走进三个关键节点，”他说，声音中带着寒意，“如果这是敌人计划的一部分……”
“也可能是打破计划的关键。”弗斯塔德走到他身边，“你的法师在霜语峰，如果她能说服蓝龙军团不提供奥术能量，仪式就缺少一环。你的德鲁伊在冰痕峡谷，如果他能安抚或净化那片腐化的土地，就切断了血肉来源。你的猎人在格瑞姆巴托外围，如果他能在龙喉仪式完成前制造混乱……”矮人领主的手掌重重拍在艾伦肩上，那力量大得足以让普通人踉跄，“这就是为什么我邀请你来。不是让你躲在这里，而是让你明白你的团队此刻行动的意义。然后，去支援他们中最需要你的那个方向。”
就在这时，议事厅的门被急促敲响。得到许可后，一名传令兵快步进入，脸色苍白。
“领主，三份紧急军情同时到达！”
“说。”弗斯塔德的表情瞬间切换回指挥官模式。
“第一，格瑞姆巴托方向发生剧烈爆炸，目击者看见三头红龙冲破束缚飞向北方，但它们的飞行轨迹……被无形的锁链拖拽着！”
“第二，冰痕峡谷的腐化一夜之间加速，向东推进了一英里，而且开始向上生长——一些岩石形成了类人形的轮廓！”
“第三，霜语峰的蓝龙结界突然扩张，将整个山峰和周围五英里区域完全封锁，我们的侦察狮鹫无法靠近，传讯法术被反弹！”
三条消息，三条战线同时告急。艾伦感到怀中的传讯石开始发烫——所有三片副石都在同时激活，而且都是最高等级的红色警报。
弗斯塔德转向艾伦，他的眼中不再有风暴，只有冰冷的、淬炼过的钢铁。“看来，终幕的开场不需要暖场了。”他走向墙壁，取下挂在那里的一把巨型战锤——锤头是罕见的蓝色金属，表面跳跃着细微的电弧。
“你需要什么，防护者？士兵？狮鹫？还是直接传送到某个战场？”
艾伦的手按在胸前，感受着三块传讯石不同的脉动频率。维琳那边的波动最紊乱，显然蓝龙结界的扩张带来了巨大变数。莱拉尔那边的波动最深沉，像是某种缓慢的共鸣。布雷恩那边的波动最尖锐，是直接的危险信号。
判断必须在一瞬间做出。
“给我去格瑞姆巴托的最快途径，”艾伦说，他的声音在议事厅中清晰坚定，“我的猎人同伴是独自行动，他面对的是龙喉氏族的主力。法师和德鲁伊至少各自有伴，而且他们的处境更多是调查受阻而非直接战斗。”
弗斯塔德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明智的选择。布隆丹！”他朝门外喊道。
队长应声推门而入。
“带斯托姆阁下前往鹰巢平台，给他最快的狮鹫和格瑞姆巴托的精确坐标。”弗斯塔德命令道，然后看向艾伦，“到了那里，你可能会见到我的表亲。如果他还在坚持那该死的侦察任务的话。”
艾伦正要询问“表亲”是谁，弗斯塔德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告诉他，如果他还认自己是蛮锤氏族的一员，就该回来履行领主的职责了。暮光高地需要每一把战锤，尤其是他的。”
飞向格瑞姆巴托的途中，艾伦从狮鹫骑手那里得知了弗斯塔德口中的“表亲”蛮锤，蛮锤氏族最传奇的狮鹫骑士之一，也是弗斯塔德的堂兄弟。但不同于留守要塞的领主，库德兰是个纯粹的冒险家和侦察大师。在过去三个月里，他独自在格瑞姆巴托外围活动，传回了关于龙喉仪式的最关键情报，但也拒绝了所有要他返回的命令。
“库德兰领主说，有些事必须有人近距离看着，”骑手在风中喊道，“他说他能听见山的哭泣。”
当艾伦降落在库德兰的隐蔽观察点时，迎接他的不是矮人，而是一头年迈但眼神锐利如刀的巨大狮鹫。观察点设在一处悬崖的天然洞穴中，从这里可以清晰看见格瑞姆巴托的全貌：那座黑色的山峰此刻正被暗红色的能量脉动笼罩，山体表面浮现出发光的符文锁链，三头红龙被那些锁链束缚在半空，它们的挣扎让整个山峰都在颤抖。
洞穴深处传来咳嗽声，然后是一个沙哑但依然有力的声音：“所以弗斯塔德终于派援军来了？还是说，他只是派了个人来劝我回去？”
艾伦转身，看到了那个传奇矮人。蛮锤比弗斯塔德更加粗犷，他的胡须没有精心编辫，而是自然蓬松，夹杂着岩灰和硝烟的颜色。他的盔甲布满划痕，左臂缠着渗血的绷带，但右手中握着的风暴战锤依然稳定。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风暴的颜色，而是鹰隼般的金黄，仿佛能看穿一切迷雾和伪装。
库德兰打量了他片刻，然后咧嘴笑了，那笑容在沾满烟尘的脸上显得格外鲜明。
“？我听说过你们。那么，欢迎来到世界崩塌的边缘，年轻人。”他走向洞穴边缘，指向下方，“你的矮人朋友很聪明，他没进山，而是在西侧峡谷设置了干扰装置。但十分钟前，龙喉氏族派出一整队双足飞龙骑兵去清剿他了。如果他只有一个人……”
艾伦的心一沉。布雷恩的红色警报。
库德兰已经抓起他的战锤：“我的狮鹫‘天空之怒’可以载两人。我们可以从背面切入，但机会只有一次——那些锁链不仅束缚红龙，也形成了魔法警戒网。”
“一次机会就够了。”艾伦握紧盾牌，圣光在暮色中亮起，如同坠入黑暗世界的星辰。
而在格瑞姆巴托的山体深处，古老的黑石祭坛上，龙喉氏族的术士们完成了仪式的倒数第二节。被俘红龙的悲鸣与山体本身的嗡鸣融为一体，唤醒了某个沉睡在岩浆与黑暗中的、比死亡之翼更加古老的存在。
最后一枚棋子，即将落定。